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比赛无法进行!
投影仪风扇还在转。
空调出风口那片松了的百页窗叶片还在拍打。
外面走廊里某个办公室的收音机还在播放那场小组赛的直播,解说员的声音从门缝下面钻进来,闷闷的,像是在水里说话——那个角球开出来之后被防守队员顶出了底线,变成了另一个角球,解说员把「角球」这个词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音调高。
桑切斯最先打破沉默。
他把捏扁的矿泉水瓶扔进桌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那种金属网格的圆筒,瓶子撞在网格上弹了一下,掉进去的时候和里面一个空可乐罐碰在一起,发出了两种不同音高的金属声。
他从桌上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成了比周围皮肤更浅的黄白色。
「所有小组主管,二楼会议室,现在。」他说完松开按钮,对讲机里传出一声短促的静电噪音,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人来得很快。
不到三分钟,会议室里多出了八个人。
有的是从走廊里直接进来的,手里还拿著刚列印出来的档案,纸张边缘的油墨被手指捏得有些模糊;有的是从C栋那边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胸口起伏的节奏还没调整到正常状态;有一个女探员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小臂上沾著一块蓝色的墨水印,大概是被钢笔漏墨弄的,她进来之后一直在用另一只手搓那块墨迹,搓得那块皮肤都红了但墨水还在。
迈尔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新进来的人腾出空间。
铁腿折叠椅在水泥地面上挪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用椅子的语言开一场简短但激烈的预备会议。
桑切斯等所有人都站定或坐定之后,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子。
不是用力敲——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指关节敲在复合板桌面上的声音和敲在实木上完全不一样,它更闷,更短,没有那种木头特有的共振余韵,敲完之后声音就死了,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没有水的干井里。
「情况更新。」桑切斯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压缩了,听起来像是他把一整段话提前在脑子里说了一遍,现在只是在做同声传译。
「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一笔七位数的资金从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基金转入迈阿密私人银行,然后立刻转出到了直布罗陀一个叫『海神资本』的对冲基金。
这个对冲基金专门做体育赛事取消险的衍生品。
在座的如果有不懂金融的——我简单说。
有人押了几千万美金赌一场世界杯比赛不会发生。
不是押输赢。
是押比赛本身被取消。」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句话很轻,只有坐在骂人者旁边的两个人听到了,其中一个人点了下头,另一个人把手里拿著的笔放在桌上,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迈尔斯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的下摆擦镜片。
他今天已经擦了至少五次镜片了,T恤下摆上沾著各种东西——咖啡渍、灰尘、刚才在停车场蹭到的机油印——这些东西现在有一部分被转移到了他的镜片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的时候,左边镜框还是比右边高,和之前一模一样。
「取消一场世界杯比赛。」那个袖子上沾了蓝墨水印的女探员开口了。
她叫瓦尔加斯,是金融犯罪组的高阶分析师,平时主要负责跨境洗钱案件。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沙哑的质感,不是感冒那种沙哑,是长期在空调过冷的办公室里说话太多喝水太少导致声带长期处于轻微干燥状态的人特有的那种沙哑。
「要取消一场世界杯比赛——这不是金融操作能做到的。
这不是你在键盘上敲几个数字就能让赛场上的二十二个人停止奔跑的事情。
你需要一个事件。
一个能让国际足联、赛事组委会、保险公司和全球电视转播商同时同意取消比赛的事件。」
「什么样的事件?」桑切斯问。
「恐袭威胁。
自然灾害。
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
场馆结构安全隐患。
裁判组集体中毒。
两支球队中任何一支的大面积伤病导致无法凑齐上场人数——」瓦尔加斯每说一项就掰下一根手指,说到第六项的时候她的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弯下去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换了一只手继续掰,「——或者更直接的,球场内发现无法排除的危险装置,排爆需要时间,而排爆期间比赛无法进行。
按照国际足联的规则,如果一场比赛在原定开球时间之后的两小时内无法开始,该场比赛自动取消,择日重赛。
如果择日重赛不可行——比如安全威胁持续存在,或者赛事日程不允许延期——则比赛彻底取消,所有涉及到该场比赛的商业合同、转播协议、赞助条款全部触发不可抗力条款。」
「而买了赛事取消险的人,在不可抗力条款被触发的那一刻,赔付金额会是多少?」林恩问。
瓦尔加斯看著林恩,眼眶里的眼睛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醒,是那种你在半夜三点拨通一个金融分析师电话问她一个紧急问题时她会在电话那头出现的清醒——没有困意的成分,纯粹是数字和逻辑支撑起来的警觉。
「取决于保单的条款。
但根据海神资本这个对冲基金的公开投资策略说明,他们主要做的是杠杆类衍生品——不是直接买保险,而是用金融衍生工具放大保险赔付的收益。
保守估计,如果一场世界杯小组赛被取消,他们能拿到的赔付金额,应该是他们投入本金的三到六倍。」
三到六倍。
两千一百万的投入。
赔付金额在六千万到一亿两千万之间。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的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一只在密闭房间里找不到出口的鸟,从一面墙飞到另一面墙,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但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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