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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王凌岂养寇而自重乎?


第405章  王凌岂养寇而自重乎?

    「今荆州兵败,我大魏将奈蜀寇何?将奈陆浑梁郏之叛民何?」曹叡忽然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却是不答要不要跟孙权联合之事。

    众人闻之,一时俱又凛然作色。

    这个问题,比曹休的江陵之败更迫在眉睫。

    江陵尚目远在千里之外,而魏延就在洛阳眼皮底下。

    江陵之败,所丢者不过是本就不在大魏手中的荆州。

    而魏延倘若当真成了气候,动摇的就真是大魏国本。

    此前一直期待著曹休江陵大胜的消息传来,现在却是如何也不能再迁延下去了。

    掌禁军典选、监护的中护军蒋济率先出列:「陛下,为今之计,臣以为必须以雷霆之手段,速速将魏延逐出京畿之地。

    「此贼盘踞京畿已近两月,若再纵容下去,一旦大司马败于江陵之讯遍传天下,则恐诱生大变。」

    此时魏延引动的叛乱,基本都在洛阳左近,就跟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时的孙狼之乱类似。

    可一旦曹休败讯传开,而魏延还在洛阳附近作威作福,那么天下将会乱成何种样子,就不是在座君臣所能预料之事了。

    「雷霆手段?蒋护军以为,何为雷霆手段?」曹叡心中虽然仍旧百般压抑百般愤怒,但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冷冷而问。

    「调集洛阳诸军,合围陆浑。」蒋济言辞果断,「魏延本部不过五六千众,虽纠集叛民号称十万,然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臣请陛下遣镇北将军督洛阳中军两万,再调河北之军两万,自伊阙关南下陆浑。

    「后与满镇东南北合击,东西齐进,旬月之内,必破走魏延!」

    沉默持续了十余息,董昭终于缓缓摇头:「老臣以为不妥。」

    「何处不妥?」蒋济皱眉。

    董昭并不直接回答蒋济,而是转向了曹叡,拱手深深一揖,道:「陛下。

    「京畿之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并非如此。  

    「臣近日已打探清楚,此间叛民并非真心附蜀为逆。

    「彼辈打出的旗号,并非『反魏附蜀』,亦非『兴复汉室』,而乃均田地,免债粮,不欲为奴,欲要为人诸如此类。」

    听到最后几句话,殿中气息为之一凛。

    这话委实戳中了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言说的真相。

    可是谁家没有这样的奴仆佃户?

    魏延来了,他们便趁机揭竿而起。与其说他们是附逆作乱,不如说是他们借著魏延之势,夺回自己失去田宅,烧毁自己的债券与奴契。

    董昭继续道:「是以,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主,镇压为辅。

    「陛下应当速速降旨招抚乱民,赦免其罪,许其各归乡梓。

    「如今正月将尽,不到一月便是春耕。

    「农时耽误不得,一旦错过,今岁便又要颗粒无收。

    「百姓所求者,不过一饭,只要让百姓有地可耕,有粮可种,可以得活,其中大半自会散去。」

    这番话入情入理,连蒋济都一时语塞。

    向以刚直著称的尚书令陈矫此时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董公之议。

    「魏延此番在陆浑,不过是搅弄浑水罢了。

    「其本部兵马少而乌合之众多。

    「是以迟迟不能攻下其余七关。

    「而魏延亦不敢轻易离开陆浑、梁郏之地,盖因陆浑有伊水道,可任其随时撤回卢氏商雒。

    「此间附逆乱民,本以为魏延能攻破洛阳,才敢附逆。

    「而诚如董公之言,春耕将近,作乱之民一旦发现魏延根本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座关城都打不下,届时自会弃魏延而去。

    「魏延之乱,说到底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乱民借其势而作乱,而彼亦借乱民之乱为祸我京畿,与江陵蜀寇遥相呼应,分我大魏兵力罢了。」

    曹叡听著,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反问:「假若朕降下旨意,而叛民不愿安定,又将如何?难道就这么坐视魏延攻破八关?难道我大魏竟什么也不做?!」

    「陛下,」董昭再度躬身。

    「当此之时,什么也不做,或许才正合其宜。

    「只须稳守洛阳诸关,魏延必无能为也。

    「而越是急躁,越易出错。

    「江陵之败,便是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四字让曹叡脸色一沉。

    而就在此时,尚书左仆射徐宣也出列奏道:「臣亦以为是也。

    「江陵一战,假若大司马稳守营寨,待蜀贼自溃,则未必有此一败。

    「而主动求战便可能暴露破绽。

    「魏延此贼远来洛阳,除陆浑外不能再破一关,顿兵于我大魏坚城险关之下。

    「臣观其已有自破之势,遂窃以为此时宜用长策。」

    这位尚书左仆射向来内直外方,不惮直言,此刻几乎就是在指责曹休因冒进而致败了O

    事实上,曹叡亲征,带著中护军、大司农、尚书令、尚书仆射等许多重臣离开洛阳,自由裁量权比以往大了许多。

    所谓海阔凭鱼跃。

    而留在洛阳的话,他就不得不受钟繇、陈群、司马孚这些颖川派系元老的掣肘。

    像董昭、刘哗、陈矫、徐宣、高柔、卫臻这些人,几乎都不是颖川派系的,如果他亲征能打下一场胜仗的话,这些人的威望或许就能渐渐盖过颍川钟、陈一系。

    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愤怒的缘故。

    御驾亲征竟不能得哪怕一胜,那岂不是白亲征了?白吃苦了?

