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城主请张先生进殿议事
烛厌那九个世界的法则,被这一指抽走了一半。
抽走的那一半,顺著张远的指尖转了一圈,变成了他自己的力量。
烛厌想收手。
他收得太慢了半息。
张远把拳头往前一送。
「裂星。」
……
一拳落在烛厌胸口。
没有响声。
烛厌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上开了一道缝。
缝从胸口一直裂到脚跟。
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血。
是九个世界的光。
光漏了一地。
烛厌往后退。
退了百里。
退了百里之后,他才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缝,伸手想按回去。
按不住。
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他抬起头,看著张远。
那不是不甘的眼神。
那是记著了的眼神。
烛厌转过身,走了。
界外大军从他的两侧退过去。
退得很快。
退得很乱。
三百万人的大阵,退潮一样往南退了三百里。
……
凌霄城的城墙上,先是安静。
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退了。」
「退了!!」
「他们退了!!!」
「张远!张远!!!」
城墙上一百来号人,喊到后来已经不是在喊字,只是在吼。
副城主祁横吊著一条胳膊,趴在城垛上,喘著气。
他看著城外那三百里的空地,看著那一道一道的裂口,看了很久。
老周蹲在城墙角落里,两只手撑著膝盖,肩膀一直在抖。
他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没见过。」
城里的人也上来了。
先是几个孩子从前面的缺口钻上城墙,扒著城垛往外看。
然后是拿著瓢的妇人,是拄著拐的老头,是刚从伤兵棚里爬出来的兵。
城墙站不下了。
人都挤到城墙根底下。
有人开始哭。
有人跪下去,朝城外磕头。
城外那个人,站在三百里的空地里。
万丈金身早收了。
张远站在焦土上,身上一件青袍烧掉了半边。
他站著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腿在抖。
四颗核,暗了一颗。
那半炷香借来的一百来号人的力,已经还回去了。
他还站著。
站了十几息,他才转过身,往城门走。
走了两步,他右手扶了一下膝盖。
城墙上的人看见了。
没人喊。
城墙上安静了一下下。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比刚才还响。
「张远!!」
……
进城这条路,张远走了一炷香。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
是因为走不动。
街上全是人。
血磨盘的老人挤到前面来,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张远的手拉过去,看了看。
看见手背上的皮全炸开了,他喉咙里响了一声,转身就走。
青岩宗的几个弟子挤过来要磕头,被张远按住了。
那个断了半条腿的守城老兵,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跟了半条街,忽然坐在地上哭了。
城主府的门开著。
门口站著两排人。
左边是凌霄宗的弟子,右边是城中的兵。
张远一脚踏上台阶,府里跑出来一个小厮,跑得太急,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城主请张先生进殿议事。」
……
凌霄城的议事殿不大。
一张长案,案上一卷星图,摊开了,四个角压著四块镇纸。
殿里点了十二盏灯。
人到齐之前,殿里是乱的。
先是云岚宗的人到了。
云岚宗是二重天第二大宗,来的是长老鹿岐,穿一身灰,身后跟著两个弟子。
鹿岐一进门先看星图,看完走到角落坐下,一句话不说。
然后是温家的人。
温家是二重天最老的世家,在二重天有十七座城,九条商路。
家主温策五十来岁,脸瘦,眼睛快,进门先数了数殿里坐了多少人,才落座。
万宝楼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二重天分楼的柳湘,就是先前给过张远玉牌的那位。
她一进门就把一个匣子放在案上。
「城中的界石,万宝楼拿出来一半。」
匣子没开。
听风楼分楼楼主谢临坐在案边,手里一卷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问阵阁分阁阁主苏合站在星图前面,一句话不说,只看著凌霄城边上那道裂了口子的阵纹。
副城主祁横站在门边上。
他一条胳膊吊著,脸色比墙灰还白。
坐著的人都劝他坐,他不坐。
「我站著。」
