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雇佣兵没祖国
晚上八点二十分。
两千三百公里外，乌克兰，敖德萨。
黑海的冬季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水汽和柴油尾气的混合气味。
海滨大道两侧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暖色。
「海鸥「酒吧藏在距离港口大约两公里的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一块褪成灰蓝色的铁皮招牌用俄语和英语写著店名，霓虹灯管沿著招牌边缘走了一圈。
入口处挂著一串贝壳风铃，有客人推门进来时叮叮当当响一通。
酒吧内部比门面看著宽敞不少，吧台靠西墙，南面是一排卡座，北侧摆了几张圆桌，墙上贴著黑海沿岸各个港口城市的老照片和几张褪了色的船运海报。
此刻吧台旁坐了大约十五六个人，散在四五张桌子和吧台边的高脚凳上。
空气里弥漫著烤面包、炸洋葱和啤酒花的味道，角落的音响里放著很低调的蓝调口琴曲，音量刚好能听见但不盖过说话声。
宋和平坐在吧台最里面那个位置，背靠著墙壁，面前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深色啤酒。
他穿著浅灰色的圆领针织衫和深色的工装裤，外面套了一件橄榄绿的薄棉夹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港口打发夜晚的闲散过客。
右手边隔了两个空位，灰狼正举著一杯伏特加跟老军医碰杯。
老军医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儿，灰白的短发剃得很短，右眼角下面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刀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微微陷进去。
他的本职其实是前英国陆军医疗队的战地外科医生，但在音乐家防务干了五年之后，拿手术刀和拿手枪的时间几乎一样多。
「说实话。「
灰狼仰头把杯子里的伏特加喝掉一半，然后搁在吧台上，用指背抹了一下嘴角。
「29155部队也不过如此！那天晚上，他们几十人还不是让我们四个人打得晕头转向！「
「还是老大的安排精妙！「老军医想起昨晚的行动，意犹未尽道：「以前都听说华国人是战术天才，我还不信，这回我是信了！」
「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些291555部队的狼狈样！「
灰狼得意地又灌了自己一杯。
「阔刀地雷外加交叉火力，不到三十秒他们就死了十多个！「
灰狼几人在吹牛的时候，吧台另一侧，白熊坐在一张矮沙发上，左手搂著女王。
此时的白熊左颧骨上有一片淤青，左耳后面贴了一块纱布，那是地下室关押期间留下的伤。
女王今晚显得特别温柔，没了往日那种辣妹劲头，依偎在丈夫身侧，右手端著一杯红酒，左手始终握著白熊的手，半秒都不曾松开。
「你真该看看那天晚上别列杰夫的表情。「
灰狼拿著酒杯从吧台转过来，在白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腿架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虽然他离我两三百米远，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骂街。凌晨一点半在乡道上被人用阔刀地雷招呼了一顿，换谁谁不疯？「
白熊短促地笑了一声，牵到颧骨上的淤青，疼得又抿住了嘴。
「那孙子活该。他拷我问话的时候用的那根电击棒，反正我是记著呢。灰狼，你当时没把他干掉，真可惜。「
「我都不知道他在哪辆车上，老大给我的命令是拖延，纠缠太久被他们反包围可就得交代在那里了。「灰狼说。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女王拿红酒杯子碰了碰白熊的啤酒杯，轻声说：「灰狼，这回真谢谢您和老大，我欠你个人情。「
这时候匕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吧台边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苏打水加柠檬，然后转头四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宋和平身上。
「老板，咱这就算完事了？「匕首问。
宋和平把啤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目前算完事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白熊哥和女王姐接下来怎么安排？「匕首看了一眼沙发那边，「回基地休整？「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看著那十几张正在喝酒聊天、互相拍肩膀逗乐子的脸。
这些人是音乐家防务的核心作战力量，大部分跟著他干了至少三年以上。
有人身上带著旧伤，有人很久没见过家人，有人手机里存著永远拨不通的号码。
他收回目光，对匕首说：「你先喝著，我跟白熊出去透透气。「
宋和平从高脚凳上下来，端著酒杯朝沙发方向走过去。
他朝白熊抬了抬下巴，又对女王点了点头，语气很随意：「外面露台能看见海，出去站会儿？「
白熊看了女王一眼，女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去吧。
