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3章 批准动手

挂断扎赫迪的电话之后，佛格森在办公桌后坐了很久，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电脑屏幕上那几张刚从巴克达发送过来的照片上。

    宋和平出现在绿区，无疑是一个足够震撼的情报。

    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这就是自己部门和摩萨德在一周前在波斯想要暗杀的目标。

    现在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绿区里了？

    感觉很不可思议。

    难道宋和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卡维亚」列为暗杀对象了？

    佛格森觉得宋和平肯定知道彭裴奥要干掉他？

    难道有阴谋？

    想到这，他皱著眉头，起身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不断思考如何处置目前的局面。

    对于宋和平这种高手，佛格森不得不防。

    波斯刺杀行动的惨痛历历在目，「卡维亚」在波斯境内的情报网络至目前为止已经损失了九人，内线被抓了十几人。

    不过，这肯定不是结束。

    虽然任何情报网络建立之初都会建立「防火墙」，在关键时刻切割避免损失像瘟疫一样扩大。

    可架不住「卡维亚」在波斯境内招募的那些内鬼会遭受重创。

    毕竟内鬼很多都不是职业特工，他们很容易成为突破口，被一个个接连拔起，最终导致整个经营多年的内鬼网络产生致命崩塌。

    所以，扎赫迪请示要组织营救的时候，佛格森是同意的。

    就算带不走人，也要灭口，不能留下隐患危及尚未被查到的特工和内鬼。

    到临了，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把扎赫迪发来的照片放大，将宋和平那张脸放大成特写。

    又进行了一番仔细确认，没错，就是宋和平！

    情报没问题！

    他开始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伺服器那样，逐条加载问题模块。

    宋和平是什么时候到的巴格达？

    扎赫迪说可能是三天前。  

    也就是波斯刺杀行动失败，扎赫迪刚刚逃回巴克达的两天后。

    如果宋早就潜伏在巴格达，为什么今天才大摇大摆入住绿区最显眼的酒店？

    那等同于在对手的脸上拍了一巴掌然后站在原地等还手。

    等同挑衅。

    似乎在对自己和「卡维亚」释放信号——来抓我啊！老子就在这！

    可……

    宋和平是那种无脑的人吗？

    他做情报的思路是迂回的、侧击的、从你视线死角摸过来的那种。

    所以宋和平今天才到。

    甚至可能是今早刚下的飞机或者从陆路入境的。

    那他为什么要在抵达当天就去见尤素福？

    佛格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脑子里浮现出尤素福的那张圆脸。

    议长阁下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从不让自己沾手任何见不得光的事，哪怕那些事的受益者是他自己。

    他让宋和平去家里吃饭而不是在办公室见面，本身就说明了他也不想留下正式会晤记录。

    但宋和平偏偏要大白天开车过去，偏偏要停在正门口，偏偏要让海珊那种级别的眼线一跟就能跟上。

    故意的。

    宋和平在故意暴露自己。

    佛格森把这三个字在舌尖含了片刻，然后轻轻吐出来：「钓鱼。「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那幅手绘的绿区地图前面。他的食指指尖沿著底格里斯河西岸那条主干道慢慢划过去，经过拉希德饭店、经过美国大使馆侧门、经过翡翠宫酒店，最后停在尤素福私宅的位置。

    宋和平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把自己从暗处挪到了聚光灯下。

    他让扎赫迪发现自己，让扎赫迪紧张。

    然后呢？

    然后扎赫迪会做什么？

    扎赫迪会慌。

    会急于补救。

    会想抓住宋和平。

    而这正是宋和平想要的结果。

    佛格森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意识到宋和平的布局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宋和平不仅是在引诱扎赫迪动手，更是在逼「卡维亚」做出选择。

