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 最后一秒
清晨六点四十三分,距离赫克托画廊东面大约三百米的一栋十二层公寓楼的消防楼梯里响起了两双战术靴踩踏混凝土台阶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是观察手,他的代号叫「眼镜」,背著一个黑色的登山包,包里装著一台莱卡vector 21测距望远镜、一台kestrel 4500手持气象仪、一个折叠式三脚架,以及一本用防水袋封装好的射表手册。
走在后面的是射手,他的代号叫「木头」,背著一个黑色的吉他形状的硬壳箱。
他们在六点四十五分到达了楼顶。
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是老式的推拉式,门锁很轻易被拧断、打开。
天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抹面,东北角立著一个圆筒形的不锈钢水箱,水箱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焊接痕迹和一层薄薄的灰尘,水箱的侧面用红色油漆喷著一串已经模糊不清的编号。
西南角堆著四台空调外机,其中三台在运转,一台已经报废,报废的那台上面盖著一块蓝色的塑料布,塑料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散热片。
天台四周的水泥围栏墙大约有一米二高,上面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站在墙边往下看,三百米外的那个露天停车场就像一块铺在桌面上的棋盘,而那辆深蓝色的宝马3系就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小得几乎可以被拇指盖住。
眼镜在墙的东北角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测距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
他的左眼闭著,右眼通过镜筒里的十字分划线,开始对目标区域进行扫描。
从北向南,从东向西,像一台被编程好的机器一样,有条不紊地、一格一格地扫过那片停车场。
宝马3系的位置已经被提前标定过了。
从这栋楼的楼顶到那辆车的驾驶座,直线距离是三百一十二米,高差是三十八米,俯角大约是七度。
这些数字在前天的最后一次踩点时就已经被精确测量过了,记录在那本射表手册的第一页上,经过了至少三次的覆核和确认。
但眼镜还是重新测了一遍。
这是规矩。这是每一个合格的狙击手在每一次任务前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你可以相信记忆,但你必须验证它。
「距离三百一十二米,俯角七度,目标区域无遮挡,停车场内现有三辆非目标车辆。」
眼镜低声报出参数。
木头没有说话。
他已经打开了吉他箱,将aw狙击步枪的部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按照一套刻在骨子里的顺序开始组装。
枪托,机匣,枪管,弹匣,瞄准镜,消音器……
最后,他将组装好的整支枪架在了三脚架上,身体从女儿墙的缺口处探出去一部分,枪管从两个水泥墩之间的缝隙中伸了出去,消音器的前端距离墙体的外沿大约有二十厘米。
眼镜将气象仪举过头顶,让传感器暴露在清晨的空气里。
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字:风向,东北偏北,风速,每秒三点四米,阵风,每秒四点一米,温度,二十二点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七,气压……
他将这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
木头双眼微闭了大约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他在脑海里做了一套完整的弹道解算。
距离,俯角,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科里奥利效应,自转偏向力,子弹在飞行的三百米中会下降多少厘米,会被侧风吹偏多少厘米,会在地球自转的影响下偏移多少毫米。所有这些数字在他的脑海里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运转了一次,再运转一次,第三次运转的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一致。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左手伸到瞄准镜的顶部,旋下了高低手轮的防松盖,根据计算结果调整了相应的瞄准参数。
眼镜已经收起了气象仪,重新凑到了测距望远镜后面。
他的任务是对目标区域进行持续的监视,随时报告目标的状态和任何可能影响射击的环境变化。
「目标区域无异常。停车场内新增一辆灰色皮卡,无人员接近。风力稳定,每秒三点四米,方向东北偏北,未见明显变化。」
木头将右眼贴到了瞄准镜的目镜上。
他闭著左眼,右眼通过镜筒里的十字分划线,看到了三百米外的那扇画廊的后门。
那扇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是黑洞洞的走廊,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吸气两秒,呼气三秒,在每次呼气结束后的那个瞬间,十字分划线的中心点会稳稳地落在他预定瞄准的那个位置上,也就是赫克托驾驶座的头部高度。
那个高度距离地面大约一百三十厘米,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狙击手的等待是漫长的。
大约三十分钟后,观察镜里的那扇门开了。
眼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目标已出现。方向正北,距离三百一十二米,速度匀速。停车场内无其他人员。风力稳定。」
……
画廊在一楼,赫克托的车停在后面的员工停车场里。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宝马3系,三年车龄,保养良好,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特征,和这条街上其他蓝色轿车没有任何区别。
他需要先开车回家,取走藏在卧室暗格里的另外一些敏感材料,然后直接驶向位于城市北部的备用安全屋。
