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8章 进场

总统府大门外的空气冷得像一把贴著皮肤刮过去的钝刀。

    宋和平站在石阶底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橙黄的光晕里翻滚了一下便消散了。

    基辅的夜来得比想像中快，四点二十分，天已经暗了大半。

    亨特那辆奔驰s级停在大门外的路边，这家伙从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西装外套的扣子没系，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被风吹得左右晃动，像一条困倦的蛇。

    「宋！「

    他朝宋和平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清晰。

    「上车说两句？「

    宋和平示意「匕首「在台阶上等，自己走过去，弯腰钻进后座。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温差至少有十五度。

    「我得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亨特咧嘴笑了一下，胡子拉碴的笑容里有种酒意未散的松弛。

    「波罗申科那个人贱，你得逼他。你不逼他，他就跟你绕圈子，绕到你失去耐心为止。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彼得罗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认真听，然后照他自己的节奏干事。「

    「你父亲了解他。「宋和平说。

    「当然了解。「

    亨特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叼著说话，含混不清。

    「14年的时候我们在华盛顿见过三次，那时候他还不是总统，只是候选人之一。你知道他当时怎么跟我父亲说的吗？他说他要把鸟克篮从俄国的影子里拽出来，他要加入nato，他要让鸟克篮的军队变成东欧最强的。四年过去了，这些话说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空头支票。「

    说到这，他摇头笑了起来，笑容里尽是对波罗申科的鄙夷。

    「所以你得盯著他。名单上的那些家伙，你抓得越快越好，越狠越好。拖久了，他那边肯定会漏风，到时候你就抓不到大鱼了。「

    「我明白。「

    「好了。「  

    亨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夹在指缝间，身体靠回座椅。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我在费尔蒙大酒店，总统套房，未来三个月都会在基辅。你要是得空，过来找我——「

    话到这，脸上忽然多了几分猥琐。

    「我这儿有些#039特殊节目#039，保证你在别的地方见不著。」

    他说这句话时眉梢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寸，目光里带著某种男人才懂的、含混而油腻的东西。

    宋和平心里明镜似的，笑著点了点头：「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拉开车门下了车。

    亨特拍了拍前排座椅背，司机立刻松了刹车，车缓缓向前滑去。

    车子滑出机密，那家伙又从车窗里又探出脑袋，补了一句：「记住，费尔蒙，顶层！「

    「记住了。「

    奔驰驶入街道，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很快被转角吞没。

    宋和平站在路边看著亨特的奔驰车消失在街角，呼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匕首「从台阶上走下来，问道：「走了？「

    「嗯，走了。「

    「啧。这个花花公子，就是会投胎。「

    匕首双手插兜，歪著脑袋看著奔驰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撇。

    「拚爹拚到这个份上也是门手艺。人品烂得像泥，偏偏坐得比谁都稳当。「

    宋和平笑著转身朝自己那辆车走去。

    「烂泥也有烂泥的用处。在鸟克篮这种地方，他这张脸就是通行证。今天要不是他最后那几句话，波罗申科那帮人还在跟我磨洋工。你以为他们怕的是我？怕的是亨特后面的人。「

    「我就看不惯这种人。「匕首拉开副驾的门，弯腰坐进去之前补了一句：「靠爹吃一辈子。「

    「投胎也是技术活。「

    宋和平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映出总统府铁栅栏门缓慢闭合的影子。

    「你羡慕不来的，干活吧，咱们都得靠自己。「

    他把车驶离路边，沿著总统府外围的围墙向东绕了半圈，准备驶上主干道。

    刚拐过第二个路口，后视镜里出现一辆黑色丰田越野，打著双闪灯从后面追上来，在距离他们车尾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减速，然后继续闪了两下灯。

