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1章 一级战备

宋和平重新推开露台的磨砂玻璃门，然后走回吧台边，在原来的高脚凳上坐下，将那杯已经彻底失去气泡的深色啤酒端起来，一口喝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一。

    灰狼正跟「匕首」隔著两个空位争论什么，两个人手里都捏著空杯子，音量不大但语速很快，像两只猎犬在互相龇牙，但谁也没真打算咬谁。

    灰狼看见宋和平回来了，立刻把那杯已经空了半天的伏特加墩在吧台上，转过头来，举起酒杯笑道：「老大，你和白熊怎么聊那么久？我本来想——」

    「你本来想什么？」宋和平把空杯推到吧台内侧，「你一晚上喝了四瓶伏特加，再加一杯黑啤，你是打算今晚就睡在马路上？」

    灰狼咧嘴笑了一下：「马路我睡过，比某些酒店舒服，流浪狗不咬我。」

    「匕首」在旁边嗤了一声：「狗不咬醉鬼，狗嫌脏。」

    灰狼扭过头去瞪他，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此时，整个「海鸥」酒吧到了这个时间点早就过了最热闹的时段，整个酒吧客人不多，除了宋和平等人，其余只有两三桌散客。

    角落音响里的蓝调口琴已经换成了某首老旧的船歌，手风琴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流淌著一种缓慢的倦意。

    宋和平端起吧台上酒保新给他倒的一杯清水，端著水杯从灰狼和「匕首」中间穿过去，经过「老军医」身边时，他的左手很随意地搭了一下「老军医」的肩膀。

    「去检查一下车。」

    「老军医」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

    宋和平按他那两下是旧手势，意思是：去检查门口那辆车，油箱、轮胎、备胎夹层，全部看一遍，三分钟内回来报。

    「老军医」放下杯子，很自然地站起来，打著哈欠伸了个懒腰，朝酒吧后门的方向走去。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停著三辆丰田suv，是所有人的交通工具。

    等「老军医」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面，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宋和平走到灰狼和「匕首」那桌，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坐了下来。

    「昨晚感觉怎么样？」  

    灰狼靠进椅背里，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伸直：「感觉挺好。白熊哥被救出来了，女王也平安，29155那些孙子死了一地。老大，我跟你说，别列杰夫那个老东西要是下次再让我碰上——」

    「别列杰夫不会让你再碰上他。」宋和平打断他，「这次就算没把他炸死也能让他躺几个月的病床。」

    灰狼愣了两秒，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匕首」也跟著笑，一边笑一边用吸管搅著杯子里剩下的苏打水。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像在数人头，也像在确认每一张脸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零点过七分。

    「老军医」从后门回来了。

    他绕了一个弧度从吧台另一侧走过来，没直接回宋和平那桌，先在吧台边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热茶，端著茶杯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端著茶走过来，在宋和平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宋和平看向他。

    「老军医」的手指在茶杯边沿画了一个小圈，又用手指点了杯盖两下。这是他的回报：车没问题，油箱满的，备胎夹层里的东西原样没动，巷口十五米外停了一辆灰色拉达，车里没人，但车窗半开著，座位上放著一件反光背心，看上去像市政的工程车，但「老军医」顺路绕了一圈看了车牌，那个车牌是三个月前被报失的一辆租车公司的车。

    宋和平听完这套手势密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到点了，该散了。」

    「匕首」和灰狼都愣了一下。

    灰狼抬头看他：「老大，这刚过十二点，又不是宵禁——」

    「我说该散了。」宋和平说。

    灰狼的嘴闭上了。

    「匕首」把苏打水杯子往桌面中心推了推，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宋和平先走到吧台边，跟酒保打了个招呼，把灰狼和「匕首」那桌的帐结了，然后转身走向沙发那边。

    白熊和女王已经站起来了，女王把红酒杯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白熊正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抓绒外套拽下来披上。

    「白熊。」宋和平走近了说，「外面凉，把你帽子戴上。耳后那块纱布别见风。」

    白熊点了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套在头上，帽簷往下拉了拉，正好遮住耳后那块纱布。

