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4章 随机应变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伊利哥西北部荒漠。

    地表温度降到十二度，五辆丰田陆巡关闭车灯在干河谷里颠簸，前后间距三十米，轮胎碾过碎石和干河床的声音在夜风中被压成一片沉闷的低频轰鸣。

    仪表盘的幽绿微光是唯一的光源。

    宋和平坐在第二辆车后座，后脑靠著车窗，正在闭目养神。

    水刑这玩意的副作用开始出现。

    疲惫……

    还有就是右小腿腓肠肌每隔十几秒就抽一次。

    他把呼吸压到每分钟十二次，把身体的代谢需求降到最低。

    旁边是扎赫迪，铐著手脚，被束缚带捆得像只粽子，脑袋还还罩著黑色头套，只露出两个鼻孔的透气缝。

    副驾驶座上，灰狼正在用一部加密短波电台接收信号。

    耳机扣在左耳上，手指在旋钮上细微地调整频率。

    这台电台是「音乐家「防务公司专门配发的车载型号，功率有限，但胜在加密等级高，且发射频段不在美军常规监听频谱覆盖范围内。

    灰狼每隔三十秒左右会停一下，等他看清屏幕上跳出的字符后再继续。

    宋和平没有催他。

    干河谷两侧的地形遮蔽了大部分卫星信号，他们现在用的信道带宽极窄，数据吞吐量只够传输最精简的文本信息。

    在这种条件下，任何稍长的通讯都会导致数据包碎片化、重传延迟。

    灰狼忽然停住了手指。他的背脊在座椅上挺直了大约两厘米，那是他在接收到重要信息时的身体反应。

    他盯著屏幕上缓慢刷出来的文字串看了大约七秒，然后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萨米尔发来了信息。用的是紧急信道，三级加密。「

    宋和平微微皱眉。「念。「

    灰狼把耳机摘下来，低声读道：「#039今晚cia和美军六支cia行动队已从巴格达出发。快反部队分四路封堵迈赫、瓦迪亚、哈迪赛、拉瓦。空中两架全球鹰三架死神。」  

    「比我想像中要快了不少……」

    黑暗中，后座的宋和平睁开了眼。

    萨米尔作为驻扎在西北地区的伊利哥政府军主力，美国人大张旗鼓出动飞机和搜索队，肯定要通报第十师司令部，避免误伤。

    但在伊利哥的西北，或者说在整个伊利哥本土政府以及军方，宋和平都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这个网络是耗费多年精力和财力织出来的，覆盖了第十师内部、几个地方部落的由萨米尔提供的情报，基本不会出错。

    这就是关系网的用处。

    中东其实也不一定都是打打杀杀，也有人情世故。

    宋和平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波斯边境还有多远？「

    灰狼看了眼gps屏幕上的距离读数和曲折路径规划。

    「按现在速度，到原定那个非官方过境点大约四个半小时。但美军设防点如果提前到位，瓦迪亚河谷那条路就不能走。绕道南部旧河床要多走一百六十公里，多一个半小时。「

    「四小时……「

    宋和平轻轻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美军布防的四个通道全部在伊利哥西北边境沿线上，迈赫、瓦迪亚、哈迪赛、拉瓦。每两个设防点之间大约间隔四十到六十公里，中间是开阔荒漠。美军的战术逻辑是封住通道，让目标无法在车辆可通行的路线上穿越。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接下来的每一个用词。

    「——他们封的是车辆通道。他们的卫星和无人机扫描的重点也是车辆热信号。「

    灰狼侧了一下头：「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车队穿不过去？「

    宋和平把视线从车窗收回来，看向前排座椅的靠背。

    黑色的织物表面在仪表盘微光中泛著暗哑的纹理。

    他开口道：「灰狼，你想想看。美军中央战区联合作战中心的屏幕上，我们这五台热源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灰狼几乎没有犹豫：「五台热源，沿非公路路径向北移动，时速九十。红外卫星过顶就是五个亮斑，任何带热成像吊舱的侦察机都能在三万英尺高度锁定，解析度足够识别车型。如果两架全球鹰和三架死神按三小时重访窗口交错覆盖，伊西北上空的监视密度是每二十分钟就有一次传感器过顶。「