    如果cia在绿区内公开抓捕一位在伊利哥有深厚关系的军事承包商，那么伊利哥政府必然抗议，议长尤素福必然出面交涉。

    到时候，媒体必然追问。

    而所有追问都会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抓这个与美国军方合作的承包商？

    到时候，后果估计无法估量。

    佛格森在脑子里迅速推演了一遍可能的连锁反应：

    绿区内抓捕→伊利哥外交部召见美国大使抗议→尤素福在议会发起质询→媒体挖出宋和平的真实身份→国会山有人问「一个军方承包商为什么在伊利哥跟议长吃午饭「→驴党那边会盯著彭裴奥问责，会拿这事做中期选举的文章→最后兰利必须拿出一份交代，而那交代要么是抛出扎赫迪的「卡维亚「行动，要么是抛出宋和平私下接触波斯的指控。

    而这个局最致命的一点是——「卡维亚」是个秘密部门，从不公开。

    一旦公开，被挖出有这么个专门针对波斯并且在波斯境内潜伏的部门。

    国际舆论方面怕是顿时又起波澜，对金发奶龙总统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破事，可不好弄……

    佛格森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用力攥成了拳，指关节啪啪作响。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宋和平敢大摇大摆地走进翡翠宫酒店的大堂了。

    因为宋和平知道，他在伊利哥的势力和影响力就是最好的防弹衣。

    只要他在绿区里面，只要他在公开场合，「卡维亚」就不能明著动他。

    动了，就是捅了一个会溅到所有人身上的马蜂窝。

    但宋和平不可能永远待在绿区里。

    他总要出来。

    他总要离开巴格达。

    而只要他出了绿区的围墙，哪怕只出了一公里——

    佛格森的拳头松开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部保密电话。

    这台电话的外形跟普通座机没什么区别，只是底部多了一个指纹扫描模块和一颗加密晶片指示灯，灯是绿的，说明线路已经经过了十二层跳转加密，连nsa那边的监听系统都抓不到源头。

    他按了一串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彭裴奥的声音传来：「讲。「

    「sir。我这边刚收到了一份紧急地面情报。「

    佛格森的目光再次落在屏幕的照片上。

    「宋和平今天上午十点前后出现在巴格达绿区翡翠宫酒店，房号七零二。目击者拍摄了照片，人脸识别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租用了一辆民用车辆，前往伊利哥议会议长尤素福的家中进行了会面，目前仍在尤素福家中停留。「

    「宋和平？「

    彭裴奥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口气里充满了怀疑。

    「他什么时候到的伊利哥？「

    「我方尚无法确认具体入境时间。「

    「他用真护照？「

    「对。没用假身份，没用掩护证件，真护照。「

    彭裴奥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哼，介于讥诮和赞许之间。

    「他是故意的。「

    「我也是这个判断。「佛格森说。

    接下来是大约五秒钟的真空。

    佛格森能听到彭裴奥办公室里另一个人走动的声音，皮鞋底碾在地毯上的闷响，大概是哪个幕僚在递文件。

    然后彭裴奥开口了，语调不变，但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他现在在绿区里面？「

    「翡翠宫酒店，位于绿区中心区域，距离大使馆主楼不到五公里。「

    「他在那干什么？等我们去抓他？「

    「从行为模式分析，我认为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凭什么笃定我们不敢在绿区动手？「

    佛格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整件事的走向。

    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因为他在伊利哥的势力网络覆盖了军队、议会、石油部、内政部的一部分中层、以及至少三个省份的部落长老。如果我们公开抓捕，很多伊利哥本土势力必然出面干涉。一旦进入外交层面，极有可能波斯境内的暗杀行动会被曝光，还有我们在伊利哥境内以#039非官方身份#039展开的行动人员都将面临暴露风险，包括——「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包括我们#039卡维亚#039这个部门。「