白熊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扯了一下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抓绒衫下摆，跟著宋和平绕过吧台末端，推开一扇嵌著磨砂玻璃的侧门。
露台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地上铺著防腐木条，护栏是铁艺的，漆成深绿色，有几处已经锈得掉了漆。
三张铁腿圆桌摆在露台边缘，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护栏上每隔两米挂著一盏小功率的球形灯，光线温吞吞的，把露台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从露台望出去，能看见港口方向暗沉沉的海面，泊位上的货轮亮著零星的舷灯和桅灯，像一小簇一小簇悬浮在水面上的橙黄色光点。
更远处是黑海，海天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线，只在极远的地方有一道比夜色稍浅的微光，分不清是城市的反光还是月亮藏在云层后面的余光。
宋和平把酒杯搁在护栏顶端的平面上，双手撑著铁栏杆，面朝大海的方向。
冰冷海风迎面吹过来，比傍晚的时候又冷了几分，带著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潮气。
白熊在他右手边站定，也把啤酒放在护栏上，但没有看海，而是侧著头看宋和平在灯光下的侧脸。
安静了几秒，宋和平开口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白熊嗯了一声。
「这次格鲁乌抓你和女王，那不是你们的失误，那是对面动用了超出常规的手段，他们是冲著我来的。「
白熊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摇头：「头儿，你不用安慰我，是我大意了，一想到被他们电猪一样电晕带走，我就觉得丢人。苏卡！我干这行那么久，第一次被俘，还差点搭上自己老婆。如果不是你和灰狼带人——「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宋和平打断他。
他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转过身，背靠著铁栏杆，正面对著白熊。
「我是说，你和女王干这个行当多久了？「
白熊愣了一下。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们已经干了三年，到现在，也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
宋和平点了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咱们公司成立的头两年，帐上没钱，大家伙儿从早干到晚，为了接一个单子能在战区里连著跑半个月。那时候没想过安全不安全，反正活著干、死了算。但是白熊，现在公司帐上躺著的钱够咱们这十几个老兄弟每人退休用几辈子都用不完了。「
白熊看著他，似乎品出了自己这个老大话里有话，所以没接茬。
宋和平继续往下说：「音乐家防务现在的业务量跟刚创立的时候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你和女王两个估计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退出了。「
白熊的眉毛动了一下。
「退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
「你是指——「
「准确说是退休。「宋和平说：「俄国你们是回不去了，可以找个别的地方，西班牙南部、赛普勒斯海边、或者乔治亚山里都行，再不济，直接去我老家，那边很安全。买栋房子，种种花，晒晒太阳，早上起来不用想今天有没有人朝你开枪。我之前发现女王其实挺喜欢画画，你可以给她弄个画室。反正就是……离开这个圈子，过自己的生活。「
白熊低头看著自己啤酒杯里的液面。
然后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你说的话我明白。我也想过，尤其这次在格鲁乌那个地下室被铐在床上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女王要是一个人被他们带去莫斯科怎么办，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那种感觉——「
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额头。
「我的确不想再经历一次了。真的不想。「
「那就——「
「但退休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白熊抬起头看著他，目光沉而认真。
「我们入了这行，而且这些年做到了这种规模，已经身不由己了。你不做军火了，cia不会把档案里的你删掉；你不跟波斯人打交道，摩萨德不会把你从追踪名单上划掉；你哪怕搬到南极去住，格鲁乌只要还觉得你有利用价值或者威胁价值，他们就会找到你。「
他朝海港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些泊位上的舷灯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眼睛。
