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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第404章  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废物!」

    「都是废物!」

    「我大魏江山!」

    「我大魏江山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宛城,天子行在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惊天之怒。

    曹叡终于怒了。

    曹真死他没有怒。

    司马懿败他没有怒。

    关中丢了他没有怒。

    魏延攻破陆浑他没有怒。

    直到曹休也败了,他终于怒了。

    他首先将曹休的请罪上书猛掷于地,而后奋力抽出宝刀,在殿内猛凿乱砍,砍得满殿狼藉,砍得左右侍者退避,砍得殿下重臣大吏噤若寒蝉莫敢言者。

    砍到最后步虚力竭,仍旧是怒不可遏,最后提著那柄『辟不祥、慑奸宄(guǐ)』的百辟刀,径直走向战战兢兢泪流满面的曹肇。

    这位姿颜甚美、才度著于当世的屯骑校尉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随即以头抢地泣涕连连:「伏乞陛下息怒!

    「伏乞陛下息怒!

    「臣父战败!臣有罪也!

    「请陛下责臣之过!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四万大军!」

    「四万大军!」

    曹叡目光死死钉在伏地叩首的曹肇背后:「朕给你父四万大军!两万役民!两千虎豹骑!粮草甲仗堆积如山!朕给他荆州各郡抽调来的善战之卒——四万大军!朕把江南半壁都托付给了他!」

    这位暴怒之中的天子,已开始语无伦次没有逻辑了。

    「陆逊,朱然,吕岱————孙吴把家底全都押在了江陵!这是何等天赐良机!

    「何等的天赐良机!

    「魏吴合军十万之军,围剿蜀寇四万之众!便是闭著眼睛打也不该输成这般模样!」

    「陛下息怒!」曹肇终于开口,颤声连连。  

    「臣父——臣父辜负圣恩,丧师辱国,罪在不赦!

    「臣——臣身为长子,未能从军劝谏,亦有大罪!

    「伏乞陛下降罪于臣——伏乞陛下万勿动怒,伤及龙体!」

    他一遍说著一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责罚你?」曹叡平素对这位才子可谓宠爱非常,此刻却没有叫停的意思,只是忽然抬脚,又踢了一脚散落在地的竹简。

    「责罚你有用吗?!

    「能让丢在江陵的兵马甲仗回到我大魏手中吗!

    「能挽回我大魏两年来屡战屡败损失的声威吗?!」

    这位登基时被刘哗夸赞为『秦始皇、汉孝武之俦』的大魏天子。

    这位登基后以『沉著刚毅,人莫能度』为朝臣所惮的大魏天子。

    此刻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没有沉稳,没有渊默,没有喜怒不形于色。

    满殿重臣大吏,满殿侍者武卫,看到的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就是一个眼睁睁看著祖宗基业在自己手里不断崩塌的人。

    这个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加掩饰地暴怒,他猛地挥刀砍向殿顶,就好像要斩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

    砍到最后粗粗出了几气,当哪一声将那柄百辟宝刀丢在地上,最后颓然一倒,倚几而问:「朕该怎么办?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这大魏天子朕不当也罢!

    「不当也罢!

    「你们谁来当?!

    「你们谁来当?!」

    「陛下安可因一时之愤,口出非常之言?!」

    老臣董昭既顾不得天子失态,亦顾不得满堂失色,当即出列对这位口不择言的天子质问起来。

    曹叡虚浮的目光这才从虚空中抽了回来,重新有了焦点,鼓著眼看向那位色厉辞严的老臣。

    却不作声。

    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满殿静默片刻,待这位天子颜色稍缓,气息稍定,极有分量的元老董昭才终于再次开口:「陛下,大司马兵败江陵,老臣亦心如刀割,五内俱焚,然胜败乃兵家常事。

    「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万民之所系,三军之所望!安可大怒无状至此?」

    曹叡听完这席话却不息怒,反而愈发咬牙切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社稷倾危至此,董公竟还要朕无动于衷吗?!」

    「天子非不可怒!」董昭依旧厉色以对。

    「然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当焚山煮海!镇岳安澜!岂可因败而致怒?!

