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7章 江湖是人情世故
米洛什雇佣兵一营的士兵们已经动了起来。
他们从卡车的阴影下涌出来,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迅速而有序地在c130的尾舱门后方排成两条松散的装卸线。
大力神运输机的四台发动机依次熄火,桨叶缓缓停转。
机身后部的货舱门开始下降,液压驱动的门板在最后一截碰到地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货舱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整个货舱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军绿色的弹药箱和用迷彩防水布包裹的木质托盘。
靠近舱门的第一排托盘上,码著二十几个细长型的绿色发射管。
那是fim-92「毒刺」防空飞弹。
每根发射管上都贴著黄色的防潮封条和红色的「seeker active」警示标签。
旁边堆著配套的bcu(电池冷却液单元),大小和军用水壶差不多,整整齐齐地装在硬质塑料运输箱里。
再往后,是几十箱fgm-148「标枪」反坦克飞弹的圆形运输筒。
每筒长约一米二,直径约十五厘米,橄榄绿色涂装,两端用橡胶护盖密封。
箱体侧面印著白色的「javelin」字样和nsn编号,还有一行手写的保质期标注。
靠在货舱壁板上的,是二十个m3e1「卡尔;古斯塔夫」84毫米无后坐力炮的发射筒,连同配套的ffv751高爆反坦克弹以及ffv441a照明弹的数个弹药箱,弹药箱上画著黄色的破片标识和红色的「heat」字母。
货舱中部堆著几十个浅灰色的塑料运输箱,箱子角上印著黑色夜视仪图标。
里面装的是an/pvs-31双筒夜视仪和an/psq-20增强型夜视镜。
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半开著,能看到里面用黑色海绵切割出的凹槽,嵌著三台还裹著防潮袋的夜视仪。
最靠里的区域还堆放著十几台an/prc-152a多频段战术手持电台和an/prc-117g背负式战术电台,连同备用电池组和加密胶卷。
那些电台的包装箱上贴著「crypto fill」的橙色标签,表明里面的通讯加密模块已经灌装了当前季度的密钥。
「开始卸货!」米洛什喊了一嗓子。
雇佣兵组成的装卸线立刻运作起来。
他们采用的是标准的传送带式人力装卸法。
前排的人从货舱里搬起托盘,转身递给后排,后排再递给更后排,一层一层传递下去,最终传到平板卡车的车厢上。
整个流程连贯得像是一部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动作、该用多大的力气。
法里德带著他手下那群阿富干政府军士兵加入了装卸线。
这些本地人虽然平时懒散,但在法里德的注视下倒是表现出了一种难得的积极性。
毕竟,宋和平那笔「特别津贴」不是白给的。
在阿富干这种地方,政府军士兵被拖欠薪水的事情时有发生,宋和平的大方豪爽不光士兵们喜欢,那些军官也把这个东方人当做财神。
法拉利站在装卸线的外围,一边在写字板上记录著每一批货物的数量和种类,一边核对清单。
宋和平站在稍远的地方,嚼著口香糖,静静看著这一切。
c130的机长这时候从货舱侧面的机组登机梯上走了下来,扫了一圈周围,径直来到宋和平面前,然后伸出手。
「宋先生?」
他的声音比无线电里听起来更加粗。
「我是机长约翰;麦克法兰。很高兴见到你。」
宋和平握了握他的手:「麦克法兰机长,你刚才的降落让我开了眼界。我见过不少飞行员,但在这种条件下能把一架满载的c130落得这么漂亮的,你是第一个。」
麦克法兰笑了笑,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宋先生,我说实话你别介意。我在c130的驾驶舱里坐了二十三年,在中东飞了十二个部署周期,在伊利哥和阿富干加起来落过两百多条未经铺装的野战跑道。你这个跑道其实不算最差的,去年我们在西利亚北部落过一条一千八百英尺的土路,落完以后主起落架换了三个轮胎。」
他的语气充满著那种阿美莉卡军人和西部牛仔式的自信和自傲。
「但我还是要说……」
麦克法兰话锋一转。
「这是我飞过的海拔最高、地形最复杂的简易跑道之一。你们在山谷底部把这条跑道修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够疯狂了。我是说,工程的疯狂程度,超过了飞行的疯狂程度。」
宋和平看了一眼那条跑道,笑道:「尼科尔森将军帮了大忙。从驻守在这里的所有工兵和全套压路设备过来,否则光靠我自己可没那么快能办到。」
麦克法兰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说到尼科尔森将军……宋先生,我今天飞这一趟,他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带上你最好的副驾驶。第二句:带足油,如果情况不对就飞回来,不要冒险。第三句……」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句:那个华国人值不值得你卖命,你自己落地看看就知道了。」
麦克法兰歪了歪头,重新打量了宋和平一眼,然后笑了:「我现在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法拉利!」
宋和平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头对法拉利做了一个手势。
法拉利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麦克法兰。
信封很薄,里面装的不是现金,而是一张黑色哑光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数字。
「麦克法兰机长,这是一点心意。」宋和平说,「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卡片上的号码是杜拜一个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直线,那串数字是你在该行的唯一客户编号。里面有十五万美元,你可以任何时候、用任何方式提取,不会有任何人问你任何问题。」
麦克法兰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然后把它放进了飞行服的胸袋里,拉上拉链。
