第411章 欲为王翦?安可得乎?
第411章 欲为王翦?安可得乎?
赤壁之战结束,曹操一统天下的美梦宣告破灭,中原板荡,曹操匆匆忙忙返回中原进行震慑,司马朗遂提出州郡领兵与均田之议。
结果均田之议被驳回,而州郡领兵之制,被曹操采纳。
通过让地方州郡拥有常备军队,内威不轨,外备四夷,确实有效震慑了不服,镇压了内乱,对于稳定北方秩序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短期内,确实利于曹操。
但长期来看,权落地方,州郡刺史、太守开始直接领兵,所谓军政财权一把抓,权力急剧膨胀,形成了兵权外聚于牧守的局面。
地方势力的持续坐大,必然是要垄断地方财赋来进行支撑的,曹魏政权到了后期不论是军事上,还是财政上,皆是外重而内轻的局面。
几十年后,正是提出了州郡领兵之制的司马朗的二弟司马懿,利用了已经坐大的地方势力,最后通过高平陵之变一举掌控了曹魏大权。
西北军区、东北军区、中原军区全是司马懿的门生故吏,朝堂内部也都是司马懿的朋党,于是只有司马懿不曾领军的淮南有三叛的土壤。
而司马炎在建立晋朝后,又矫枉过正地尽罢州郡兵,导致八王之乱时中央孤立无援,却又是另一个悲剧故事的开端了。
事实上,在曹魏中央尚还拥有最精锐的部曲、最精良的武备、最忠诚的刺史太守与镇将的情况下,州郡领兵的局面倒还勉强能为曹氏所接受。
可当曹操薨逝,当曹仁、曹纯、夏侯渊、夏侯惇、夏侯尚——当这些忠诚与能力全都可靠的谯沛武人全部陨落,而最后两名执掌重兵的宗室曹真曹休也非亡即败之时,曹叡便应当感到恐惧了。
而此时再有人提出,还要继续增强地方武装,依靠地方武装来为朝廷镇压汉军、义民,曹叡这个天子又当如何作想?
这种事情,洛阳诸公可以提,曹氏宗亲也可以提,可你司马懿一个手握河东潼关五万重兵的外将,竟公然支持地方豪强拥兵,你想干什么?
司马望此刻从洛阳西来,未必不是司马孚的意思,先将此事与司马懿通个气提个醒,想必过不了几日曹叡的使者就会前来问计了。
司马望很快便离开了。
最后司马懿给出的意见,就是让洛阳诸公少安毋躁,就是说陛下英明一定已经在著手解决,就是说区区魏延绝对搞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总之,相当于郭嘉、蒋济的十胜十败论,什么建设性意见都不给,单纯给朝堂诸公打气而已。
帐中最后只剩下司马懿与司马昭父子二人。
司马昭给其父添了一杯青茗,这东西乃是蜀国新兴之物,其价一杯便值数百近千钱,非止如此,还跟蜀锦一般须蜀直百购买,本为魏所禁,但不知是谁发现,饮此青茗,竟是精神得通宵达旦而不须眠。
于是越来越繁忙的司马懿也尝试饮茗,结果确如传言一般,有提神醒脑之效,便也就成了习惯,但不知为何,近来这青茗提神醒脑的功效是越来越差了,他不得不增加了每杯青茗里茗叶的含量。
于是也就不得不花大价钱,通过某些谁都晓得、却又万万不可告人的方式从关中购来青茗。
乍看青茗不知其为何物,但只要将之泡开,便能晓得,这所谓青茗不过就是茶叶而已0
只是这茶叶究竟是如何制的?谁也不知道。
司马懿知此物贵重,晓得一旦能够将此物制出,量贩,一定是跟珍果美酒一般,能够给宗族带来巨大利益的珍物,便教宗族作坊尝试,结果一年多了全部以失败告终。
自然是以失败告终的。
炒茶最关键处,便是一口薄而匀的铁锅,能快速传热、精确控温。
这种锅在宋代以前是稀罕物,皇家权贵才有,普通百姓家里用的多是陶釜,其壁厚而传热慢,用来炒菜都费劲,更别说炒茶。
没有趁手的工具,便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
而方今天下,有谁能够批量制造一口口足以炒茶的铁锅呢?惟有以焦代炭加上双液淬火法并用,进行冶炼的大汉一国而已。
后世必将如此记载:以焦炭冶铁乃是一次堪比铜器时代跨越到铁器时代的生产力革命。
而这两种跨时代的冶铁技术,便如蜀锦织造一般,乃是绝对保密的技术,所以司马懿这辈子也不可能炒出茶来的,而宿铁甲、宿铁刀、马蹄铁这些东西也是同样道理,只能望宿铁而兴叹罢了。
「父亲。」司马昭终于忍不住开口,「洛阳那边——父亲方才对子初兄所言,似都是安抚之言。」
司马懿面无表情,没有否认:「那你以为,当如何?」
司马昭斟词酌句,最后道:「孩儿愚见,魏延虽得广成,然其孤军深入,粮道绵长,本当是取死之道。
「可如今京畿乱民蜂起,反倒成了他的助力。
「满镇东在堵阳按兵不动,吕镇北在洛阳逡巡不进,王镇西在武关道被王平堵在黄金城下——三路大军竟无一能进,孩儿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震怒之下催促进兵,使诸将露出破绽,为魏延所趁。」
「你以为陛下会催促进兵?」
「必会。」司马昭答得笃定。
「这等局面,换了太祖怕都不能安坐如山,遑论当今这位天子?」
司马懿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忽然想到了曹操弃汉中时那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良久,他才开口:「满伯宁不会奉诏。」