    「今日殿堂之上,陛下若因一败而形神俱乱,口出非常之语。

    「明日将校士卒可会战意全无?街闾巷陌可会人心浮动?天下州郡本就首鼠两端蛰伏观望的宵小,又将会如何作想?

    「老臣恳请陛下暂收雷霆之怒,敛非常之言!

    「陛下可痛,可恨,可隐忍吞声卧薪尝胆!唯独不可乱,不可溃,不可将这惶惶惴惴之色,露布于臣民之前!

    「若陛下都无状至此,我大魏百官万吏百将万卒又将陷入何等惶惶之中,何等惴惴之下?

    「请陛下为武皇帝、文皇帝留下的万里山河,兆亿生民,暂收悲愤重拾威仪!」

    当此之时,也就董昭敢这么跟曹叡说话了。

    曹操之迎天子、受魏公、魏王之号,皆其所创,倘若不是因此遭到非议,而曹魏朝廷又为此避嫌,他定要有上公之位的。

    见曹叡没有表示,其人复又一叹,继而劝道:「陛下,太祖武皇帝征战三十年,纵横天下,何等英明神武?

    「然亦有濮阳之困,官渡之穷,赤壁之败,汉中之弃。

    「今大司马虽失利于江陵,然大司马其身尚在,其力尚存。

    「襄樊依旧为我北方壁障,河北依旧固若金汤!

    「此非倾覆之祸,实乃一时挫折耳!陛下!」

    老臣说著,眼圈竟也有些发红。

    他是真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见过武皇帝的挫败,也见过武皇帝如何从挫败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建立了偌大基业,怎么如今之大魏竟势颓至此了呢?

    时局困顿至此,要是天子再不振作,大魏又将如何是好呢?他已经老到除了劝谏几句外,没办法再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事情了。

    说完他也再不多言,只是朝著曹叡深深一揖。

    整个大殿几乎落针可闻。

    曹叡怔怔地看著这位老臣,大怒之色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疲惫与茫然。

    殿中群臣,如刘哗、蒋济、刘放、陈矫、卫臻、徐宣、高柔——俱是无言以对。

    消息骤至。

    天子茫然。

    他们何尝不是茫然?

    此前大魏尚有曹休这位大司马尚未被蜀汉挫败,如今就连大司马都败了,那么接下来在军事上还可以依靠谁?

    贾逵吗?满宠吗?还是王凌?抑或者是幽州刺史王雄?难道要把与刘备有著千丝万缕关系的田豫、牵招引入中原?

    那北方又怎么办?

    短短两年,国家竟势颓至此?!

    而令一众重臣大吏举足无措的,非只是眼前的曹休之败。

    还有依旧在洛阳以南横行无忌的魏延!

    还有依旧在潼关与司马懿对峙的诸葛亮!

    昨日才传来急报,魏延又攻广成关了!

    这都已经转年了,魏延那支孤军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有越来越多的叛民附逆作乱!

    从函谷到陆浑,从梁县到父城,从鲁阳到昆阳,从叶县到郾县,高举汉字旗号,从魏延、孟琰诸蜀将作乱者,几至十万之众!

    而事实上,其中大部分叛民根本不受魏延控制!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夜,昆阳巨豪李氏蓄养的三千僮客、徒附突然有组织地发难。

    正在举行祭祀的李氏宗族一百余口,不论是年过七旬的家主还是未满周岁的幼童,尽被屠戮!

    舞阳大豪周氏坞堡同日被攻破,周氏一门两百余口被缚于树上,被叛民以箭射杀!

    无数豪强大宗全族枭首,女眷与仓廪皆被分与起事者。

    父城郭氏、郾县赵氏————一个个往日威福自擅的豪族,举族俱灭,坞堡俱焚。

    根本不需要蜀军引导!

    这些人到处攻占坞堡,到处抢掠县城,夺了武器甲胄,开仓放粮,上了年纪的人都晓得,这简直就是当年黄巾之乱再现于世了!

    然而他们喊出的口号不再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毕竟现在大魏的天就是黄天。

    却也不是『黄天当死。』

    而是所谓『均田地,免债粮!』、『不为奴,要做人!』此类云云。

    这已非是所谓积怨能够概括,更不是蜀军在关东如何能得人心,毕竟蜀军那里难道就没有奴了吗?!难道蜀军就给黔首均田地了吗?!

