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归源
张远抬头看了一眼。
灰后面,还是灰。
不是一层。
是一层一层。
一层后面,还叠著一层。
那面人墙,原来只是最前面的一层。
后面,还有。
城墙上,那个拄著断刀的男人,站在城墙边沿上,往城外看。
他的刀插在砖缝里,他的手按在刀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看不见头。」
「这仗,看不见头。」
他身边的人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
「看不见头也得打。」攥断剑的女修忽然开口,声音发紧但很稳,「看不见头就不打了吗?」
「打。」拄断刀的男人把刀往肩上一扛,「来都来了。」
张远停在槽的尽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刚冲过来的那条路。
那条路上,灰还在飘。
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化掉的碎甲片和断兵刃,在半空中慢慢往下掉。
当。
当。
当。
那声音很轻。
在这么大的动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张远听见了。
身后那片城墙上,响起了第一声擂鼓。
咚。
一声。
咚。
第二声。
张远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那一百来号人已经出来了。
他们在城墙下结了个队。
往前压。
压得很慢。
但压得很稳。
最前面是那个拄断刀的男人。
他把断刀从砖缝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他后面是那个攥著断剑的女修。
再后面,是那个中年修士,护著那个年轻弟子。
一百来号人,排成两列。
一列往左,一列往右。
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张远收回目光。
他举起右手。
往上一指。
然后往前一挥。
那个动作很简单。
城墙下那一百来号人里的那个拄断刀的男人,第一个动了。
他提著那半截刀,往前冲。
「杀!」
那一声吼从喉咙里炸出来,粗粝、嘶哑,带著一股憋了太久的狠劲。
第二个人跟著冲。
「杀!!」
第三个。
「杀!!!」
第四个。
一百来号人,像一把刀。
顺著张远撕裂的那道槽,插了进去。
他们的喊声在灰雾中撞来撞去,一声叠著一声,一声压著一声,将那面人墙深处那些界外人惊得齐齐一顿。
那些暗红眼睛齐齐朝这边转过来,灰雾中的幽光密密麻麻地闪烁著,像一片被搅动了的、燃烧的灯海。
那道槽的两侧,灰气开始翻涌。
一百来号人像一把刀,插进界外大军的侧肋。
刀锋是张远。
张远没让他们散开。
「站我身后三步,谁也别乱。」
一百来号人挤成一块,跟著他往前推。
挤在最前面的是血磨盘出来的老人,中间夹著青岩宗的几个年轻弟子,最后面跟著个断了半条腿的守城老兵,一瘸一拐,谁劝都不肯下城。
张远脚下一沉,踩住地。
他抬手往城上一抓。
城墙上那座刚被他重聚起来的灵纹大阵,纹路一条条被扯了下来。
那是凌霄城立城时布下的护城大阵,一万一千年,阵眼在城主府底下,撑过十七次围城。
阵纹顺著张远的手臂,缠到他身上。
阵纹的另一头,连著那一百来号人。
一万条线,最后汇到一个点上。
「你们把力借给我。」
「借多久?」
「半炷香。」
城墙上有人喊。
「半炷香之后呢?」
张远没回头。
「半炷香之后,界外要退三百里。」
……
张远脚下的地,凹下去一寸。
他身上开始长光。
不是光。
是金身。
金身从他脚底长起来,先把他自己裹住,再往外撑。
一丈。
城墙上的人还看得清他的脸。
十丈。
城墙上的人得仰头了。
百丈。
城垛上的人往后退,退到城墙根,还是看不全。
万丈。
一尊万丈金身立在凌霄城外的旷野上。
头顶压在云里,云从它肩膀上流过去。
脚踩在界外大军的正中。
金身的脸,是张远的脸。
城墙上,老周张著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小辈拉他的袖子。
「周老,那是什么。」
老周摇头,摇了半天。
「那是法相。」
「至尊之身。」
小辈又问:「至尊是什么。」
老周没答。
老周这辈子替界外当过三回描图匠,替人量过两回山川,亲眼见过界外收掉一座城的样子。
他见过的东西不少。
他没见过的,是眼前这个。
……
金身抬脚。
一脚踏下去。
轰!!!!!!!
