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故技重施
清早。
喀布尔,调查组驻地,次日08:41。
奈特站在驻地的院子里,盯著远处正在忙碌的武装护卫们看了好一会儿。
清晨的阳光还没变得刺眼,空气里有一种阿富干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混杂著柴油和沙土的味道。
调查组住的地方是美军在巴克拉姆空军基地内的一个独立院落。
四周是混凝土防爆墙,墙头上拉著蛇腹形铁丝网,入口由海豹分队的人把守。
院子里的建筑是一栋两层小楼,墙面上布满了历次战斗留下的弹痕和修补痕迹,像是老兵的皮肤上的伤疤。
几辆防雷反伏击车停在不远处,车顶上架著的m2重机枪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一个机械师正蹲在其中一辆车旁边检查轮胎,工具敲击金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奈特喝了一口凉咖啡,眉头皱了起来。
虽然这里是美军的基地,但总有种不安全感困扰著自己。
作为情报部门的特工,他对这些军方的人多少有些天然的提防。
「你一大早就站在这儿发呆?」
声音从背后传来。
奈特转过身,看到调查组的组员柯林斯从楼里走出来。
「没发呆。」奈特说,「我在想事情。」
柯林斯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视线看向那些护卫。
「想什么?」
「在想多利亚诺。」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像有人在温暖的房间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
柯林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是说……上次的坠机?」
「嗯,九个人,还有两个飞行员。」
奈特的目光依旧在四处环视。
「两架飞机一起飞,就掉了他们那架,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官方结论是机械故障。」柯林斯说。
「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奈特转过头看著他道:「他们刚到阿富干,刚开始调查宋和平的案子,然后就坠机了。」
柯林斯说:「坠机地点找到了残骸,爆炸后的燃烧痕迹符合燃油泄漏的特征。」
「嗯,很完美的结论。」奈特说,「完美的结论,完美的证据链,完美到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然后,他盯柯林斯道:
「但如果有人能让调查组乘坐的直升机坠毁一次,你觉得他们能不能让它坠毁第二次?」
就在这时,小楼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俩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
是菲利克斯。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然后开口了。
「所有人注意。明天早上出发前往科赫桑。今晚做好一切准备。」
奈特愣了一下。
「出发?去科赫桑?」
「科赫桑是『军火处置计划』的关键区域。」菲利克斯说:「所有的物资转运、人员调度、越境行动,全部是从那里发起的。我们要找的人在那里。我们要的东西也在那里。」
「可是……」奈特斟酌著措辞,「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应该是先在喀布尔做初步的资料调取和人员问询。等建立起基本的证据框架之后——」
「原定计划改了。」菲利克斯说,「明天一早起飞。今晚把你们手头的工作收尾,需要带的装备清单会后发到每个人手上。」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楼里。
院子里的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在查看地图,有人在核对装备清单,有人在打电话调整行程。
奈特和柯林斯对视了一眼。
柯林斯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要在这里说。
奈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院子里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旁边是一辆防雷车的车身,厚重的装甲板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柴油和橡胶的味道从车底飘上来,混合在清晨的空气里。
「他疯了。」奈特压低声音说,「科赫桑那边情况有多复杂他知道吗?那里的当地驻军已经几个月没有跟指挥部门主动联系了,实际上已经处于半失控状态。再加上当地部落武装、塔利班的渗透、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交易——」
他做了个深呼吸。
「那地方就是个马蜂窝。」
「他知道。」柯林斯说。
「那他还——」
「他就是要捅马蜂窝。」柯林斯打断他:「你没看出来吗?他不是那种慢慢搜集证据、层层上报的人。他要的是快、准、狠。直接扑到最核心的地方,把所有相关的人一锅端,然后连夜审讯,不给他们任何串供和销毁证据的时间。」
奈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多利亚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急著出结果,急著去现场。结果呢?现在我们连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都没搞清楚。」
柯林斯摘下眼镜,动作很慢,像是在利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整理思路。
「这件事有没有人跟菲利克斯提过?」他问。
「你觉得我会是第一个吗?」奈特苦笑了一声,「昨天我就跟他说了。我说,多利亚诺小组的坠机事故还没有定论,我们在阿富干的行动是不是应该格外注意安全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
奈特模仿著菲利克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我有办法对付。』」
他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然后就没下文了。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任何关于如何避免类似情况的说明。」
柯林斯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风险。」柯林斯的声音更低了,「他是在拿整件事当诱饵。」
奈特的表情凝固了。
「你的意思是——」
「菲利克斯不是笨蛋。」柯林斯说,「多利亚诺出事,他比谁都清楚那不可能是单纯的意外。但他为什么还要高调宣布去科赫桑?为什么要在院子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阿富汗本地工作人员、承包商、外围人员。
「这个驻地里有多少阿富汗本地的工作人员?有多少承包商?有多少不隶属于调查组的外围人员?消息一定会泄露出去。」
奈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在引蛇出洞。」