「这帮人不是普通执法机构，甚至不是一般的情报机构。他们认的是你本人。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宣布退休就自动消失。「
宋和平觉得白熊说得也有道理。
雇佣兵这行其实早已经不是传统的样子了。
所谓雇佣兵，是很低端的一种行当。
当久了，但凡有点脑子有点实力，都会扩展为pmc，业务涵盖防务、训练、安保，甚至军火。
可一旦做大，难免卷入国家争斗。
谁都难以置身事外。
要么给大国当狗当棋子，要是不肯当棋子当狗，就会得罪人。
现在的「音乐家」防务就是这样。
宋和平也没料到当年一个小团体，后面成立一个小公司，最后会成为这么大规模的跨国防务公司。
时也命也。
想急流勇退？
别说是白熊夫妇这种，就连自己哪怕肯放下一切回祖国，怕也被相关部门找上门。
安宁，对自己这种人来说是奢望了。
他不由心生感慨道：「你说得对……「
「而且——「白熊接著说：「我这次被抓，别列杰夫审我的时候明确提到了公司，咱们公司已经进了他们的黑名单，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对我们的追击，所以退休？「
他苦笑起来：「太难了。」
「好吧……「
宋和平端起护栏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退休的事先不提。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又面朝大海，侧过头看著白熊。
「以后一线的押运任务你别亲自上。由你制定路线、调配人员、审核方案，做指挥层面的事。车队的头车、尾车、中间护卫，让下面的人去跑。你坐办公室。「
白熊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这不是商量。「宋和平说，「你是公司合伙人之一，不是你走了就没人管运输线了。但你也是别人的丈夫，是我最早的那批伙计。公司头两年最苦的时候你们都亲力亲为，对得起公司了。现在该让公司对得起你。「
白熊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低头把啤酒一口喝完，把空杯搁在护栏上，然后也转过身，跟宋和平一样面朝大海。
远处有一艘货轮的舷灯在暗沉沉的海面上缓缓移动，灯光倒映在波纹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金色碎影。
「那你得帮我个忙，说服我老婆。「
「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保证她明天就会跟你说她本来就不想再跑车队了。「宋和平说，「你信不信？「
白熊嗤了一声，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你就这么自信？「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安稳一些。」
俩人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著港口方向那艘货轮慢慢离港。
白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决定说出来：「宋，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说。「
「格鲁乌的29155部队不像之前我们对付过的cia那些行动人员，我们俄国人的行事风格跟美国人完全不同。「
白熊转过脸来看著宋和平，目光里带著凝重。
「我这次被救，他们死了那么多人，相信我，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格鲁乌的行事风格你要比我还清楚，他们不讲究什么#039来日方长#039，他们在乎的是震慑力。一个农庄据点被端了，五十个乌东武装士兵死了，十二个29155的人折了，这种事他们不可能让它在情报体系里被归档了事。他们必须找回场子，不然肯定不死不休。「
「我知道。「宋和平说。
「你不知道的是他们找回来的方式。「
白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格鲁乌行事没有红线。他们找不回你的麻烦，就会找你身边所有人的麻烦。你认识的人、你用过的中间商、你雇佣过的本地向导，他们会一个一个摸过去，直到摸到一条可以重新拴在你脚腕上的线索。「
海风把露台门吹开了一点缝隙，蓝调口琴声漏了出来，混杂著酒吧里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那些声音落在露台上显得遥远而轻飘，像隔了一层水。
「所以我刚才跟你说退休没那么简单，「白熊说，「不是因为我不想走，宋。是因为我走了之后他们还会来找你。他们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翻篇。「
宋和平把空酒杯搁在护栏上，冷冷道：「你这么说，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白熊问。
宋和平侧头看著他，问：「白熊，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情对你的祖国不利，你会有什么想法？」
白熊愣了一下，旋即说道：：「雇佣兵没有祖国……」
「那就好。」宋和平说：「既然你这么说，接下来我会按照我的方式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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