    宋和平降低车速，匕首抽出了手枪，开了保险。

    那辆丰田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脸。

    「宋，我们得聊聊。」

    宋和平靠边停车，推门而下，站在路旁。

    丰田车也在后头停了下来，普罗科普丘克下车一路小跑到了跟前。

    「宋，你走得太急了，我刚从总统那边出来，你就不见了，他们说你刚走。「

    「有急事？」

    「您的办公地点安排好了，在城外，现在跟我走一趟？」

    宋和平倒是没料到乌方办事效率居然那么快。

    本以为先找个地方落角，通知灰狼他们过来汇合在，晚点再打电话给普罗科普丘克。

    没想对方动作那么快。

    也不知道是波罗申科很有诚意清除内鬼，还是瞌睡乔和奥黑的震慑力够大。

    「在什么地方？「宋和平问：「距离这里多远？」

    「不远，二十分钟车程。基辅市郊西北方向，一个小型空军机场，属于空军的训练后备基地，平时没什么人，足够安静。我让人把两个机库腾出来了，您去看看合不合适。「

    宋和平看了「匕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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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匕首「耸了耸肩，意思是你定。

    宋和平点了点头：「好，你带路，我跟著你的车。「

    「没问题。「

    普罗科普丘克转身跑回自己的车，动作利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很快，丰田越野调了个头，沿著辅路向北驶去，宋和平踩下油门跟上。

    车驶出基辅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越来越稀，街道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住宅楼逐渐变成低矮的仓库和厂房，再往外走，视野开阔起来，是一片片覆盖著薄雪的荒地和稀稀拉拉的防风林。

    苏联时代遗留下来的工厂烟囱在黑夜里像巨大的墓碑一样耸立在路旁，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架在车灯的光束里一闪而过。

    「匕首「把座椅靠背调后了一些，偏头看著窗外。

    「这地方够荒的。「

    「越是荒越合适。「宋和平说。

    丰田越野在前面一个岔路口打了右转灯，拐进一条窄得多的小路。

    路面不平，到处是冻裂的沥青补丁，车轮碾过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路两旁是更高的防风林，树干在车灯光束里显出灰白色的表皮，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又开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丝网围栏，顶部缠著带刺的铁丝卷。

    围栏后面隐约可见一片平坦的水泥地面，再远处是几座低矮的建筑物轮廓，其中两座格外高大，呈半圆拱形，是典型的机库外形。

    丰田在围栏入口的铁门前停下。

    门岗是一间只有三平方米大小的水泥哨亭，里面亮著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茶。

    一个穿空军地勤作训服的年轻士兵从哨亭里探出半截身子，看了看丰田的车牌，又看了看后面宋和平的车，然后按下铁门侧面的电动按钮。

    丰田越野驶入，宋和平紧随其后。

    基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一块面积大约两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水泥停机坪，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缝，裂缝里塞著枯黄的草根和冻硬的泥土。

    停机坪两侧各有一座机库，都是钢筋混凝土拱顶结构，外立面涂著灰绿色油漆，但已经斑驳得厉害，大块大块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水泥的底色。

    普罗科普丘克把车停在第一座机库大门前，下车等著宋和平。

    宋和平停好车走过来，立刻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航空煤油和防冻液混合的气味。

    「两座老机库。「

    普罗科普丘克站在那扇巨大的推拉门前，抬手拍了拍铁皮门板。

    「左边这间大约六百平米，右边那间稍大一些，八百出头。左边做指挥中心，右边可以安排成休息区。你们今晚八点要进场的人员大概在一百二十人左右，加上你们自己的人，空间应该够用。「

    「设备呢？「宋和平问。

    「空军基地这边有一套备用通讯系统，包括加密对讲机、线路中继器、临时组网的交换机和终端电脑，今晚六点前全部到位。我的人会负责搭建网络线路，电源直接从机库配电箱接出来，电压稳定，有备用发电机。「

    普罗科普丘克说著，朝站在一旁的机场负责人招了招手，后者走向机库侧面的一个小门，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锁芯显然很久没上过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用力推开门，一股混合著灰尘、机油和铁锈的干燥空气涌出。

    机库内部空荡荡的，天花板很高，大约有十米，拱形钢架结构在头顶上方像巨兽的肋骨一样延伸。

    混凝土地面上留著深浅不一的轮胎印和油渍，墙角堆著几摞早已风化的帆布篷布和几只报废的轮胎。

    没有灯，普罗科普丘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空旷的内部空间，光柱里漂浮著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