    沉默良久,他冷笑一声:「难道我大魏就如此坐以待毙等贼自灭?十万大军屯于洛阳,竟连区区几千蜀寇几万叛民都剿不动了?!」

    殿中众臣又有些噤若寒蝉起来。

    「朕也赞同剿抚并用之策。」在殿上往复踱步的曹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

    「然应先剿而后抚。

    「否则,凭什么叛民会听国家招抚?叛民畏威而不怀德者众,必须先镇之以威,再抚之以德!」

    他不顾众臣脸上神色如何,只冷冷看向中书令刘放:「满镇东前番大破贼众两万,为何大胜之后,竟不能继续破贼?」

    刘放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满镇东有奏报言,贼据地守险,而淮南之卒跋涉千里,疲惫不堪。

    「兼以如今正在年节,淮南将士远征在外,不得团聚休息,是以颇有怨言,兵不堪用「」

    。

    「兵不堪用?」曹叡重复最后四字,紧接著陡然作色,「岂有乱贼甫平而兵不堪用之理?!

    「叛民溃散,正宜乘胜追击一鼓作气!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道:「命满镇东速速督军平乱!

    「诸屯田之兵,皆听其号令!

    「令其半月之内,务必击破陆浑梁郏叛民!

    「叛民一旦溃散西逃,必然冲击魏延本部。

    「魏延阵脚一乱,则洛阳诸关兵马尽出,蜀寇安能不破!」

    这话斩钉截铁。

    殿中却无人应声。

    良久,廷尉高柔挪步出列。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

    高柔眉头一皱,叹了一气:「我大魏之敌,乃是魏延,而非这些乱民。

    「乱民其所求者,田宅而已,本无反我大魏之心。

    「若直接以大军剿杀乱民,将来谁为我大魏屯垦纳粮?天下人岂不谓我大魏暴虐?

    「不教而诛谓之虐。

    「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臣以为,陛下当先降旨晓谕,赦免乱民之罪,许其归田,必有降者无数。」

    他见曹叡不作声,这才抬起头,与这位天子四目相对:「而陛下一旦先用武,再劝降,百姓必以为国家要斩尽杀绝,此则逼乱民死心塌地叛魏附蜀也。

    「反之,若百姓先受大魏安抚,地方安定,魏延孤军悬于陆浑,粮草难继,必自退走。

    「我大军尾随其后,必可一举而破之。」

    曹叡上下打量著高柔,缓缓道:「高廷尉之意。

    「我大魏有十万大军屯于洛阳,竟已不能堂堂正正击败魏延?蜀寇竟已势大如此?」

    「陛下。」高柔躬身,「非是蜀寇势大若此,此乃治国之道,用兵之法也。

    「魏延蜀寇,之所以能逞凶于我大魏京畿,非因其兵强马壮,而乃我大魏民心有隙。

    「若陛下能补其隙,则贼不战而自破矣。」

    「够了!」曹叡忽然厉声打断,猛地将刀鞘往案上一顿,殿中众人又是一震。

    「董公!」曹叡转向董昭,声色俱厉,「你也说该等贼自破。可朕等不了了!

    「关中丢了,江陵败了,现在连京畿都有贼寇横行!

    「明明我有大军十万聚在京畿,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击而破之?!歼而灭之?!

    「非要眼睁睁看著魏延携民而走吗?!

    「天下人当如何看我大魏?如何看朕?!若再不能有一场胜仗,军心何在?民心何存?!

    」

    他越说越激动,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在眼中燃烧:「朕需要一场胜仗!

    「国家需要一场胜仗!

    「哪怕只是打败魏延,哪怕只是收复陆浑!」

    这番话明明吼得歇斯底里,却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绝望跟无力。

    董昭看著这位再次发作的天子,不由暗地里幽幽长叹。

    他何尝不知天子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摇摇欲坠的权威?他何尝不知道洛阳聚集了十万大军,可战争岂能如此儿戏,又岂能因怒致战?

    赢了还好说。

    可谁说一定能赢?

