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钓大鱼要舍得打窝
宋和平忽然坐直了,脸上的兴奋像要溢出杯口的水。
「操。「
他笑著骂了一句。
「我怎么这么蠢,没想到这一茬!」
一旁的灰狼被吓一跳,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宋和平没答话,手已经伸到背包底层,摸出另一部手机。
「你现在打给谁?「灰狼站起来。
「尤素福。「
「尤素福?伊利哥议会议长那个尤素福?「
「对。「
「打给他做什么……」
灰狼还没说完,宋和平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灰狼瞪大了眼,两步跨到桌前,压低声音吼道:「老大,这个点你打电话给议长?咱们之前说好的什么——「
「隐秘行动。低调。不露痕迹。「
宋和平把手机贴到耳边,冲灰狼摆了一下手,笑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
电话接通了。
宋和平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著浓重的巴格达本地口音,明显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语气带著三分不耐烦七分警惕:「谁?「
「尤素福。是我。「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了。
对方似乎在拿著手机看来电号码,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贴回耳边,声音一下子变了,从沙哑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难以置信:
「宋?是宋吗?你他妈怎么用这个——「
「别问号码。「宋和平说。
尤素福沉默了两秒,然后忙问:「你在哪?「
「巴格达,翡翠宫酒店。「
「你现在在巴格达?!「
尤素福那边传来翻身坐起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女人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被他用手捂住了话筒。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先听我说。「
「你说。「
「很久没见了。想见个面,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灰狼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手指著宋和平,嘴型无声地说:「疯了——「
电话那头,尤素福陷入了短暂的成魔。
他不傻。
作为老友,自己太清楚宋和平这个人了。
十几年前,宋和平刚到伊利哥组建「音乐家防务「的时候,两个人是在一场黑市武器交易上认识的。
那时候尤素福还只是个政府中层小头头,跟宋和平一起合作倒卖前政权留下的苏式军火发了财。
再后来尤素福在新政府内的职务一路攀升直至当了议长,宋和平在背后的支持从来没断过——竞选资金、安全力量、部落关系的疏通、议会里几股反对势力的摆平。
欠宋和平的人情,尤素福这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当宋和平说「吃顿饭「的时候,尤素福知道这顿饭的意义绝不只是一顿饭。
「没问题。」
短暂的犹豫后,尤素福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毕竟,问了还不如不问。
不问,就是不知道。
将来出事了,也是被利用的那位。
能甩锅。
真问了,却装作不知道。
那就是同谋。
「来我家里。我让我老婆做寇尔德炖羊肉,你以前最爱吃那道。「
「好。中午十二点。「
「宋——「尤素福叫住他,「你……最近有什么麻烦吗?「
「麻烦……「宋和平略带玩笑口吻道:「我哪天身上没麻烦的?你敢见我吗?如果不敢,那我就取消咱们的约会。」
「不不不!」尤素福忙不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宋和平爽朗地笑了起来:「让你夫人准备好饭菜,我好久没吃过好的寇尔德炖羊肉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拆开,取出那张临时办理的sim卡掰成两段,扔进墙角一个装著半瓶矿泉水的塑料瓶里。
电池取出来放桌上,机身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整套动作一气嗬成,熟练得像做了上千次。
然后他抬头看向灰狼。
灰狼站在桌子对面,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老大,我等你给我解释清楚呢「。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关节哢哢响了几声。
「你看,五天盯下来,得到了什么结果?扎赫迪还是缩在绿区里,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说怎么抓?「
灰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然抓不到……「
宋和平的脸忽然冷了下来。
「那就让他来找我我。「
灰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拿自己当饵?「
「嗬嗬……「宋和平笑道:「难道还有比我更合适、更能让扎赫迪动心的诱饵吗?」
「你疯了——「
「冷静。「
宋和平抬手打断他。
「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掉大鱼,就要舍得下本去打窝。」
说到这,目光愈加冰冷锐利起来。