「宋先生,你这个人做事很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
「我只是觉得……」宋和平说:「一个愿意在这种地方冒险给我送货的人,值得我用直接的方式感谢。尼科尔森将军那边我另有安排,你放心,他不会问你信封的事。」
麦克法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飞机侧面,拍了拍前起落架的支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装卸线。
「还有一个半小时天黑。」他回头对宋和平说,「我得在天黑之前起飞回巴格拉姆,否则夜间地形飞行太危险了。你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卸完吗?」
宋和平看了一眼手表。
「给我四十五分钟。」他说。
卸货工作进行到第三十二分钟的时候,一辆脏兮兮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从营地北边的土路上颠簸著开了过来。
车身侧面没有涂任何标识,挡风玻璃上方的蓝光频闪灯没有打开,但车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挡泥板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比任何标识都更有说服力。
车子在距离宋和平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发动机发出一声疲惫的喘息,然后熄了火。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著multicam迷彩服的白人男性跳了下来。
他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剃著标准的锅盖头,下颌线棱角分明,脖子上挂著一块美军制式狗牌。
他的迷彩服上没有佩戴任何表明军衔和单位的标识。
宋和平认得这个人。
罗伯特;桑德,海豹突击队第五分队的行动指挥官,军衔应该是少校或者中校。
宋和平不太确定,因为这些特种部队的人在战区往往不戴军衔标识。
他们在三天前见过一面,那时的桑德浑身是血,左臂被一块弹片削掉了一大块皮肉,整个人靠在一面土墙后面,单手拿著一把m4卡宾枪,对著山下蜂拥而来的阿塔武装分子打完了最后一个弹匣。
那时候是凌晨三点,宋和平的两个连从山谷西侧绕过去,用四十分钟打通了一条救援通道。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桑德,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人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他朝宋和平走过来。
「桑德指挥官。」宋和平主动打招呼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桑德在他面前站定,拍了拍自己手上的位置道:「宋先生。我的伤只是小伤,没什么问题。今天过来,是要谢谢你。」
宋和平看著他,等了一秒,然后说:「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不。」桑德摇了摇头,目光很坚定,「我明天早上就要回喀布尔了,所以在走之前,我必须来见你一面,这是我们整个小队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三天前那个晚上,我的小队在山谷里被包围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那里,如果不是你……恐怕现在我们就得盖著国旗送回国去。」
桑德口中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几天前,他率领的一个海豹小队在边境地区执行一个很简单的hvt抓捕任务。
任务目标是找到当地一个负责制造路边炸弹的头目,抓活的,带回巴格拉姆受审。
情报说目标在一个村子里,海豹小队连夜摸进去,找到他了,也抓住了。
但在撤出的路上,村子里突然多了至少三百个武装分子把他们团团困住。
这让桑德不得不率队退回一个土院子里坚守待援。
结果他们被源源不断赶来的阿塔武装分子压制了四个小时不能动弹。
他们呼叫了空中支援,没成功——
那天晚上云层太厚,ac-130来不了,f-16的精确制导炸弹在山谷里施展不开,就连疣猪a-10也无法将躲藏在复杂地形上的武装分子清理干净。
结果是,a10攻击机刚离开,武装分子又从周围山里的石头缝里钻出来,继续进攻小院。
他们呼叫了地面机动部队增援。
结果部署在这附近的美军部队本来数量就不多,派出去的一个连和一个阿富干政府军连队刚进山就被阻击,被压在进入山区的隘口出根本无法突破。
最后,急得上头的尼科尔森将军突然想到了宋和平。
于是,这个将军不得不纡尊降贵给找到西蒙,通过西蒙找到了宋和平求助。
是宋和平调了两个精锐的雇佣兵连队共计一百六十七人,分乘十二辆武装皮卡从科赫桑出发,连夜穿过四十公里的山地夜路,翻过两座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口,在阿塔包围圈后方最薄弱的点发起了突袭,直插阿塔武装的指挥部。
这个举动直接打乱了阿塔的部署,本来就欠缺备案的武装分子在惊慌中选择了撤退。
桑德队长和他的手下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听完桑德的道谢后,宋和平拍拍对方的胳膊笑道:「举手之劳,没必要放心上。」
「宋先生。」桑德说,「我这次过来,不仅仅是要当面跟你说谢谢,更重要的是我必须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我桑德还在海豹突击队一天,你或者你的人在阿富干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找我,我会用我的所有资源和能力帮你。」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
「桑德指挥官,你这个承诺太重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有基本底线的人都会做的事。你们被困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我有能力救你们,我就救了。你们能活著回来了,我欠尼科尔森将军的人情又少了一笔。仅此而已。」