    现在的大魏再也经不起一场败仗了。

    董昭声色俱皆柔和了下来:「陛下,洛阳左近,论及军事,还有谁能与满镇东比肩者?满镇东以为不能轻动,臣以为——就必然不能轻动。

    「军志有之:「『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

    「『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满镇东为将曰能,而陛下若羁縻约束之,臣恐将坏国家大事啊。」

    这话其实已经很重了。

    几乎是在说:陛下你不懂军事,就不要瞎指挥。

    曹叡脸色铁青。

    他何尝听不出董昭的言外之意?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于这些臣子的忤逆,愤怒于这该死的一切。

    就在这僵持之际,刚刚还劝曹叡与孙权媾和的刘放竟再次出列。

    「陛下,臣以为,董公所言固乃持重之论也。

    「满镇东淮南大军千里远来,将士疲惫,有怨言也是常情。

    「陛下可遣使至堵阳,犒劳三军,许以赐赏。

    「而若陛下能亲临抚军,臣以为必能大振士气。」

    曹叡闻之愣了一愣,脸色稍缓。

    刘放却是继续道:「不过,董公适才所言。

    「『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

    「『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臣以为,此言委实切中时弊。」

    曹叡皱眉不悦,『不能而任之』导致覆军,难道不是说自己没有任人之能使曹休覆败吗?

    刘放见天子不悦,赶忙道:「非是指满镇东。

    「而是另有所指。」

    「哦?」曹叡挑眉。

    「镇西将军王凌自督镇武关以来,先是救援关不力,为魏延所败。

    「其后连失商雒二县,又有两败。

    「如今陛下命王镇西兵临商雒,钳制蜀将王平、句扶,再遣奇兵自伏牛山出韩卢道,截魏延粮道后路。而镇西将军王凌————」

    他顿了顿,片刻后声音压低:「却无所作为。

    「此是怯敌也,是惧败也。

    「又或,是养寇而自重也。」

    养寇自重四字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一众重臣大吏俱皆作色,复又面面相觑,想看看其他人对此是何想法。

    董昭猛地扭头,辞严色厉:「刘令君!此言委实过矣!王镇西乃国家重将岂可妄加揣测!」

    刘放却是依旧不卑不亢:「如今疆场骚动,民心疑惑,值我大魏社稷之大忧也。

    「王镇西拥大军三万之众,若早依陛下旨意,举军迫于商雒,使蜀将王平、句扶不敢轻动。

    「再出一奇兵,截断魏延粮道归路于韩卢,国事岂能至此?如今人人皆谓王镇西乃国家重将,岂非其养寇而自重乎?!」

    他看向曹叡:「故臣以为,当褫夺王镇西之职,另命贤能。」

    「临阵易将,乃兵家大忌!」董昭厉声道,「何况如今还有谁能比王镇西更熟悉商雒地形?更了解蜀军情形战法?」

    刘放肃颜以对:「臣以为,吕镇北可也。」

    这个名字一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吕镇北,也就是吕昭了。

    其人乃是天子心腹近臣,前年在关中寸功未立,反有小败。

    虽然后来朝廷未加深究,天子更命他领冀州军坐镇邺城,但谁都清楚此人能力有限。

    让吕昭去替王凌?

    虽然王凌也没什么亮眼的战绩,虽然王凌也败了几场,但绝大多数重臣对王凌此人行事作风是认可的,对他治军之能也是认可的。

    就连曹叡都皱起了眉:「吕昭恐非良选。」

    刘放却道:「陛下,吕镇北虽有小挫,然统领大军之经验丰富。

    「且此番领冀州军三万南下,一路军纪严明,抵达洛阳后布防周详,可见并非无能之将。

    「更关键的是————」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吕镇北自关中归来以后,坐镇邺城以来,无日不念败军之耻,无日不渴求一战,以雪前耻,所谓哀兵必胜,此心比之王镇西畏首畏尾,强过百倍!」

    曹叡沉默了。

    背著手往复踱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终于,曹叡停下脚步。

    「临阵易将,确是不妥。」他缓缓道,「但王镇西那边,确也应有所行动了。」

    他转身,看向黄门侍郎:「拟旨。」

    侍郎忙铺开绢帛,提笔待命。

    「命镇东将军满宠,镇北将军吕昭,即日合力剿匪,不得再有片刻迁延!

    「命镇西将军王凌,接旨之日,立即出关,寻敌决战。与卢氏县王肃、王基部合兵,断魏延粮道归路。亦不得以任何借口拖延,不得以任何理由避战!若再逡巡不进——则以国法军法从事!」

    刘放当即躬身:「陛下圣明!

    「诚如是,魏延粮道归路断绝,必败无疑。届时叛民无主,自会散去。」

    一众大臣自是又一番劝谏,而曹叡却终于不为所动。

    「朕意已决!

    「王凌领军三万,对蜀寇区区一万,两月无有作为,此非怯敌还是什么?诸卿无复多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彻底堵住了所有反对之声。

    董昭看著天子决绝之色,心中长叹一声,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回了班列。

    「都准备准备,朕将亲往堵阳,督军赐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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