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 华盛顿之夜
华盛顿的十二月冻得刺骨。
乔治城的老街区在深夜两点钟寂静得像一座坟墓，积雪覆盖著人行道和停靠在路边的轿车车顶，偶尔一阵西风从波托马克河方向刮过来，把某家门廊上挂著的风铃撞出两三声零碎的金属响，很快又被沉寂吞没。
西蒙把租来的黑色雪佛兰停在奥黑家后街的访客车位上，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里，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前街那栋红砖联排别墅的二层窗户里透出的暖光。
窗帘半拉著，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客厅的灯亮著，说明主人还没睡。
他等了两分钟。
这是习惯，也是谨慎。
深夜里独自造访一位前总统的私宅，如果在华盛顿的地界上被人拍到，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就能把这件事写成「前中情局长夜访奥黑「之类的头条。
虽然那篇报导写的大概率是真的，但西蒙不喜欢被人拿相机抓到证据。
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之后，他推开车门，沿著清扫过的人行道走到正门前，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高个子黑人，头发比当年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平静、缓慢、像深水潭一样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底下的暗流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奥黑侧身让开路，等他进了门才把门关上，锁好。
「威士忌？「奥黑问，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
「要一点。「西蒙把外套挂在门廊的衣帽架上，跟著走进客厅。
客厅里壁炉烧著，火苗舔著几根桦木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边角压著一副老花镜，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奥黑从酒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各自倒了大约两指宽的波本威士忌，递了一杯给西蒙，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凌晨两点半把我从温暖的床上叫起来。「奥黑低头看了眼手表，抬起眼皮看了西蒙一眼，「西蒙，希望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西蒙没有急著接话。
他在奥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他输入了一串十六位密码，然后把平板平放在茶几上，推向奥黑那边。
「是关于宋和平的事，很紧急。「西蒙说，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这短时间，他和俄国人彻底撕破脸了。格鲁乌动了他的人，他组织人员全面反击，甚至截获了俄情报机构的一份重要情报。「
奥黑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了西蒙脸上。
「他抓了一个格鲁乌的中间人。「
西蒙继续说道：「哈尔科夫站的，代号叫『达日博格』。审讯结果是一份牵连二十九个名字的名单以及过往的行贿记录，这些人全都是被格鲁乌收买的鸟克篮现役人员。涉及的有国防部、总参谋部、后勤系统、安全局、还有前线的部队等单位。「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让奥黑消化这个消息的重量。
奥黑低头重新看向平板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两下，翻看著上面显示的摘要信息。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二十九个……「奥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都分布在什么层面上？「
「中层吧，小部分高层。一个副部长助理，几个上校和中校，后勤的、采购的、电子签章流转的、弹药调拨的，都是补给链上的节点。安全局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反间谍司外勤组，另一个管军工企业财务审计。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三年前开始已经被逐一收买，看起来，俄国人在做一个长期计划。「
西蒙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没有加任何修饰，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摆出来，像在做现场报告。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二十九个人里有一个可疑的。代号#039罗盘#039，在总参谋部通讯处挂少校参谋。达日博格自己都怀疑那个家伙是鸟克篮反情报部门塞进去的双重伪装，格鲁乌可能被反向利用了。「
奥黑放下平板，靠进沙发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望著壁炉里的火，沉默了将近十秒钟，才缓缓开口。
「看来，这份名单……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判断。「
「没错。「西蒙说，「莫斯科在鸟克篮境内收买内线，渗透到关键节点，这些人平时不用，但一旦动手——「
「一旦动手，他们会在几小时内瘫痪鸟克篮的指挥和补给系统。「
奥黑接过话头，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嘴角却泛起了冷笑。
「克里米亚之后我们的幕僚就有不少人提出了这个推测，但一直没有实物证据。智库的报告、情报分析、卫星照片，这些全是推论而已。不过，现在宋和平拿到的这个是实锤。有意思，真有点意思了……「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凌晨两点半来了。「西蒙说：「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吗？」
「没问题，足够充分了。」
奥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拉著的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在思考某些选择。