桑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著绷带的左手,然后抬起头。
「宋先生,你打算在阿富干待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宋和平指指那架运输机和正在装卸军火的雇佣兵:「你也看到了,我是个承包商,也是个军火商,我来这里是做生意的,负责处置美军撤军后多余的军火,什么时候军火都处理完了,我就该离开了。」
桑德盯著c130运输机看了片刻,然后把右手伸出来,和宋和平握了一下。
「我后天走。保重,宋先生。」
「保重,桑德指挥官。」
桑德转身走向那辆满是弹孔的丰田海拉克斯。
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先生,其实我查过你的背景。」
宋和平挑了挑眉:「然后呢?」
「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承包商。」桑德意味深长地说道。
宋和平笑笑,不说话。
桑德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然后朝宋和平挥挥手。
皮卡卷起一片尘土,沿著来时的路颠簸著开走了。
桑德刚走,灰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宋和平身后,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老大。」
看著桑德离开的方向,他颇为玩味地说道:「你帮了那些阿美莉卡人,然后阿美莉卡说要报答你。」
一边说,他一边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俄国的老笑话。」
「说来听听。」
「一个俄国人遇到一个阿美莉卡人,阿美莉卡人说,如果你帮我,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俄国人说,我宁可我帮你之后你忘记我,也不要你记得我。因为做阿美莉卡人的敌人很危险,但做阿美莉卡人的敌人却是致命的。」
灰狼说完,没有笑。
宋和平道:「你想说什么,直说。」
灰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了捏,烟丝从撕裂的烟纸里漏了出来。
他低头看著那些碎烟丝飘落到地上,然后用靴子踩了一脚。
「我只是不理解。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赚钱,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何必冒著风险去救他们?」
宋和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
「灰狼,你听说过『江湖』这个词吗?」
「中文的江湖?我好像听你说过……大概是……b社会的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宋和平说,「江湖其实泛指一种规则,一种看不见但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它不是法律,但它比法律更有力量。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江湖的规则就是唯一的规则。」
灰狼皱了皱眉,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宋和平指了指那辆丰田皮卡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桑德指挥官,他可不是政客。他是海豹突击队的行动指挥官,一个拿枪上战场的军人。这种人跟你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靠枪吃饭,都相信战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都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把灰狼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
「在这里,在阿富干,在这个没有任何人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的鬼地方,你可以买到一切——武器、情报、安全通行证、阿富干政府官员的签字、甚至阿美莉卡将军的友谊。但有一件事你用钱买不到:一个海豹突击队指挥官真心实意地对你说一句『谢谢你』。」
「我今天帮他,不是因为他是阿美莉卡人,也不是因为我同情他被包围了。我帮他,是因为在阿富干这个地方,我需要几个真正会记我恩情的人。尼科尔森将军那种人,他的恩情是用钱和资源来衡量的,哪天我的钱不够了,他的恩情也就清零了。但桑德这种人不一样。」
他拿出一根新的口香糖,递给灰狼。
「特种部队的人全世界都一样。他们不太会搞政治,不太会耍心眼,但他们最懂得记恩。你今天救了他一命,他会记你一辈子。这种人,花多少钱都雇不到。」
灰狼沉默了很久。
他的眉头从紧锁变成了舒展,最后他伸手从宋和平的手指间把口香糖接过来,然后扔进嘴里。
「我仍然不理解你说的那个什么『江湖』。」灰狼说,「但你说的『记恩』,我懂。」
「赶紧去帮忙卸货!」宋和平看看表:「我们还有一小时左右。」
灰狼刚走不到五分钟,营地东边的土路上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这次来的是一辆消光灰涂装的丰田land cruiser 70系列短轴版,比普通lc70粗了整整一圈。车子在距离降落场临时指挥所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停下来,副驾驶座的门被猛地推开,西蒙从里面跳了出来。
宋和平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
「西蒙,出什么事了?」
西蒙快步走到宋和平面前,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打个招呼。
「宋,出事了。」
他直奔主题道:
「先上我的车,然后咱们再详谈。」
西蒙回到车旁,拉开车门。
「车上比外面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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