司马昭显然愣了一愣。
「满宠此人当年随太祖征荆州就是这副脾气,太祖用他治汝南,他用法酷烈,郡中无不股战。
「后来镇守淮南,东吴屡犯,吴兵谓之『满疯子』,其实便是说他用兵刁钻,不按常理。
「这样的人,只要认定了的事,便连天子也拗不过他。」
「那吕昭呢?」司马昭问。
「吕昭————」司马懿顿了顿。
「天子心腹,必奉诏讨贼。」
「王凌呢?」
「王凌————」司马懿这下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道,「王凌此人以其出身太原王氏,累世二千石,心高气傲。当年在青州平乱,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
「如今被王平堵在武关道上,寸步难进,他比谁都急。陛下若有诏令催促进兵,他必顺势而为。」
司马昭眉头皱了起来:「那依父亲之见,关东的破绽,就在吕昭与王凌二人身上?」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渺茫处影影绰绰的河岸。
大河的冰层仍在解冻。
白天还能听见冰面开裂的闷响,到了夜里转凉,那些声音便隐去了,只剩下水流暗涌。
「父亲在想什么?」司马昭跟了过来。
「在想潼关。」司马懿道。
「潼关————」司马昭低声开口。
「魏延在关东搅动风云,诸葛亮在潼关后虎视眈眈,魏延不败,诸葛亮便不会罢休的罢?」
司马懿也不回答。
司马昭又道:「父亲方才对子初兄说,洛阳诸公少安毋躁,陛下必有办法,父亲当真这么想?」
司马懿回过头,目光很是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最后幽幽一叹:「我何尝不知,陛下此刻亦是进退维谷,无计可施?」他转回头,继续望向河岸。
「江陵之败,挫的非只是曹休那几万大军的锐气,而乃天下之人对大魏的信心。
「魏延能在京畿掀起十万乱民,靠的也不是他那几千兵,而是大魏治下也渐渐对大魏失了信心,于是妖魔鬼怪便都敢跳出来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又更低了几分:「可这些话难道能对洛阳诸公说吗?难道能对钟元常、陈长文说吗?难道能对朝堂上下那些眼巴巴盼著陛下解围之人说吗?」
司马昭默然。
「不能。」司马懿自己接了下去。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说多了有人疑你危言耸听。
「说少了有人怪你不尽忠言。
「最好的办法便是什么都不说,做好自己份内事则矣。」
「那父亲的分内事是什么?」
「自然是守好河东,守好潼关。不让诸葛亮踏过一步。」
「可万一————万一陛下召父亲回援洛阳呢?」
这个问题一出,便连帐外的风都似乎都停了片刻。
司马懿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著对岸那点点灯火,良久后才开了口:「倘若陛下当真下诏,我自奉诏。」
司马昭猛地抬头:「父亲!那河东呢?潼关呢?诸葛亮若趁虚而入————」
「便由他入。」
司马昭整个人直接呆住。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司马懿自然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缓缓转过身,面对著他:「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围曹仁于樊城,威震中夏。
「太祖欲迁都以避其锋,人或以为不然。
「那时张辽坐镇合肥,守的乃是大魏东南门户。
「太祖却依旧一纸诏书,将张辽西调,而张辽即刻提兵西援,合肥防线几为空虚。
「如今也是一样。
「洛阳之于国家,譬如心脏。
「潼关之于国家,譬如四肢。
「当敌寇危及心脏之时,为存腹心肺腑之地,便是断一两根手臂亦是值得的。」
「可——」司马昭面色再次大变。
「魏延区区之众,安能真正危及洛阳腹心之地?因此不可能之事而弃守潼关,岂不荒谬?!」
司马懿摇头:「诸葛亮便欲夺潼关,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即便我领军东援,潼关留守之兵,也足够他啃上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之后,洛阳之乱应已平了。」
司马昭若有所思。
司马懿又道:「大河正在解冻。凌汛一到,大河东西南北尽皆隔绝。诸葛亮就算想渡河夺取河东,也得等到三月以后。这一个多月,便是上天所赐喘息之机。」
他说著,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司马昭似懂非懂,终于问道:「父亲此前每知蜀寇吴贼动向,则每每有计,此番,为何竟不再为国家出一谋半计了?」