「或者说,他在试水。」柯林斯说,「如果多利亚诺的坠机真的是人为制造的,那么制造这起事件的人,一定会关注我们这个调查组的一举一动。我们越是接近真相,他们的反应就会越激烈。」
他顿了一下。
「菲利克斯就是要看——谁会动,怎么动。」
奈特靠在防雷车的车身上,仰头看著天空。
阿富干的天空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像一整块被拉伸到极致的蓝色绸缎。
「所以我们都是诱饵。」他说。
「差不多。」
「我有没有说过我讨厌当诱饵?」
「你说过很多次了。」柯林斯笑道:「但你不是每次都活下来了吗?」
「每次?」奈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像我当过很多次诱饵似的。」
「你没当过吗?」
奈特想了想,没有反驳。
当晚,喀布尔空军基地,停机库。
夜色完全笼罩了停机库。两架mh-60「黑鹰」直升机停在库内,机身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庞大。
库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那些发出嗡嗡的低响,把光线切成一段一段的,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值班室里亮著微弱的蓝光。
两个守卫都是桑德的人,一个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另一个已经脱了靴子,把脚翘在桌面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今晚不该出现的人,一个都不会出现。
桑德要做的不是「放人进来」那么简单。他要亲自把人带进来。
距离停机库两百米外的一处工具房里,桑德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他的迷彩服外面套了一件没有标识的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站在他面前的是「钳工」。
一个长相普通到过目即忘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工装,脚上是软底鞋,背上是一个扁平的战术背包。
俩人老相识了
「钳工」是西蒙安排过来的人。
也是上一次坠机「杰作」的始作俑者。
桑德没有问他的名字。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几个手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桑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他安排在基地监控室的内线发来的消息:「主干道摄像头已切入回放模式,持续十五分钟。」
所谓「回放模式」,就是把监控画面定格在前十五分钟的循环录像上。
这样一来,监控室里的画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实际上所有的实时画面都被屏蔽了。
这个操作需要监控室里有内应,而那个内应,是桑德花了三个月才安排在岗的人。
「走。」
桑德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钳工」跟在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离,步频与桑德完全一致。
两个人走在基地的柏油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像两条交错的蛇。
桑德的路线不是随便选的。
他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每一盏路灯、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哨位的位置。他选择了一条从工具房到停机库东侧消防通道的「盲肠路线」。
先穿过一排废弃的货柜堆放场,然后沿著锅炉房的背阴面走,最后从两座弹药库之间的夹缝穿过去。这条路上有三个摄像头,但在这十五分钟内,它们都在「回放」。
路上会遇到一个哨位,但那个哨位的哨兵今晚被临时调去了东区燃料库。
调令是桑德下午亲自签发的,理由是「燃料库新到燃油,需要加强警戒」。
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
到达东侧消防通道门前,桑德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三天前以「检修锁芯」为名从仓库领出来的备用件,登记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已更换锁芯,旧件报废。」但实际上,这把钥匙开的就是这扇门。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舌无声地缩回。
桑德拉开门,侧身让「钳工」滑了进去,然后自己跟进去,从里面把门关好。
门锁重新锁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机库内部比外面更暗。
只有值班室透出的蓝光和库顶几盏残存的日光灯管。
桑德蹲下身,用手势指了指方向。
西侧的维修工具架,沿著墙根走,避开值班室的视线窗口。
「钳工」点了点头,贴著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桑德提前标记好的位置上。
桑德没有跟他一起过去。
他留在消防通道门内侧的阴影里,面朝机库方向,为他望风。
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搭在那把钥匙上,随时准备开门撤离。
他的耳朵捕捉著每一丝声响。
日光灯的电流声,「钳工」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值班室里偶尔传来的椅子吱呀声,一切正常。
二十分钟后,「钳工」无声地回到了消防通道门前。
他朝桑德点了一下头,做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全部搞定。
桑德再次用钥匙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闪了出去。
门重新锁上。
监控室里的「回放模式」在十五分钟时已经自动切回了实时画面。
所有摄像头恢复正常。
巡逻车已经完成了对东区燃料库的检查,正在返回常规路线的路上。
明天早上,当调查组来到停机库的时候,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至少桑德希望如此。
「钳工」被桑德从原路带出了基地。
在最后一个哨位看不到的地方,「钳工」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道谢,桑德也没有等他的道谢。这种事情不需要言语。
桑德独自走回宿舍。
他脱下那件深色夹克,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然后换上干净的海豹t恤。
他坐在床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刚刚帮助一个人把炸弹装进了美军直升机的发动机舱。
他用那双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回去。
一切动作如常,平稳,精确,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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