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青岩宗掌门石崇走进来。这位掌门生得矮壮,络腮胡子,一进门就拍掉肩上的血痂。
青岩宗是二重天的小宗,山门在三千里外,今日上城一千二百人,回来四百。
石崇扫了一圈,找了个离主位最近的位置坐下,一坐下就骂。
「界外的狗东西。」
再进来的是百炼门门主桑铸。
百炼门在二重天专造兵器,二重天十个宗门有八个用的是百炼门的家伙。今天桑铸是被两个弟子扶进来的,脸色青得像铁锈。
他一声不吭地坐下,两只手死死攥著膝盖。
最后进来的是黑风寨寨主霍山,和万毒谷的长老殷九。
黑风寨在西境占了一整座黑风山,养著两万匪修。霍山身材魁梧,进门就笑,笑著朝满殿的人点头打招呼。
万毒谷在南境,以毒术闻名,殷九是个干瘦老者,进来就找了个角落,把袖子拢了拢,往后靠。
殿里静下来。
云无涯坐在主位上,先看了一圈。
「开始吧。」
「今日这一战,是赢了。」
「可明日呢。」
殿里没人接话。
云无涯看向谢临。
谢临站起来,把册子摊在案上。
「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二重天。」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圈众人。
「二重天三千城。到今天,被围的一千八百四十二座。」
「封山闭宗的宗门,一百一十七家。」
「界外送进来的兵,我们数不清。听风楼照著营帐数,数出来一个大概。」
「三百万往上。」
殿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温策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件,我们自己。」
谢临的声音很平。
「凌霄城原有守军十一万。今日这一场,死两万三,重伤一万八。城里还能站上城墙的,不到四万。」
「界石还剩四成。」
「空间晶石只剩三块。」
苏合接了一句。
「三块,撑不住大阵。」
谢临翻了最后一页。
「第三件,界外。」
「今日出来的那个烛厌,界外第十三卫主。」
「界外这次进来的卫主,二十九个。」
「烛厌,排第十三。」
殿里彻底没了声音。
石崇一巴掌拍在案上,拍得茶碗跳起来。
「二十九个!那还打个屁!」
云无涯看向苏合。
苏合指著星图,声音发哑。
「城主,灵纹大阵今天被打碎过一次,重聚过一次。」
「重聚用的是张先生的力量。」
「阵眼里那道裂纹,没补上。」
「再碎第二次,就聚不起来了。」
他收回了手。
「下一次界外来,城里什么都挡不住。」
祁横在门边上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随手擦了。
「我这身伤,顶不了第二个回合。」
……
云无涯坐回椅子上。
「两条路,你们说。」
鹿岐立刻站了起来。
他先朝云无涯拱手,再朝张远拱手。
「张先生今日救了全城,这话我说在前头。」
「可后面的话,我不能不说。」
鹿岐环视一圈,声音放得很沉。
「我云岚宗在二重天有九座城。到今天,丢了六座。」
「丢的六座城,界外没杀几个人。」
「界外把城围住,断了粮,断了界石,城里的人自己就开门了。」
「开门之后,界外把人编进营里,穿上他们的甲,回头来打我们。」
殿里有人低下了头。
「今日这一战,界外退三百里。三百里外是什么?是他们的营。」
「他们歇三天,第四天照旧来。」
「我们的界石、我们的阵、我们的伤兵,一天比一天少。」
鹿岐转头看著张远。
「张先生能打。可张先生是一个人。」
「一个人守不住一座城,也守不住一个界。」
他把话放慢。
「我云岚宗的意思,是撤。」
「城中户口七十万。撤走真传,撤走弟子,撤走有战力的修士,撤进三重天。」
「末流宗门外门,化整为零,藏进山里。」
「同时派人去三重天、四重天求援。」
「再派人,去跟界外谈。」
一个「谈」字出口,殿里就炸了。
石崇「腾」地站起来,指著鹿岐的鼻子。
「谈?」
「鹿岐,你云岚宗是丢了六座城,丢怕了!」
「你忘了落霞城是怎么没的?」
鹿岐脸色一变。
「石崇,你青岩宗一千二百人上城,回来四百。你青岩宗还能打几次?」
「我云岚宗退了,还能留个根。你青岩宗退了,你连山门都没有!」
「我的山门我自己守!」石崇一巴掌拍在案上,「我青岩宗死绝了,也不开那个门!」
两个人隔著一张长案对吼。
温策坐在原位没动,抬手压了压。
「两位。」
「我说句实在的。」
他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地算。
「撤,要界石。」
「城中七十万口。撤一位修士,路上要烧多少界石,诸位比我清楚。」
「四成的界石,撤不走七十万人。」
「撤走的宗门弟子到了三重天,谁养?三重天自己都在封山,谁有余粮给外人?」
温策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我家有九条商路,六条被界外卡了。」
「界外卡商路的方式很客气。他们不占,只收过路费。」
「过路费是活人。」
