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涨价

翌日傍晚，杰卢拉东南郊外。

    宋和平在石屋里待了整一个白天。

    灰狼和另外两个雇佣兵在屋外二十米处的矮坡后面放了哨，三个人轮流，两小时一换。

    一整天都很安静，杰卢拉方向有没有扬尘，天上看不见无人机，听远处有没有引擎声。

    中午的时候，石屋附近出现过三辆皮卡，著实让所有人紧张了一下。

    但很快发现是虚惊一场，车斗里坐著本地人，不像冲著几人来的，很快就消失在摩苏尔方向。

    跟宋和平之前预测的差不多，日落前两小时，哈吉的驼队终于出现在了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驼队排成一列的轮廓从尘烟里浮出来，一共二十二峰，首尾相接，驼背上两侧的货袋在晃动，节奏均匀。

    哈吉骑在最前面的灰白色公驼上，穿褪色的长袍，黑红格头巾缠在头上，额前露出几绺灰白头发。

    驼队走近到五十米的时候，哈吉勒住骆驼，跳下来，牵著骆驼往石屋方向走，最后在石屋门口停住。

    哈吉站看著宋和平，用阿拉伯语说：「等急了吧？「

    「还好。「宋和平说。

    「你们的车呢？「哈吉看看四周，好奇问道：「就你们几个？」

    「分散走了，车都藏起来了。「

    哈吉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把骆驼的缰绳松开，骆驼自己走到石屋侧面一处有枯草的地方低下头啃草根。哈吉拍了拍驼鞍侧面那只暗袋的位置，确认了什么物件还在里面，然后走到宋和平面前站定。

    他比宋和平矮半个头，但肩背宽厚，长袍下面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钱呢？「

    宋和平转身从灰狼手里接过一个透明塑胶袋，袋子封口用橡皮筋扎了两圈，里面是五捆旧版百元美钞，码得整整齐齐。

    他将塑胶袋扔过去，哈吉抬手接住，手指先摸了摸袋子的封口看有没有撕开过的痕迹，然后掂了掂重量，塞进了驼鞍侧面那只暗袋里。  

    拉链拉上后又用毛毡盖了一层。

    「五万。「宋和平说：「到那边再付十万。「

    哈吉偏过头往石屋里面看了一眼。

    屋里光线暗，扎赫迪被绑在角落里一根木柱上，蒙著眼罩，歪著头靠在柱子上。灰狼蹲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宋，这趟活儿得加钱。「哈吉说：「不然我不能接。」

    「加钱？」宋和平眉头一皱：「你这是坐地起价？」

    哈吉咽了口唾沫，摊摊手道：「我亲爱的朋友，情况有点儿变化……我收到风声，今天边境都收紧了，我的人传回消息，光是杰卢拉这一段边境就多了三个机动哨点，以前夜里巡逻只走大路，现在连放牧小道都偶尔有车过。伊利哥这边的美军无人机也加了班次，今天过来的时候，我数到头顶过了四架。「

    宋和平没接话。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原来十五万。「哈吉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道：「现在风险增加了，走不了。得加一倍，三十万。先付十万，过境之后付二十万。少一分不走。这不是坐地起价，我得给手下兄弟买额外的人力。三个机动哨点，每个点前后各加一组探路的人，一组两个人。另外驼队过夜的地方也得换，多绕三十公里山路。三十万去掉这些成本，我落到手里的和原来差不多。这还不算风险增加的钱，如果你不是老关系，我甚至都不接著活儿了，不信你打电话联系其他驼队试试，敢接你的活估计就只有我了。「