    「对。「

    宋和平点了下头。

    「每二十分钟过顶一次。我们的车在二十分钟内可以移动大约三十公里。但三十公里不够。边境还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美军侦察机在过顶的时候捕捉到我们的热信号，然后把坐标下传给地面快反部队和cia行动队，前后大约八到十分钟的延迟。八到十分钟足够地面部队协调拦截路线，你说够不够？「

    「够了。「灰狼说：「瓦迪亚河谷段的宽度只有两公里，美军设防点在河谷两侧部署车载陶式反坦克飞弹和重机枪阵地，任何车辆进入河谷都会被一发入魂。我们过不去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没错。「

    宋和平苦笑道：「萨米尔给我们发预警信息，就是提醒我们别往别人布好的口袋阵里撞。cia动用了中央战区级别的资源，全球鹰加死神加地面封堵，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我们这五辆车没有任何可能安全越过边境。「

    车内安静了几秒。

    后排左侧的扎赫迪似乎也听到了「边境「「过不去「「百分之百「这些词。

    他的呼吸节奏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很显然，现在他有些小激动。

    甚至可以说是幸灾乐祸。

    「先别急著往摩苏尔方向走。「宋和平说：「我们去杰卢拉。「

    灰狼调出了导航地图，把画面切换到以基尔库克为中心的方圆一百五十公里范围。杰卢拉在该区域的东北边缘，距离巴格达直线距离约两百公里。

    地图上的标注显示这是一座人口约两万的城镇，周围是低矮丘陵和零散农田，再往北就是寇尔德人控制的山区。

    最关键的是，从当前位置沿北偏东方向行驶，到达杰卢拉只有一百公里，走的是野路和干河床，不经过任何正规公路。

    车辆热信号在这条路线上虽然仍会被空中平台捕捉，但只要一小时，暴露的机率不高。

    宋和平又道：「灰狼，我们现在人数太多，目标太大了。「

    「所以你打算分路走？「灰狼问。

    「分。我和你、再加你的两个手下，带著扎赫迪为一组。剩下的人全部在杰卢拉郊外找个地方下车，丢弃车辆和武器，换平民服装去摩苏尔。美军和cia追的是五辆车的热信号和扎赫迪这个人。一旦车没了、雇佣兵散了，他们就很难找到我们。「

    宋和平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冷静道：

    「通知车队，保持当前路线到下一个地形折点，然后全部向北偏移，直插杰卢拉方向。速度提到一百，车距拉开到五十米。到杰卢拉郊外之后，我和你还有那两个手下提前下车。剩下的三十六个人继续开车进入杰卢拉郊区范围，然后下车换便装，租车，再去摩苏尔。「

    灰狼的手指在仪表台上方悬停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按下了通信键。

    「这里是灰狼。全车队注意，前方五百米处有一处分岔的干河床，在分岔口全部向北转，目标杰卢拉。速度提高至一百一，车距拉开至五十米。重复——全部向北转，目标杰卢拉。「

    通信频道里传来四个简短的确认回音。

    四辆后续车辆的领航员各自用单音发送了「收到「。

    编队的五辆车开始加速。

    前导车率先在干河床分岔口右转，后四辆车依次跟进，车距从三十米逐渐拉开到五十米，飞速朝杰卢拉方向驶去。

    凌晨四点十五分。

    车队到达了杰卢拉东南郊外的预定位置。

    五辆越野车在黎明前最暗的时段驶入一条干溪谷。

    两侧土坡高度在三到五米之间，倾角约四十五度，恰好能在水平方向上遮蔽来自空中的光学和雷达扫描。

    从卫星影像上看，这片干溪谷的地表形态与周围数百条自然冲刷沟没有任何区别，五辆车的轮廓被土坡和阴影切割成了不规则的碎片，任何自动识别算法都无法在预设的「车辆热信号「模板中找到匹配。

    宋和平第一个下车，低头看了一眼gps，然后转向西北方向。

    视线中，隐约看到一百多米外有个小型的石头屋。

    这种石屋是典型的伊利哥乡村建筑，甚至在沙漠地带也有这种石屋，使用者多数是牧民。

    当然，还包括了走私分子。

    宋和平抽出手枪，径直朝石屋走去。

    石灰岩毛石垒砌的墙体，厚约四十厘米，屋顶用棕榈木梁做骨架，上面铺芦苇层再覆以压实泥土。

    三间连排，两间的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只剩最东端那一间还有完整的结构。屋内的地面是经年踩实的泥土，混杂著稻草碎屑和羊粪干结后的硬壳，墙角有一只陶制储水缸，里面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水。