三百里的地面往下陷。
地是先鼓起来,再陷下去的。
陷下去的时候,那股气从坑里挤出来往四周掀,掀翻了界外人的盾阵,掀翻了后头的拒马,掀翻了一整排攻城车。
界外人的阵,像水一样被这一脚挤开。
挤出一个方圆三十里的坑。
坑里的界外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金身往前一步。
又是一脚。
轰!!!!!!!
又是三百里。
一步一坑。
第二步落下的时候,界外大军的西侧已经塌了。
西侧那一片人开始往回跑,跑到一半,被后面督战的执令者砍了。
执令者举著一面黑旗,旗子一指,溃兵又往回冲。
张远站在金身眉心,抬手捏了一个印。
虚空凝晶法。
他身前二十里的虚空,忽然不动了。
风停了。
光停了。
尘也停了。
连喊杀声都停了。
整片虚空凝成一块透明的晶。
晶里封著七八万界外人,还保持著往前冲的姿势。
有的脚抬起来一半。
有的嘴张开一半。
有的手里举著刀,刀已经砍到别人脖子上,就差一分。
张远数了数。
他数得很慢。
数完了,才吐出一个字。
「碎。」
晶碎了。
里面的人也碎了。
碎成粉。
粉被风吹起来,吹过高高的云,吹到看不见。
城墙上没人说话。
有人想吐,忍住了。
老周的手扶著城垛,指甲抠进石头缝里。
「我量过界外的营。」
「我量了六天。」
「六天,我连他们的中军都没量到头。」
……
「焚天枪。」
金身右手一把握出一杆火枪。
枪身从掌心长出来,长到三百丈,通体是红的,红得发白。
枪尖往前一送。
火从枪尖走出去。
走了七十里。
七十里内的界外铁甲,一层一层融成了水。
甲里面的人先化了,甲才化。
水在地上流,流进刚才那个坑里。
坑里的火一下涨起来,火头窜到百丈高。
「裂星拳。」
金身体内四颗核同时亮起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四颗。
四颗核在金身丹田里转,转出四圈光,光从金身胸口透出来。
张远把拳头举起来。
那一拳没砸人。
他砸的是地。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
缝往前冲,冲到百里外才停。
缝两边各塌五十里。
那一拳的力量顺著地底往上翻,从缝里翻出来,把站在地上的人全都挑到了半空。
半空里,张远换了手。
九重天刀法。
没有刀。
没有光。
只有刀气。
刀气从金身指尖走出去。
第一道刀气,切的是界外的攻城兽。
那几头比楼还高的凶兽,脖子上先出现一条红线,红线绕了半圈,头颅才从肩上滑下来。
第二道刀气,切的是界外前排的甲。
甲分了。
甲后面的人也分了。
第三道刀气路过时,界外四名强者同时撑起护体光罩。
光罩分开的时候,人还站著。
站著的那一息里,那四个人还在想,为什么护体没了。
一息之后,四个人一起倒下。
……
界外大军的后排,终于动了。
千道光柱升起来,齐齐砸向金身。
张远没躲。
不动山。
金身表面浮起一层山影。
山影不是画的,是一座真正的山的形状,压在金身肩上。
千道光柱砸到山影上。
山影一晃。
光柱原路弹了回去。
弹回去的光柱砸进界外人群里,砸出一千个坑。
「天罚雷狱体。」
金身表面爬满电。
电从金身身上淌下去,淌进地里,再从地里窜出来。
窜出来的地方,是界外人的脚底。
一片一片的界外人,从脚开始烧成了炭。
炭人还保持著往前跑的姿势。
跑了三步,散了。
张远又换手。
玄冰归墟印。
他掌心往下一按。
寒气从金身脚下往外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冻上。
冻住的界外人还在往前迈腿。
腿在半空冻住了,人也冻住了,成了一个透明的雕像。
雕像还站著。
风一吹,雕像倒了,碎在地上,成了冰渣。
……
界外大军的中军,终于乱了。
乱的方式是往两边分。
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声音从界外大军的后面传过来。
「够了。」
声音不大。
可这句话出来之后,整个战场的声音都矮了一截。
连城墙上喊的人都停了嘴。
云散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踩在焦土上,脚下没有声音。
风是往他身后跑的。
火是往他脚下低的。
他身后站著一头断角凶兽。
那兽的肩膀比城墙还高,一只角断了半截,断口处一直是黑的。