「天不亮之前我就走,然后入住进绿区的酒店,大摇大摆去见议长。扎赫迪的眼线只要不瞎,估计不到半天就会把消息报上去。灰狼,你猜他看见我出现在巴格达,第一反应是什么?「
灰狼想了想:「……他五个人在波斯,他怕你坏了事。「
「对。他怕我之前就已经在巴格达了,怕我已经看到了他和五人小组接触的全过程,怕我把情报递给了阿凡提。「
宋和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
「他越怕,就越想抓我。到时候——「
他看向灰狼,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谁抓谁,还不一定。「
灰狼盯著他看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放下胳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打算住哪个酒店?「
「翡翠宫。绿区里面,最显眼那家。「
「……真够大摇大摆的。「
「就是要大摇大摆。「
……
第二天上午。
巴格达绿区,翡翠宫酒店大堂。
这家酒店是绿区里为数不多的「对外营业「的高档酒店,主要接待各国记者、承包商和持特别通行证的商务人士。
大堂挑高极高,吊灯黄澄澄地垂下来,地上铺著暗红色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著三面钟,分别显示巴格达、伦敦和华盛顿的时间。
几个穿西装的欧美人在沙发上翻报纸,角落里一个戴耳机的安保人员靠在柱子旁边打哈欠。
宋和平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穿著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提著一只深棕色的牛皮旅行袋。
他走到前台,把护照递过去,说的是英语,带一点粤语口音:「订了房的。姓宋。「
现在,宋和平甚至连假护照都不屑于用了。
前台的服务员接过护照扫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点头微笑递回房卡:「宋先生,您预定的房间在七楼,702。电梯在右手边。「
宋和平接过房卡,转身穿过大堂,走到前台旁边的租车柜台。
翡翠宫酒店提供租车服务,专供住客使用,车辆都是本地牌照,手续极简。
他签了一张租车单,选了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在柜台后面的车钥匙盘上取了一把。
「开到门口就行。「
他对负责泊车的门童说,随手塞了十美元的小费。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他办入住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租车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走路的时候步伐轻松,甚至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跟一个抱著文件夹的欧美记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把旅行袋放进房间,在窗边站了半分钟,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道车来车往,对面有一排店铺,卖地毯的、卖烤串的、卖手机配件的,露天桌子边上坐著稀稀落落喝茶的人。
他记住了几个位置。
然后出门了。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门童已经把那辆白色凯美瑞停在正门口,发动机怠速突突地响。宋和平上车之前,在酒店门口的商店停了一下,买了几样东西。
两条包装精美的土耳其果仁蜜饼,一盒法国产的巧克力,一瓶看起来不便宜的红酒,标签上全是法文,他连牌子都没看,只挑了个最贵的。
付完钱,他把礼品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朝尤素福私宅的方向开去。
他根本不去留意身后。
但身后有人留意了他。
翡翠宫酒店正对面,一家卖烤羊肉串的铺子门口摆著三张露天塑料桌,最靠外那一张桌上坐著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前放著一杯薄荷茶,茶面上的叶子早就沉了底,一口没动。
此人叫阿布;海珊。
他右手捏著一串烤串,已经凉透了,但他根本没在吃。
当那个穿浅蓝衬衫的中国男人从酒店正门走出来的时候,海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宋和平?!」
他几乎脱口而出喊了这个名字。
作为「卡维亚」在伊利哥情报网络中的一员,早在三天前,他就收到了通告。
内容里附带了宋和平的照片,让伊利哥境内的「卡维亚」成员都要留意,此人是否出现在伊利哥境内。
没想到……
就这样在翡翠宫酒店门口撞见了?
这可是个大人物!
宋和平!
跟最近的一系列事件有关。
他利安昂你放下烤串,手伸进长袍内袋摸出那部加密手机,但没急著按。
他先确认了一眼——目标走到租车柜台了,目标拿到车钥匙了,目标走到酒店门口商店买东西了。
他拍了三张照片,每张都卡在目标微微侧身的瞬间,拍到了正脸。
然后他看到目标坐进一辆白色丰田凯美瑞,朝南边开走了。
海珊站起来,掏了钱放在桌上,快步走向自己停在巷口的白色卡罗拉。
引擎点火,挂挡,他跟上去的时候保持著大约七十米的距离,中间的车辆足够多,不会引起注意。
白色凯美瑞的行驶方向很明确,沿著绿区主干道一直往南,穿过了两个检查站,减速转弯,拐进了一条两侧种著棕榈树的安静街道。
海珊远远地停了车,没有跟进去。
但他看到了那辆白色凯美瑞最后停下的位置——一栋围墙很高的宅邸门前,大铁门上的铜牌刻著一串阿拉伯文,他看不全,但他认识门牌号码。
这附近住的都是伊利哥政界高层的私宅。
他拧开手机,把门牌号拍摄下来,一查,然后惊出一身冷汗。
艸!
居然是议长尤素福的私宅!