    闻言，彭裴奥握著听筒，眼睛盯著墙上那幅世界地图的某个点，大脑里同时运转著政治、外交、情报、军事、法律五个维度的加权计算。

    在自己眼里，宋和平的价值远远高于目前cia目前追缉名单上的99%。

    如果按兵不动，那等同眼睁睁看著这个在阿富干和波斯花费了众多代价都搞不定的目标再次在cia的眼皮子地下溜走。

    可是抓……

    又意味著巨大的风险。

    孰得孰失？

    又过了几秒，彭裴奥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在绿区内，我们在绿区内没有办法在不引起外交事件的前提下处理他。「

    「是的。「

    「但他总得出绿区。「

    「是的，他会出的。但如果他真的离开绿区，我们未必能盯住……毕竟，这人如果去西北地区，那里都是他的人，除非调动正规军，否则没人能在伊利哥西北抓捕宋和平。如果动用我们驻扎在伊利哥的军队，这事动静又太大……」

    「那就不等他出绿区。「彭裴奥狠狠咬牙道：「他也是赌我们不敢，我们越是要给他个惊喜。他以为在绿区我们不敢拿他怎样，以为我不敢冒政治风险抓他，他以为我们cia没法在绿区里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嘿嘿，看来我得给他一个小惊喜！」

    佛格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明白彭裴奥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不等他出绿区，意味著要在绿区内部动手，但又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cia的证据。

    「卡维亚在那边有多少人？「

    「扎赫迪目前在伊利哥境内可直接调动的行动人员约二十人，含支援辅助。「

    「够用了。让他挑一组精干的小伙子。「

    彭裴奥的语速开始加快，就像一台发动机过了怠速阶段进入了工作转速。

    「行动主体必须是#039卡维亚#039，整个链条不涉及大使馆任何官方雇员，也不能跟cia扯上关系。其次，行动要快，要准，被在街头造成枪战，要最快速度控制住他，把他带走。「

    佛格森把这些要点迅速记录在面前的便签纸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

    彭裴奥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万一行动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被伊利哥安全部队拦截、被记者拍到、被附近监控拍下面部，所有涉及人员的身份都必须断在#039卡维亚#039这一层。不允许任何书面指令指向大使馆，不允许任何加密通讯记录提到我的办公室。如果行动失败被追查，整件事推给1515残余势力或者其他武装力量，毕竟姓宋的仇家也不少。「

    佛格森的笔停住了。

    他盯著便签纸上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说：「明白。「

    「让扎赫迪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部署。「彭裴奥说，「另外，佛格森……「

    「在。「

    「你个人跟宋和平的来往记录，马上整理一份。所有邮件、通话、面谈纪要，全部归档到第七级密封卷宗。回头会有监察处的人跟你对接。「

    佛格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明白。「

    「还有事吗？「

    「没有了，sir。「

    电话挂断。

    红色的加密指示灯从绿转红，然后熄灭了。

    佛格森把听筒放回底座上，手在话筒上停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几行字，然后把纸撕下来，对折，塞进衬衫口袋里。

    然后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了扎赫迪的号码。

    「指示下来了？「

    扎赫迪的声音略带紧张，还有点儿兴奋。

    「下来了。「佛格森说：「行动批准了。但你听清楚每一个字，我只说一遍。「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里，佛格森把彭裴奥的指令逐条转述。

    「目标本人不能死。不能有任何线索和证据指向cia。「

    电话那头，扎赫迪回答清晰而干脆：「我明白了。「

    「四十八小时。你有足够时间选人、做方案、踩点。我给你个建议，翡翠宫酒店的大门外面有一条连接主干道的辅路，是进入地下停车场的必经之路，晚上八点以后那里路灯稀疏，两侧有矮墙，适合截停车辆。「

    「我已经在考虑了。「

    「扎赫迪。「

    「嗯？「

    佛格森提醒道：「宋和平这个人在伊利哥深耕多年，你的行动必须足够低调隐秘。「

    扎赫迪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记住了。「

    「那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祝你顺利。「

    佛格森给出了祝福，然后电话挂断，然后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仰头看著天花板发愣。

    几分钟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对折的便签纸，指腹在那几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一切意外不予承认……「

    他低声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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