那头兽看见金身眉心那张脸,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没回头,一脚把它踹了回去。
「界外第十三卫主,烛厌。」
他停下,抬头看那尊万丈金身。
烛厌长得和人一样,穿一件灰得发白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著。
他抬头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混元的力量。」
「你不是飞地的人。」
「张远。」
烛厌笑了一下。
「你在飞地,很浪费。」
「跟我走,界外给你一条道。」
张远站在金身眉心,低头看他。
「你身上有九种东西。」
烛厌的笑停了一下。
「你猜猜,是哪九种。」
张远没答。
他往前踏了一步。
……
烛厌出手了。
不是先动手。
是先抬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然后只伸了一根手指。
那一指点出来的时候,张远身前的空间,整个翻了一面。
不是碎。
是翻。
像翻一块布。
翻过来的那一面里,是没有天的地方。
金身往后倒了三步。
金身上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从肩膀裂到膝盖。
城墙上的人看见那道口子,全都喊了起来。
「他怎么不还手!」
老周喊得最大声,声音发著抖。
「他为什么还不还手!」
张远确实没还手。
他退了五步,又站住了。
他只是看。
烛厌第二指点出。
掌心里是一种很厚的东西,像土,比土沉。
金身又裂了一道。
第三指,风。
第四掌,碎。
第五招出来的时候,界外大军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张远被打了十几下。
金身上裂了十几道口子。
金身里透出来的光,一道一道往下漏。
老周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城垛。
他要下城。
林渊一把抓住他。
「别去。」
「你看他的眼。」
老周看过去。
万丈金身上,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
没有怕。
只有看。
烛厌的第十七招出来时,张远退到了第九步。
他站住。
他忽然看明白了。
张远在看的,不是招。
是招里的缝。
烛厌一身九种东西,每一种都是从别的世界撕下来的。
土,是从西边哪个已经死掉的世界里撕来的。
风,是从南边哪个还没死透的世界里撕来的。
中间那道「碎」,是从第三个世界里抠出来的。
三样东西拚在一起,拚的地方有缝。
缝里漏著光。
烛厌的第十九招又到了。
这一招是九种东西一起上,九种颜色搅在一起,看上去天衣无缝。
张远看著那一招过来,忽然懂了。
飞地的人,修法则。
界外的人,熔法则。
张远两样都不是。
他修的是归。
万法归源。
别人家的东西,进了他的身,就变成他自己的。
烛厌一掌拍在金身胸口。
金身退了半步。
这一次,张远没有再退。
他抬起手。
城墙上,林渊喃喃地说了一句。
「他看完了。」
张远开口了。
「你这九种东西,是拚的。」
烛厌的手停在半空。
「你有九种,都是别人家的。」
张远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土是西边那个世界的,风是南边那个世界的,中间那道碎的口子,你自己都没补上。」
「拚的东西,有缝。」
「你打了十九招。」
「前十八招,我都看到了。」
烛厌脸上第一次变了。
……
张远往前踏了一步。
万丈金身收回来。
万丈。
千丈。
百丈。
十丈。
一丈。
一丈的金身,站在烛厌面前。
跟烛厌一样高。
四颗核在那一丈的身子里转起来。
归真卷第三重,推演完。
大秦本源道经十三层,全开。
玄玉归真诀、天罡链形法,都收进这一拳里。
张远照著烛厌第三指的那股风,抬手,也点了一指。
同样的一指。
同样的一股风。
风里带著一个「碎」字。
只不过烛厌那一指里,缝里漏著光。
张远这一指里,没有缝。
「归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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