    怎么可能?!

    本从淮南调往襄樊的满宠,一开始将他北调的时候,是想让他去镇压魏延的。

    结果等他率大军来到宛城的时候,天子还未及接见,叛军几乎波及到昆阳的消息就已经传来!

    于是只得匆匆调他去控扼堵阳通道,以求不放任何一支叛军南下宛城迫近天子行在,又哪里还有机会哪里还有兵力去镇压魏延?

    转年以来,宛城完全没有丁点过年的气氛,天子诏一天接一天、一封接一封发往中原各郡县,命所有郡县务必控遏要道,紧闭城门,防止叛民串联,防止诸城内乱。

    许昌、摩陂、新郑、官渡——所有靠近洛阳的屯田兵都动员了起来。

    颍川的阳翟、长社、颖阳这些世家大族的根据地,其私兵部曲也全部离开坞堡,武装平叛。

    数万杂兵联合,向西剿匪,但是成效甚微,只勉强将叛匪的活动空间压缩在颍川以西。

    唯一值得称道的战果,就是正月初一时,有大约两万叛民向南阳方向行进,满宠以精兵千人夜袭,直取叛匪渠帅梁勋首级。

    其后大军杀至,俘馘甚众,叛匪四散而逃。

    此战震慑了一大批叛民,满宠遣典满、李绪二将率军八千北进,在叶县、舞阳得了几场小胜,但最后还是顿兵于平顶山下,难以再进。

    而魏延的蜀军本部,根本还在一百六十里外的广成关!

    洛阳那边不敢出击,镇北将军吕昭领河北大军数万南来,也不过是依天子诏命,加强各关卡守备而已。

    本来是想等曹休得胜,从荆州抽出手来。

    是想等镇西王凌联合王基、王肃诸将,挫败蜀将马岱,从卢氏县彻底切断魏延退路。

    之后再从四面八方对魏延发动反击,将他围困至死。

    结果从武关出兵商雄的王凌,率领三千瞎巴入山,将袭马岱粮道的王金虎俱未有战报传来之时,曹休大败的败讯就到了!

    曹休败还是其次。

    关键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

    总共四万大军,损兵近乎三万!

    就连曹休本部精锐都损失惨重!

    就连清河公主之子夏侯献都战死江陵!

    而伪帝刘禅竟又不回成都过年,竟又不往宗庙主持祭祀,竟又出现在江陵!

    如此这般,凡此种种,便真教许多人都有些颓然惶惑起来了,大魏自立国至今内忧外患之重,恐怕唯有建安二十四年可与相比了。

    良久良久,曹叡终于站起身来。

    「曹肇!」

    「臣————臣在。」曹休长子曹肇声音都已哭哑了,额头的血滑到眼皮也不敢擦。

    「你父战败,罪在不赦!」曹叡虽一字一顿,却没有此前那般歇斯底里了,「念其往日功勋苦劳,念其乃是我大魏宗亲,今夺其符策节钺,槛车北还!」

    众人闻之俱是一愣,旋即又都有所领悟,刚想开口劝谏,结果又是董昭率先上前两步。

    「陛下不可!

    「江陵之战,乃陛下降旨,大司马奉诏而战,非违命擅开战端也!胜败乃兵家常事!」

    老臣急急喘了口气,语速快极:「且谁也未能设想,伪帝竟再次以身犯险,亲临八岭,更未能设想蜀国所谓府兵竟精锐至此。

    「大司马此番遭此奇兵,虽败亦有半分可原!

    「再则,岂有一败即成罪人而银铛入狱之理?

    「一旦大司马待罪,天下将校、四方都督,恐将惶恐惴惴!

    「今日是大司马,明日又将是谁?

    「将来还有谁敢为国家临机决断?还有谁敢为陛下出生入死?伏乞陛下三思!」

    曹叡并不说话,只是站著,目光从董昭脸上移到曹肇脸上,又看向殿门外阴沉的天色。

    「陛下。」中护军蒋济此时也站了出来。

    「臣以为董公所言是也。

    「江陵之败今已无可挽回,当务之急,绝非严究大司马败军之责,槛车北还,而在善后!」

    善后二字被他说得极重,曹叡目光终于从殿外阴沉的天色中拉回,放到了蒋济脸上。

    却见蒋济再次开口:「襄樊乃荆襄锁钥,南北咽喉。

    「今大司马大军新败,军心摇动,士卒惶恐,若朝廷处置不当,稍有迟误,则恐生大变。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

    「其一,命大司马整饬残部,巩固襄樊防线,没有陛下之命,再不得贸然与贼交战!