等到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那种前总统在公开场合惯用的、温和平稳的、仿佛永远不为所动的表情褪下去了，露出来的是那个在芝加哥南区政坛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才有的锐利，像刀片从鞘里抽出来一截，闪著寒光。
「西蒙。「他问，「宋和平想要什么？这家伙也是个滑头，他可不会白白告诉我们这些情报。「
「他要见鸟克篮高层。「
西蒙放下酒杯，翘起了二郎腿。
「他已经拿到了足以撬动一场谈判的筹码。二十九个名字，加上那份档案盒里的详细记录，备用联络人、家庭地址、加密终端位置、离岸帐户代码。这些东西足够让基辅方面把所有被渗透的节点在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他想合作？「奥黑皱起了眉头：「跟鸟克篮方面？对付俄国人？」
「对，他想合作。「西蒙重复道，「他的要求很简单，让我们帮他安排一场与鸟克篮高层话事人的见面会，他来谈合作细节。「
奥黑站在窗边，双手插进裤袋里，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看来，他很信任你。「
「我们以前是对手。「西蒙说，「但现在算是相互利用的『朋友』，总统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做情报这行的人，都没有绝对的朋友。「
「嗬嗬，我们当政客的也是。」
奥黑笑著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俩人的关系细节。
作为前总统、驴党里的重要人物，他的注意力显然在更大的棋盘上。
「你知道这份名单对于我们的政治价值。「
西蒙伸手把平板收回来。
「驴党一直在等一个能锤死俄罗斯入侵计划的确凿证据。如果能在公开层面证明克宫那位从2016年就开始系统性地渗透鸟克篮，准备发动战争——「
「那金发奶龙的#039亲俄#039政策就会被钉在十字架上。「奥黑说。
「没错。「西蒙赞同道：「那将是他的政治负资产，甚至能影响他的下一届大选。」
奥黑走回沙发前，端起那杯威士忌，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看著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痕。
「其实，我们三年前就在内部预测过。「他说，「2014年克里米亚之后，我就判断克宫那位不会停手。介入乌东事务只是第一步，他的胃口比想像中大得多。本来，我们应该有更多的应对措施，可惜希拉蕊意外输掉大选，导致了金发奶龙上台，以至于整个对俄政策路线都断了。「
西蒙没有接这个话，也不需要接。
他们都清楚2016年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竞选总部的人盯著佛罗里达和密西根的回传数据，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希拉蕊亲自打了电话给奥黑，声音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样难。
那通电话之后，奥黑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现在呢？「西蒙问，「您能给宋和平安排这件事吗？「
奥黑把威士忌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西蒙的脸。
「我作为前总统，肯定不能亲自跑到鸟克篮去。「他说，「基辅那个地方现在太烫了。我一入境，俄媒体能炒三个月的#039美国前总统密会鸟克篮军政要员，策划反俄阴谋#039。金发奶龙那边也会借题发挥，说驴党在暗中破坏他的外交政策。你也知道，这家伙治理国家没多大能耐，但是搞新闻的能力却是一流的。「
西蒙如有所思道：「那么……我们需要一个代理人？「
「对。「奥黑说，「一个能和鸟克篮高层说上话、又是驴党信得过的人。「
他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两下，脑子里开始飞快运转起来，寻找合适人选。
良久，奥黑似乎注意到了西蒙嘴角略显轻松的笑意，心头一动道：「你有人选吗？「
西蒙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他直接给出了答案：「亨特；拜登。「
奥黑微微一怔，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人选似乎不错……亨特确实在鸟克篮待了很长时间。2014年之后，乔受我委托处理鸟克篮事务，亨特也是在那年的敖德萨时间后进了布里斯马公司的董事会。这些年他在基辅积累了不少关系，和当地的寡头圈子、政界中层都熟，甚至跟波罗申科那个圈子也有几层交情。「
「我查过了，他目前恰好就在基辅。「西蒙说，「至少这几天走不了。「
奥黑站起身，走到壁炉前面，背对著西蒙，望著火焰。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房间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劈啪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膨胀响动。
到临了，他似乎拿定了主意。
「我会打电话给乔。这件事必须由他出面来安排，由乔来具体负责，非常合适。「
西蒙追问：「明天能有答复吗？宋和平那边时间有限。因为有情报显示，萨马林现在人在欧洲，似乎跟cia谈合作，共同对付宋和平，这两天就回来了。「
「好，你替我答应他，最多明天。「
奥黑转过身来，脸上那种政客式的平静重新覆了上来。
「你告诉宋和平，让他的人暂时什么都不要新动作，等我消息。「
西蒙也站了起来，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
「好，我相信他会等的。「
奥黑说，「记住必须向宋和平强调，别在谈判开始之前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西蒙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廊的灯罩晃了一下。
「他知道轻重。「
完这句话，他迈步走进了华盛顿深冬的黑夜里。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奥黑站在原地，听著雪佛兰引擎在远处启动，然后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的方向。
他回到沙发前，拿起手机，翻到老乔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凌晨三点的电话，在这个行当里从来不会带来好消息。
但这一次，也许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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