    女王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帮他整理帽子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出院的病人。

    白熊由她弄，没躲也没嫌烦，只是看著宋和平。

    宋和平对他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所有人：「走吧，回去。」

    众人虽然感觉有些突然，但都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跟随宋和平离开。

    ……

    二十分钟后。

    敖德市市郊，安全屋，一楼客厅。

    「我宣布一件事。」

    刚进屋，门刚关上，宋和平便开口了。

    「我已经下令，从今晚零点零分起，『音乐家』防务所有人员，无论任何分公司或者办事处的成员全部进入一级战时状态。」

    八个人里至少有一半的表情变了。

    「音乐家」防务这家公司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因为公司性质问题，会有各种预案，当然也包括战备预案。

    不过，启动战备预案通常是一线任务单位才会启动。

    比如几年前在摩苏尔参与打击1515恐怖组织时候，那里的分公司所有作战人员常年都采取三级战备状态。

    那毕竟是战区，启动这种战备预案并不奇怪，而且仅仅是三级。

    现在老大居然宣布启动一级战备，而且是全公司，当然也就涵盖了非洲、南美洲、中东、阿富干等地的办事处和分公司，所有的雇佣兵营以及指挥层。

    这在「音乐家」的历史上是首次。

    所谓一级战时状态，是「音乐家」防务内部最深的一层预案。

    这层预案从来没用过，甚至没有写在任何纸质文件上，只存在于宋和平跟几个核心成员的口头传达里。

    预案的内容很简单：当外部威胁上升到无法通过常规规避手段化解的层面时，公司核心人员整体转入地下，信息链路降级为最低频次的单向死信箱通信。

    战备状态只有宋和平一人能解除。

    当然，除非宋和平嘎了，也会自动解除，由公司二把手法拉利接手最高权限。

    不等所有人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宋和平竖起了食指：

    「第一，所有人必须在四小时内分散离开敖德萨，之前属于什么分部什么地区办事处的自行回归。不许两人同行，不许走同一方向。具体路线各自安排，我不问，你们也不要说。」

    「第二，从离城那一刻起，任何常规通信手段全部切断。手机全部关机，电池拆掉，sim卡和加密模块取出来分开处理，用过的民用设备不建议留著，更换新的。从此刻开始，公司秘密信息联络只使用预先埋设的那十二个死信箱进行联络，如果某条死信箱路线疑似被破坏，立即停止使用并转移到备选路线。」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在任何人收到我发出的解除密令之前，每个人都要将自己的警惕性提到最高，因为，我预感这次的事情没那么容易完事，目前公司面临的外部威胁很大，形势也很严峻，白熊和女王被俘这事显然说明我们的敌人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昨晚我们干掉了那么多格鲁乌的人，以俄国人的操性，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晚估计是最后的平静了。」

    宋和平把最后半句话说完时，安全屋的客厅里安静得像医院的太平间，墙壁上那只老旧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听得见。

    到淋了，第一个开口的是灰狼。

    「老大，这也太……」

    「太什么？」宋和平看著他。

    「太慎重过头了……」灰狼说，「我知道这次事情不小，我也知道29155那帮孙子肯定会找补。但是一级战时状态？咱们公司连在非洲协助别人颠覆政权那次时候都没启动这个预案……」

    「那次是战术困境。」宋和平说，声音平稳，「这次是地下暗杀和围剿。听说过一句话吗？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灰狼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了。

    「老军医」只问了一句：「伤员怎么安排？」

    「目前我们只有两名伤员。」宋和平看了他一眼：「基辅三号安全屋有充足的医疗物资，你当过军医，今晚先在这里待著，明天等我的命令转移到三号安全屋，在那里养好伤后各自离开，回归原单位。」

    「老军医」嗯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杯子搁在桌面上。

    「行了，」宋和平说，「大家先去休息。记住，明天早上五点离开这里，在回到自己所属部门驻地之前不跟任何人联络，保持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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