    「地面够平整。「

    宋和平踩了踩水泥地，脚感坚实。

    「需要照明，至少三十盏高亮度led灯。还需要投影仪、一块够大的幕布、地图架。「

    「我记下了。「普罗科普丘克说。

    「第二座机库也看一下。「

    「走。「

    他们从小门退出来，沿停机坪穿过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走到第二座机库。

    这座略大一些，但格局相似，同样空旷，地面同样平整。

    宋和平说：「这里放一百五十张行军床，按照营房标准拜访，棉被褥子要到位，暖气片要检查一下能不能用。今晚基辅预报零下十二度，不能让队员冻著。「

    普罗科普丘克点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走出第二座机库，宋和平站在停机坪中央四下看了看。

    基地不大，除了这两座机库之外，还有一座控制塔台，大约四层楼高，顶上亮著一盏孤零零的红色障碍灯，一明一灭，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塔台旁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砌的，屋顶铺著石棉瓦，大约十几间连成一排。

    「那个。「宋和平抬手朝那排平房指了指：「能腾出来吗？「

    普罗科普丘克转向身旁的基地负责人科利瓦中校，问道：「那是什么房间？」

    科利瓦赶忙回答：「那是仓库，以前放航材备件的，现在这里已经没多少飞机了，只有一些直升机，所以备件大部分转走了，房子很多都空著，您要用？「

    普罗科普丘克问宋和平：「你要来做什么？」

    「审讯。「宋和平说：「今晚行动开始后，被抓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需要地方关押和问话。这排平房的位置正好在两个机库后面，距离适中，隐蔽性够，从外面也看不出异常。「

    普罗科普丘克瞳孔微微收缩，感慨面前这个防务商的思维还真缜密，连自己都没有把「审讯「这个环节考虑进最初的安排里，他什么都考虑到了。

    自己之前还质疑区区一个承包商有什么能力指挥一次内部清洗行动，现在看来，是自己小瞧对方了。

    普罗科普丘克问科利瓦：「多久能腾空？」

    科利瓦答道：「三天之内我可以清完——「

    「三天太久了。「

    宋和平打断他。

    「我需要今天晚上就能用。不需要清理旧货架，今晚至少腾出两间审讯室，其余房间明天晚上前清理完毕，一半做关押室，一半做审讯室，每个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通电，有供暖。其他的一切从简。「

    科瓦利中校看了看普罗科普丘克。

    中校立刻站直了：「一个半小时之内可以准备好，先生。最左边两间，以前是值班室，里面有老式的铸铁暖气片，接上锅炉水就能热。桌子也有，旧的，但凑合能用。「

    「水电？「

    「电从旁边的配电室拉过来，五分钟接好。水是通的，虽然是冷水——「

    「冷水够了。「

    宋和平心想，但凡用到水，多数是审讯用途，冷就冷一点。

    「但房里的暖气一定要通。今晚零下十二度，我不希望我们抓到的人冻死在审讯室里。「

    科瓦利中校点头，转身就朝那排平房快步走去，边走边掏出对讲机喊人。

    十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地勤兵很快从营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拎著工具箱和电线卷，跟著他钻进平房的铁门。

    普罗科普丘克站在宋和平旁边，看著那排平房亮起灯。

    昏黄的光从满是灰尘的窗户里透出来，投在停机坪的裂缝地面上。

    「宋先生。「普罗科普丘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之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是基于我的职责。您不要往心里去。「

    「哪句话？「宋和平偏头看他。

    「关于您的情报价值……我说那十一个人里只有三个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上。「

    普罗科普丘克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涨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我那是在试探您。作为情报局长，我必须确认您是真心来合作的，还是带著别的目的。「

    宋和平笑道：「我理解。换了我坐在你的位置上，我会问得更难听。「

    普罗科普丘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指挥中心启动起来。

    六点半前，我的人会带设备进场。「

    宋和平看了一眼腕表，五点二十分。

    距离自己计划在八点进行行动简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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