咽了口唾沫,他连忙将刚才拍的三张照片发送到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附了一行字:「目标已确认。入住翡翠宫酒店,目前进入议长尤素福私宅。重复,议长尤素福私宅。「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长袍内袋,靠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压惊,等下一道指令。
……
绿区内,美国大使馆,那栋安保等级a级的建筑里。
扎赫迪正在跟保镖b确认今晚和五人小组的通讯时间表,保镖a站在门口,忽然举起手机走了过来。
「海珊刚发来的。「
扎赫迪接过手机。
照片。
三张。
同一个目标。
浅蓝色衬衫,牛皮旅行袋,白色丰田凯美瑞。
第一张是在翡翠宫酒店门口拍的,第二张是在商店柜台前拍的,第三张是坐在驾驶座里的正脸,方向盘后面那张脸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看清照片内容后,扎赫迪的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屁股下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fuck!」
他认出宋和平了。
但让他心脏骤停的不是这个,而是第三张照片下面附的文字:「目前进入议长尤素福私宅。「
扎赫迪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整个后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尤素福。
伊利哥议会议长。
宋和平跟伊利哥最高层的人有直接关系。
从前在情报资料里也看到过这层关系。
但今天真拍到了实况,还是令人震惊的。
看来宋和平这人在伊利哥的关系网还真是盘根错节,不光是军方,议会、政府里都有他的人。
扎赫迪脑子里瞬间闪过一条逻辑链——
宋和平是什么时候到巴格达的?
如果他是今天刚到,那还好。
但如果他是三天前、五天前、甚至一周前就到了呢?
扎赫迪回忆起自己跟五人小组的每一次接触。
每一次都是高度机密,每一次他都确认过周围没有尾巴。
但如果宋和平早就在巴格达了,如果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外出的那几条路线。
露天市场。
补给站。
绿区边界那条新路。
如果宋和平的人一直在盯梢,那自己跟五人小组之间所有接触的痕迹,那些人名、地点、时间,全都有可能已经被送进了阿凡提的办公桌。
「fuck。「
扎赫迪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力道大得杯子跳了一下。
「怎么了?「保镖a问。
扎赫迪没答。
他弯腰抓起另一部手机,按出了一串记忆里最熟悉的号码,手指抖了一下,按错了号码,只能重拨。
嘟声持续了将近五秒钟,终于接通了。
「是我。「
他语速急得像子弹。
「计划暂停。重复,所有行动暂停。不要问为什么,等我下一步指令。必要时做撤离准备。「
对面似乎想说什么,但扎赫迪已经挂了。
他攥著卫星电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快。
保镖b和保镖a互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扎赫迪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滚开的粥。
宋和平出现在巴格达,跟议长有交情,宋和平大摇大摆住进了绿区最显眼的酒店。
这一切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一个被十多天前还差点被刺杀的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出现在巴格达的阳光下?
连个墨镜都没戴?
他是在炫耀?
警告?
还是有别的意图?
扎赫迪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手指无意识地揉著太阳穴,越想越慌。
宋和平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阴影太深了。
现在听到这个名字,扎赫迪总会想起之前在波斯那一趟狼狈的逃亡。
他想不通宋和平为什么会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这些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事情出了纰漏,不管宋和平是什么时候到的,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情况上报。
他拧开加密电话,先给佛格森发了一张海珊拍的照片,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人在美国境内的佛格森接得很快。
「什么事?「
「宋和平出现了,现在人就在巴格达,shit!这家伙就在巴克达!距离我不到五公里!「
扎赫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紧到快要绷断的力道。
「有人在绿区翡翠宫酒店门口拍到了他。他现在住进了酒店,还租了车,在商店买了一堆礼物,之后开车去见伊利哥议长尤素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佛格森谨慎地问:
「你确认是宋和平本人?「
「三张照片,全部拍到了正脸。不是我认错了,不是相似,就是他本人!「
佛格森那边似乎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他住进了绿区的酒店?主动住进了绿区的酒店?「
「对。「
「这不合逻辑。「
「我知道不合逻辑。「
扎赫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所以我上报了。事情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变化,我需要指示。「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佛格森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做运算。
过了很久,他说:「所有细节都发过来,你候命,不要擅自行动,等我消息。「
「但他在绿区里——「
「我知道他在绿区里。「
佛格森打断他。
「但他在的地方是一个公开酒店,有各国记者、有承包商、有联合国人员。他既然敢进去,就说明他不怕你动手。「
扎赫迪握著电话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海珊拍的三张照片全部转发给了佛格森,然后把手机关了扔在茶几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保镖b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咱们怎么办?「
扎赫迪看著墙上那张巴格达地图,眼睛盯在翡翠宫酒店的位置上。
宋和平就在那里。
离他不到五公里。
五公里的距离,坐车十分钟就到。
他感觉自己像个渔夫,眼看著一条大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不敢下网。
「等吧。「他说。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盯著对面墙壁上的地图,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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