    这说明这间屋子在过去几周内被牧人使用过。

    「就这儿。「

    宋和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前面四辆正在依次停稳的车，朝手下做了个手势。

    「把扎赫迪押进去。「

    他转向那三十六名雇佣兵。

    「都听好了。「

    宋和平低声道：「你们三十六个人从现在开始，跟我和灰狼没有任何关系。车开到杰卢拉郊外后，找一条足够深的干沟，把五辆车全部推进去，用沙土和碎石覆盖，覆盖厚度至少五十厘米，要让车体轮廓从空中完全消失。「

    他顿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车上的武器装备全部卸下来装箱，在距离埋车点五十米以外的位置挖坑埋掉，埋深至少一米。记住埋藏点的坐标，以后萨米尔的人会去挖回来。你们自己的私人物品中如果有任何带有#039音乐家#039防务公司标识的东西，全部留下销毁。然后换上后备箱里的本地长袍、头巾、外套、旧靴子。之后以三到四人为一组，分散步行回杰卢拉城区。到了城区之后不要在同一时间进同一家店，分散到东侧市场周边，等天亮后市场开了再碰头。「

    他停了一下，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一圈。

    「等到白天碰头之后去二手皮卡和面包车市场，用现金买三辆车，不要在同一家车行买。买完车之后加满油，以普通平民身份沿基尔库克方向向北行驶，最后目的地是摩苏尔。到了摩苏尔之后找到#039音乐家#039防务公司的安保办公室，找一营长米洛什报到。ok，就这样，马上行动！「

    三十六个人迅速动了起来。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五辆越野车离开石屋，驶往杰卢拉方向。

    石屋周围恢复了寂静。

    灰狼把扎赫迪押到屋里，绑在角落东北角的一根棕榈树干上，那根树干被埋进地面约半米深作为承重柱。

    他重新给扎赫迪套上了头罩，双手用束带捆在柱后，脚踝用扎带锁住，间距约二十厘米——足以让人保持站立和靠坐姿态，但不足以做大幅度的肢体移动。

    宋和平在石屋内靠南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部一次性加密手机，迅速按下一串已经背熟的数字。

    那是一个名为哈吉的走私贩子的加密手机号，输入了一行由七个字母加三个数字组成的暗语简讯，按下发送键。

    简讯发送成功的绿灯在屏幕左上角闪烁了一秒，然后熄灭。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

    「灰狼。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别走动太多。等哈吉来。他那边确认收到信号之后会给我回复。如果谈妥，估计他们傍晚能到。「

    灰狼蹲在门口内侧，侧耳听著屋外的风声。

    他问：「那家伙可靠吗？「

    「可靠。「宋和平说：「这家伙在这里混了七年多，没丢过一单，声誉很好。收费也合理，何况捎带上我们对他来说很划算，只需要把他的常规走私路线稍微调整一下就能拐到杰卢拉这边来接我们。「

    灰狼想了想道：「那我们白天得小心点，别被美国人发现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天上的眼睛不会休息。「

    扎赫迪被固定在石柱上，耳中只剩风声以及石屋内三个人的呼吸。

    他想过反抗，可是没机会。

    现在自己的上级很显然调动了大批的资源对这一带进行搜索，可刚才他听见了宋和平临时改变应对计划，这让他不由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将宋和平的计划发送给总部。

    只是……

    这都是做梦而已。

    「但愿……」

    他在心里哀叹。

    「他们能找到我……」

    就在宋平等人进入石屋内匿藏二十分钟后，全球鹰一号按预定航路飞过杰卢拉上空。

    它的合成孔径雷达对下方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做了一次标准宽幅扫描。

    在杰卢拉城外，识别模块标记了一些步行的人形热信号。

    热特征被判定为「牧人，步行，无武器，无威胁，疑似游牧人员」。

    系统将该目标分类为「低优先级，不需要人工覆核「。

    而杰卢拉东南十公里处那座废弃石屋，在那一轮扫描的输出报告里没有被任何高亮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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