殿里静了一下。
「界外收人,不杀。收过去,编进营里,穿上他们的甲,顶在最前面当人墙。」
「今日死在城下的第一批人墙,我认得三个。」
「有一个是我家干了四十年的老伙计。」
温策说完,低下头。
柳湘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站起身。
「界石,万宝楼拿出来一半。剩下那一半,要留给城中重伤的。」
「我不懂用兵。」
「我只说一件。」
她抬起头,声音很稳。
「万宝楼在二重天有四座分楼。到今天,三座被界外搜过。」
「搜楼的人不砸东西,不放火。他们把册子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完还放回原处。」
「走的时候还留了句话。」
「说,等凌霄城破了,楼还是你们的楼。」
殿里的灯晃了一下。
「这话不是说给楼听。」柳湘冷笑,「是说给我们听。」
「界外不怕我们守。」
「界外怕的是我们不守。」
……
霍山这时候开口了。
他笑呵呵地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诸位。」
「我说两句难听的,诸位别怪我。」
「界外三百万兵,二十九个卫主。咱们二重天这些宗门,加一块能凑出几个至尊?」
「三个。」
「三个对二十九个。」
霍山摇著手指头,慢条斯理。
「我黑风寨在西境有两万弟兄。可两万弟兄是人,不是草。」
「界外要的是飞地的传承,要的是根。咱们这些寨子、宗门,在人眼里算什么?」
「要我说,退一步。」
「把凌霄城让出去,把几卷老经交出去。界外拿了东西,未必赶尽杀绝。」
「留著人,才有以后。」
「以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石崇一下就炸了。
「霍山!」
「你黑风寨占著黑风山,替界外守过两次关口,收过界外的过路印!」
「你替界外说话,是不是已经上了人家的船!」
霍山脸色一变,笑容收了。
「石崇,你嘴巴放干净点!我黑风寨的印,是路过交的税,不是卖的命!」
「可你今天说的这话,就是卖的命!」石崇上前一步。
温策拉住了他。
万毒谷的殷九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袖子拢了拢,插了一句。
「两位别吵。」
「我说一句。」
「万毒谷在南境,谷里还有三千口老小。」
「真要打,我万毒谷出人。可我得先问一句。」
他抬起眼睛,看著云无涯。
「打这一场,赢了,二重天还有二重天吗?」
「输了,我万毒谷三千口,是不是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殿里没人回答他。
一直缩在最后面的老周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膝盖响了一声。
「老朽说一句。」
老周咳了两声。
「老朽是二重天的散修,活了八百岁。」
「八百年前,二重天东边有个城,叫落霞城。」
「界外来的时候,落霞城的城主也是这个主意。交卷,交城,换命。」
「界外收了卷,收了城。」
「人没留。」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殿里没人问后面。
因为二重天的人,都知道落霞城的故事。
老周坐下,膝盖又响了一声。
……
云无涯站了起来。
他没看星图,先看了一圈殿里的人。
「我说一句不该说的。」
「守不住,会怎么样。」
没人答。
云无涯走到星图前面,手指点在西面一小块地方。
那块地方是灰的。
「万年前,有一个域,叫玄元域。」
「那时候的玄元域,比现在的凌霄界还盛。楼比人多,剑比星亮。」
「后来也是界外来了。」
「玄元域崩了。」
云无涯的手从灰的地方移开。
「崩了一万年。」
「一万年里,玄元域散成一万块,在虚空里飘,谁也找不到谁。」
「万年后才重新聚起来。」
「再聚的时候,人只剩下不到一成。」
他转过身。
「百炼门的炉,断了火。凌霄宗的藏经阁烧成灰。二重天三百家小宗的传承,剩下几句口传。」
「我们这些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了。」
殿里彻底静了。
灯芯爆了一声。
云无涯看著众人。
「所以,两条路。」
「一条,求援。求三重天,求四重天。可二重天到三重天,一来一回三个月。」
「三个月,我们等不到。」
「一条,死守。」
「你们选。」
殿里乱了。
石崇吼著说要守,鹿岐冷笑著说要撤,霍山在中间打圆场,殷九闭著眼不吭声。
温策坐著算帐。
柳湘站著不说话。
声音撞在殿顶上,撞了整整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殿里自己安静下来。
这时候,张远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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