    「其二,急调弋阳、汝南兵马各五千,星夜南下,增援襄樊,填补江陵战损!

    「其三,遣天使持节南下,安抚荆北各郡太守、令长、豪强坞主!尤其相中之地!」

    相中之地四字一出,殿中十几名重臣大吏都神色一凛,如果相中之地降了蜀,襄樊就危险了。

    刘哗察言观色许久,终于适时站了出来,劝道:「陛下,臣亦以为蒋护军所言极是。

    「相中梅氏兄弟,拥夷汉十有余万,部曲武装者万余,据险自守,向来首鼠两端。

    「往日我大魏朝局稳定,彼辈尚畏惧威势,纳贡称臣。

    「今江陵遭败,消息传开,彼辈安能不生异心?

    「若相中投蜀,则襄樊防线侧背再无强援,不可不慎。」

    「太中大夫以为如何?」曹叡此时终于问了一句有用的。

    闻得天子此问,刘哗赶忙道:「臣窃以为,须速遣能臣干吏,持节携礼往相中,告慰梅氏,许以高官厚禄,粮草军械无妨。

    「只是此刻务必稳住彼辈,使彼辈暂为我大魏藩篱!

    「此三事若迟,恐襄樊有失!

    「襄樊若失,则宛洛门户洞开。

    「宛洛门户洞开,则中原危矣!

    「至于大司马之罪,臣以为待局势稍稳,军心既定,再议不迟!此时当先以晓谕告慰为上!」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一静。

    极得曹叡宠待的曹肇仍跪在地上不敢动作,曹叡则依旧沉默,最后看向中书令刘放:「子弃以为如何?」

    刘放直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中护军所言三事确是当务之急,臣附议。

    「然————臣还另有一虑。」

    他思索良久,似在斟酌词句。

    「说。」曹叡有些不耐了。

    「臣以为当速与东吴修好。」刘放终于开口。

    此话声音虽轻,但落在不少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曹叡好不容易缓下来的面色再次大变:「你说与孙权修好?!」

    「正是。」刘放点头。

    「江陵已归蜀汉,孙权荆北尽失,巴丘危如累卵。

    「此刻孙权之惶恐窘迫,若我大魏能遣使往武昌,重申盟好,共抗蜀贼。

    「则孙权可安心整顿荆南,平定荆南诸郡之乱。

    「乃至抽调夏口、武昌兵马,南下巴丘与蜀军周旋。

    「而我大魏襄樊之压骤减,可全力处置魏延及北方民变。

    「反之,若我大魏此刻与东吴交恶,或坐视不理,则孙权畏首畏尾,不敢倾力举兵击蜀。

    「蜀军趁势南下,尽取荆州精华之地,兵锋直指交州————一旦真被蜀寇夺了荆南与交州。

    「到那时,其坐拥天下半壁,那才是真正成了气候,真正成了我大魏心腹之大患!」

    他最后躬身,长揖到底:「故臣以为,当暂搁旧怨,联吴击蜀。

    「先稳天下大局,使我大魏立于不败之地。

    「待将来休养生息,重整兵马,再图后计。

    「此臣愚见,望陛下三思。」

    言罢,刘放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再次为之一静。

    董昭深深看了刘放一眼,事实上本来这话他本也准备劝天子的,没想到刘放这中书令竟先说了,倒有几分胆识了。

    良久。

    曹叡忽然疲惫地笑了一下:「联吴击蜀——我大魏————我大魏竟然沦落到要主动去与孙权修好的地步了?!」

    由不得他不怒,他向来瞧不起曹丕当年赐孙权九锡、许孙权大魏吴王印绶之事。

    彼时的曹丕,彼时不少臣僚,竟都天真地认为大魏受禅于汉,孙权或许真有可能会降魏,结果全被孙权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自己竟还不如曹不吗?!

    现在自己竟须主动联合孙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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