司马懿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司马昭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之时,司马懿才终于开了口:「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出计。」
司马昭心头一震:「父亲————」
「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司马懿摇了摇头。「你看如今这局面,还有何计可出?」
他伸手指向东方:「魏延在关东,背后乃是十万不止的乱民。
「那些乱民,虽不是他的兵,却能当他的盾。你打他,乱民先死。你不管乱民,乱民便四处蔓延。
「满伯宁看得清楚,所以他在堵阳按兵不动,须等到乱民自己分化瓦解,方可进兵,此乃满伯宁老成谋国之道。
「可陛下等不得。
「至于王凌那边,他被王平堵在武关道上,已经两个月了。
「黄金城就那么一座土堡,偏偏卡在咽喉上。
「蜀将王平打仗不显山不露水,可就是能守,王凌三万大军,就是过之不去。」
「王凌若奉诏强攻呢?」
「奉诏则败矣。」司马懿答得干脆利落。
司马昭惊得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说看不到希望了。
三路大军,满宠不会动,王凌会动则必败,吕昭——吕昭区区庸将又能顶什么用?
魏延在广成、陆浑,有险可守,有乱民可倚,吕昭若冒进,十有八九要栽跟头。
「那父亲————就什么也不做?」
「做。」司马懿道。
「守好河东,守好潼关。」
他说著,忽然转头看向司马昭:「所谓国家重臣,便是不论何时都听从国家之命。
「不论局势如何,都要服从君命。
「如是,才能真正成为国家重臣,才能做更大之事。
「一旦违抗君命,那便是重蹈白起覆辙了。」
白起,这个名字一出,司马昭只又觉得脊背一凉。
他自然知道白起的故事。
长平之战后,白起欲乘胜灭赵,秦昭襄王不听,反听范雎之言,罢兵休战。
其后赵国背约,秦王再欲起用白起为将,白起称病不出,最后还嘲讽一般道:
『王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最后削爵流放。
行至杜邮,秦王赐剑,自刎而死。
「你父比之白起,如何?」司马懿忽然问道。
司马昭一愣,最后道:「白起不如父亲。」
司马懿颔首:「白起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是以致亡,在这一点上,他确是不如你父亲。」
司马懿又问:「你父比之王翦如何?」
司马昭这下却说不出话来了。
司马懿笑了笑,突然开了口:「你父远不如也。」
这话说得委实平淡,却让司马昭心头一阵酸楚。须晓得,几年前,他父亲还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他父亲刚刚斩了孟达,旬日之间平定上庸,威震天下,那时候,他父亲不齿白起,说起王翦,语气同样满是不屑。
『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始皇帝以师事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秦之根本,反自污谋身,偷合取容,不过一将才耳。』
如今呢?
如今他这父亲竟亲口说,自己远不如王翦了?
司马昭忍不住开口:「父亲当年说,不能做白起,也不能做王翦,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父亲所做之事,难道不是王翦之谋身吗?」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道:「人非圣贤,孰能无欲?我之所欲者,不过壮大我司马家声,名垂青史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不屑王翦之谋身,乃是因为大魏有一统天下之气象。
「国家有此大气象之时,为人臣者,自是可以做很多事情,自然不能如王翦一般谋身而不谋国。
「可现在——————我非白起、王翦,陛下亦非秦王也。」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司马昭低声问:「那父亲————能做王翦吗?」
司马懿听得此问,又是盯著帐外黑的大河看了许久,才终于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大河要彻底解冻了。」
大河彻底解冻之后,新的博弈便要开始了。
到时候,是胜是败,是生是死,是进是退,都由不得人。
能做王翦,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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