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利弊
第聂伯罗。
凌晨四点半。
宋和平在桌边坐了很久。
暖气片还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声音单调得像催眠曲，但对他没什么用。
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两样东西。
一份是灰狼手写的那张名单，和匕首从基辅取回来的那本《联络登记表》。
匕首已经回来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到的，比预估时间晚了约四十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左袖子外侧有一道擦痕，脸上带著夜驾长途之后的僵冷和疲惫，但人却显得很亢奋。
「下高速的时候有一段路被扫雪车堵了十分钟。「
匕首从桌边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把档案盒放在宋和平面前。
「东西完整，和『达日博格』交代的一致。「
宋和平打开盒子，把第一页扫描过一遍之后，就再没抬头看过匕首。
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时间，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整本登记表。
确实比达日博格口头交代的详细得多。
每一页都对应一个人，分栏记录著第一次接触时间、发展人代号、收钱渠道、累计金额、联络频率，还有那些手写的附加信息，备用联络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家庭住址、加密通讯终端存放的具体位置、银行离岸帐户的索引代码。
有些人甚至标注了「弱点备注「。
比如国防部那个副部长助理，备注栏里手写著一行小字：
「嗜赌。每月有固定赌资流入。可通过假帐目施压。「
后勤系统那个管弹药调拨电子签章的中校，备注是：「大女儿在国外留学，学费生活费每月约六千欧元。「
安全局经济安全处那个审批军工企业财务审计权限的家伙，备注只有两个字：「照片。「
宋和平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整叠纸在桌上墩齐，用那份档案盒的硬板压住边角。
「灰狼呢？「
「地下室。「匕首说，「还在审。「
「换人了？「
「没有。灰狼中间上来喝了口水，歇了二十分钟就又下去了。他在用水刑间歇间隙让人把达日博格吊著，每隔半小时放下来问一轮，问完了再挂上去。「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际线。
地平线最东边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墨水里兑了一滴牛奶，还远没有到真正天亮的时候。
「这份东西足够谈了。「他说：「名单是骨架，这个登记表是肌肉和血管。谁收了多少钱，钱怎么走，备用联络人在哪，弱点是什么，全在上面。「
匕首坐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跟著宋和平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学会了分辨宋和平什么时候只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征询意见。
现在是前者。
「你想跟鸟克篮方面合作？「匕首问。
宋和平转过身来。
「对。「
他从窗边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按在那本登记表上。
「你知道这些东西对基辅意味著什么吗？「宋和平说，「如果我把这份名单直接扔给鸟克篮安全局，他们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把人全部抓干净。但问题是，抓完之后呢？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渗透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格鲁乌还有没有别的线埋在更深的地方，不知道莫斯科下一步会怎么调整。「
「所以你要用这个做筹码，换取直接合作的权限？「匕首好奇道。
「没错。我提供情报和行动支持，他们给我行动权限和资源。我在鸟克篮境内做事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登记表某一页上，那一页正好翻到了「罗盘「的那一栏。
手写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字体比前面几页都潦草，像是一笔很急的情况下写上去的：「2016年秋，两周即同意。上线存疑，未确认其真实忠诚倾向。建议另线交叉验证。「
宋和平看著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记住了。
「除了和鸟克篮合作之外——「匕首说，「你还想了别的，对吧？「
宋和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没错。「他说，「如果格鲁乌在鸟克篮的暗线被我拔了二十九个节点，莫斯科那边用不了几天就会察觉到，到时候萨马林会疯了一样追查是哪里漏的风。鸟克篮方面拿到了我的情报，会立刻动手清除内部钉子，莫斯科就会知道有人在帮鸟克篮，而且那个人手里还有他们在哈尔科夫站的俘虏和更多口供。「
匕首担忧道：「那样你会成为格鲁乌的头号目标。「
「我本来就是，现在就是。「宋和平说，「问题是，一个被激怒的、在鸟克篮境内受挫的俄国，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匕首的肩膀，看向墙上那张老旧的鸟克篮地图。
「会升级。会反应过度。会想更快地动手，赶在情报漏洞被修补之前把牌打出去。「
匕首没有说话。
「我帮鸟克篮把他们的防御缺口堵上，实际上是在逼迫莫斯科提前把军事计划从抽屉里拿出来。「宋和平继续说，「如果俄国真的对鸟克篮动手，这就印证了一直有人在传但始终没敲实的那个#039俄国入侵鸟克篮#039的战争预测，我只不过是亲手把导火索拉短了一截。「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匕首有些不理解。
宋和平忽然笑了起来。
「第一，我们是做防务的。「他说，「战争，或者战争的边缘，对我来说就是业务窗口。第二，俄国被拖进鸟克篮战场，不管打多大，它都会大量消耗兵力、装备、财政和外交资源。一个深陷鸟克篮泥潭的俄国，没有余力去顾及我这样的私人军事承包商在别的地方做任何事。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没更多精力来对付我，换而言之，我看起来像是进攻，实则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谁让俄国人盯上我们了呢？「
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咀嚼著什么，到临了，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还有第三层考虑。
那就是——
一个不死不活的大毛才是好大毛。
对于自己这个华国人来说，这才是最符合自己祖国利益的。
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匕首站起来，把空水杯拿到厨房水槽边冲洗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回来靠著门框。
「那我希望老大这次谈判能成。「
「我也希望。「宋和平说，「当然，我有九成的把握说服基辅那些政客和驴党。「
他重新拿起那本登记表，在手里掂了掂。
「这份东西的分量足够让基辅坐下来听我说话。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自己内部已经被捅成了筛子，只是之前看不见洞在哪儿。我现在把洞的位置给他们画出来，他们不会拒绝伸手来拿。「
窗外天际线上的那层灰蓝色变浓了一点。
宋和平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零七分。
「你去睡一会儿吧。「他对匕首说，「天亮了之后可能有安排。「
匕首没有跟他争，点了点头，走到客厅角落那张行军床上和衣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宋和平回到桌边，把登记表和名单依次收进一个防水文件袋里，拉紧封口，塞进了自己随身的背包夹层。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盏暖光灯，开始在心里推演接下来和鸟克篮方面谈判时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和底线。
做了这么多年pmc，他见过太多谈判桌。
每一次谈判的关键从来不是「你手里有什么「，而是「对方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那份档案盒里的东西，基辅的人只要看过一页，就会明白它的价值。
而宋和平只需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不是为了卖情报赚钱，而是为了长期合作。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
一条加密信息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发信人是西蒙。
信息很短，不超过两行字，但宋和平看了两遍之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嘴角爬上一丝自信的冷笑。
一切都跟自己预估的一样。
现在，只需要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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