    宋和平还作最后的回答，灰狼已经从身后闪了粗来。

    「三十万。「他的语气里充满怒气：「你试试看能不能拿到。「

    他把右手握著一把格洛克，枪管指向地面，但拇指已经搭在保险上，有意让哈吉看清手里的家伙事。

    哈吉没有退。

    他歪了下头，朝身后不远处那两个骑在骆驼上的年轻驼工看了一眼。

    两个驼工一直在看著这边，见状已经从驼背侧面的布袋里拔出一支ak步枪。

    另外十几个驼工虽然没有拔枪，但眼睛都从各自的方位聚拢到灰狼身上，手都落在了装有武器的驼袋边。

    空气中顿时有了一股子浓重的火药味。

    宋和平抬手挡在灰狼胸口前，低声道：「放下。「

    灰狼看著哈吉，哈吉看著他。

    过了三秒，灰狼的枪插回了夹克内侧枪套里。

    那两个驼工也没立刻收枪。

    直到哈吉朝他们方向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行了「。

    然后两支枪才先后收回去。

    宋和平又去背囊里掏了五捆美钞，橡皮筋捆著的，朝哈吉扔了过去。

    哈吉接过来，没点，直接塞进了驼鞍暗袋。

    「十万。现在给你。过境之后二十万。「宋和平说：「但我有一个要求，活儿要干漂亮点，时间要准，地点要准，否则尾款你拿不到。「

    哈吉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半。

    骆驼的鼻息喷在他胳膊上，他偏头躲了一下。

    「我办事，你放心。「

    他松开缰绳，看向宋和平。

    「还有，我得跟你的人强调一下规矩规矩。你们没人比我熟悉边境，全程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说走就走，说卧倒就别抬头。这段路走起来看著是荒地，其实每段都有讲究。有些地方只能夜里走，月亮升起来之前和落下去之后各有一小时的窗口。有些地方要赶在正午太阳最高的时候穿，因为哨兵那时候眼疲劳，看远处模糊。还有几段溪谷看著空荡荡，底下埋了新布置的感应器。这些规矩我攒了八年，一趟一趟试出来的。你付的钱买的就是这些。「

    言语间，他看了一眼灰狼。

    很显然，他强调规矩就是针对灰狼说的。

    「你的人脾气大。但边境线不是靠脾气过得去的。根据情报，美军今天往这鳄梨增加了不少巡逻队，一车四个人，别以为你们能打就可以开枪干掉对方，只要放一枪，三分钟内能把最近两个哨所的增援全叫来。你放倒一个巡逻队，剩下的巡逻队就会把整片区域封死。我在这条线上跑，靠的是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不和任何巡逻队碰面。所以，让你的人管好手，也管好嘴。在驼队里他们只是顺路搭货的旅客，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别管。「

    宋和平点了点头：「他知道了。「

    哈吉转身朝驼队挥了挥手。

    两个年轻驼工从队伍后方牵过一峰骆驼，这峰骆驼背上的货袋只有半满，露出下面的木架。

    木架是松木打的，长方形，长约一米二，宽约八十厘米，高约五十厘米，看起来像棺材。

    木箱的架体和驼鞍之间用两道牛皮绳捆在一起，绳结打在侧面，扎得很紧。

    木架的上盖和两侧各开了几个孔洞，直径两厘米左右，是手工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

    两个驼工把货袋从木架上面卸下来放在地上，掀起盖板。

    箱内壁衬了一层旧毛毡，毛毡上有深浅不一的压痕。

    看来这只箱子装过不少人，毯子边缘磨出了线头。

    宋和平让灰狼把扎赫迪带出来。

    灰狼走进石屋，解开扎赫迪绑在木柱上的绳子，握住他的上臂肘弯处把他拉起来。扎赫迪在黑暗中待了一天，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

    逃是逃不掉的，所以只能顺从。

    宋和平这种人心狠，行事风格干净利落，如果自己反抗，两秒内就会变成尸体。

    这一点，扎赫迪不敢怀疑。

    灰狼把他引到木箱旁边，两个驼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和腿，抬尸体一样把他塞了进去。

    驼工把盖板合上，四条皮带扣紧。上面又覆了一层粗毛毡，把木箱的棱角全部遮住。

    然后那两只半满的货袋被重新搬上去摞在毛毡上面，用绳子捆扎固定。

    远远看去和其他骆驼的货没什么区别，只是中间段稍微粗了一点，但暮色里这点差异几乎看不出。

    哈吉看著整个过程，一直没说话。

    等驼工做完最后一道捆扎，他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云层正在变厚，落日从云缝里挤出一道狭长的橙红色光带，照在驼队侧面，把骆驼的影子拉得老长。

    「出发，今晚不休息，得赶上夜路走完第一段。「

    ……

    同一时刻，卡维亚指挥中心。

    时差关系，伊利哥的傍晚是美国这边是凌晨。

    亨德森从隔壁通讯室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遝传真纸，纸页边缘还带著热敏列印的卷曲。

    「波斯方向我已经发出了最高的撤退指令，目前全员切断联系保持静默。四十七个人里有四十一个确认收到撤退指令，六个估计暂时有事没有发出回执，只能暂时按失联处理。「

    「伊利哥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伊利哥分站站长埃利斯派出的人在杰卢卡郊外找到五辆被推进干沟里掩埋的suv，没发现人，武器也没找到，估计藏在别的地方了，车里头擦拭得很干净，没留下痕迹，这些人肯定都是专业的。」

    佛格森接过传真纸看了几页，嘴里沉声问道：「宋和平人呢？有没有追踪到？「

    「没找到。边境附近的周边村镇做了入室排查，用本地安全部队名义进去的，没有符合描述的外来人员。基尔库克那边的所有监控头都调出了影像资料进行排查，没有发现宋和平和他的手下，我估计，他们可能不会在寇尔德自治区那边离境。「

    佛格森随手把传真纸放在控制台边缘，没再看，目光投向大屏幕上的地形图，手指在杰卢拉东南方向点了两下，然后沿著一条看不见的线往东北方向慢慢划过，停在波斯边境线的某一个点上。

    「埃利斯的判断如何？「

    亨德森说：「埃利斯认为他们肯定在杰卢卡城里化整为零，缩小目标然后租用民用车辆离开了，至于……「

    「至于什么？」

    「至于去哪，埃利斯认为宋和平有可能将扎赫迪带去了摩苏尔，毕竟那里是他的地盘，要藏一个人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算是驻伊美军也不好去搜，搜也搜不到……」

    「他们应该不会回摩苏尔……」

    佛格森走回控制台前，调出边境线的电子地图，目光先落在摩苏尔位置上，然后又转到了边境地区。

    波斯和伊利哥边境从北到南绵延将近一千四百公里，地形以山地和干河床为主，中间夹著大片无人区。

    「宋和平设计抓扎赫迪，不是在报复我们之前和摩萨德联手刺杀他，是阿凡提要扎赫迪这个人，用来摧毁我们的在波斯境内的卧底网络，如果将人代会摩苏尔，对于他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亨德森思忖片刻说道：「要不要我们让局长和五角大楼联系一下，往边境方向投送一些特种部队追踪小队？「

    佛格森的目光没离开过屏幕上那条黄线。

    边境线，弯弯曲曲地切过地图，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

    他顺著那条线看了很久。

    「边境线太长。投入再多也锁不死。那边的地形起伏太大，沟壑之间落差好几百米，隐蔽通道太多，站一个点看不到三个方向。波斯高原这一侧的地形更复杂，就算追踪小队进去了，在那种地方找一支驼队就像在草场里找一根丢了的针。「

    他把地图放大到波斯高原西部的某个区段，屏幕上的黄色线条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锯齿。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个锯齿状的凹陷处。

    皮兰沙赫尔以西大约四十公里的位置，地图上标著「荒漠地带「。

    佛格森关掉了地图窗口。

    「不用部队去封边境线。「

    他把椅子转过来朝向亨德森。

    灯光打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袋下面两道青灰色。

    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合眼。

    根本睡不著。

    「用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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