从那里,他可以等待总部的进一步指示,或者在必要时通过陆路前往美国,再从那里飞回戴胜鸟。
一切都有预案。
一切都是经过反复演练的。
一切都是可控的。
虽然不知道雅格小组出了什么事,但赫克托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来不及了。
他推开画廊的后门,走进了停车场。
停车场是一个露天的、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小型场地,可以停放大约十辆车,此刻只有三辆停在这里。
他的宝马,隔壁花店老板的灰色皮卡以及一栋公寓楼住户的红色丰田。
停车场里没有别人,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
赫克托按下了车钥匙的解锁键。
宝马的车灯闪了两下,发出「嘟嘟」两声轻响。
扫了周围一圈,确定安全后,他迅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手提包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然后伸手去拉安全带。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安全带的金属卡扣的那一瞬间,出于本能的支使,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视野。
这是每个驾驶员在倒车前都会做的动作。
……
三百多米外,楼顶。
木头的十字分划线跟著赫克托移动。
赫克托走到车旁,按下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将包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十字分划线的中心点稳稳地压在驾驶座的头部高度上,但赫克托的头还没有进入那个位置——他在低头,他在拉安全带。
木头等待了大约零点八秒。这是他允许自己等待的最大时间窗口。
在狙击手的行动准则里,等待有两种,一种是战术性的、有计划的等待,另一种是犹豫。
前者是专业的,后者是致命的。零点八秒还在前者的范围内。
赫克托抬起了头。他的视线投向了后视镜。
十字分划线的中心点正好落在了他的右太阳穴上。
木头的呼吸停在了一次呼气结束后的那个瞬间。
肺部空了,胸腔静止了,心跳带来的微小的血管搏动被肌肉的张力吸收了,十字分划线在这个完美的、短暂的和寂静中一动不动地悬停在那个位置上,像一颗被时间冻结的星星。
手指施加了最后的那不到一牛顿的力。
击针撞击底火,底火引燃发射药,发射药在弹膛内以每平方厘米超过三千公斤的压力剧烈燃烧,将弹头推入枪管,弹头在六条右旋膛线的引导下开始高速旋转,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初速冲出了枪口。
……
三百多米外,停车场内。
赫克托在后视镜里依稀看到了三百米外的那栋楼的楼顶。
那是一栋十二层的公寓楼,外墙是米黄色的,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建筑至少有上百栋。
楼顶上有一个水箱和一些空调外机,水箱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空调外机的扇叶在缓缓转动,发出一种只有站在楼顶才能听到的低频嗡鸣。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在水箱和空调外机之间,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锐利的、更短暂的、像是某种经过精密光学加工的表面在某一瞬间捕捉到阳光后释放出来的反光。
狙击镜的反光!
赫克托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生中最快的一次运算。
零点三秒内,他识别出了反光的来源,判断出了距离和方向,计算出了子弹飞行的路径,得出了一个不可更改的结论。
他来不及躲了。
安全带的卡扣还没有扣上,车门还没有关上,引擎还没有发动。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伸手去拉安全带的姿势,右臂横在胸前,左手握著方向盘,双脚一只在踏板上、一只在地面上。
这是一个完全暴露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在三百米外的一个优秀狙击手眼中清晰得像一张靶纸的姿态。
他甚至能想像出自己在那个狙击镜里的画面。
他想喊,但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那颗子弹就到了。
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全金属被甲弹,从一支安装了消音器的精准国际aw狙击步枪的枪膛中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速度飞出,在三百米的距离上飞行了不到零点四秒。
此时坎昆的空气密度是每立方米一点二二五千克,温度是二十二摄氏度,相对湿度是百分之六十七,这些数字在狙击手的射表上被换算成一组精确的修正参数。
弹头精准地穿过了停车场铁栅栏的缝隙。
那根铁栅栏的间距是十五厘米,弹道与栅栏平面的夹角大约是七度,留给子弹通过的空间不超过四厘米。
然后穿过了宝马驾驶座打开的车门与门框之间的空隙,最后精确地找到了赫克托脑袋。
子弹进入头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有人用锤子敲碎了一颗鸡蛋。
远处的枪声短促而沉闷,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几乎无法被任何人的耳朵捕捉到。
赫克托的头猛地向右一偏,撞击在驾驶座的头枕上,然后无力地垂向左侧。
安全带还没有系上,他的身体从座椅上滑向副驾驶的方向,最终卡在了中央扶手箱和座椅之间,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进行某种已经中断了的、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另一只手垂在脚垫上,指尖距离那只磨损的帆布手提包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脑浆喷了一车窗,弹头穿过头骨后余劲未减,继续穿透挡风玻璃,然后射入前面花店老板的车里,在皮卡的后挡风玻璃上留下了第二个同样大小的圆孔,最终嵌入了驾驶座的头枕海绵中,被层层包裹的纤维和弹簧拦停了下来。
血从赫克托的前额右侧的弹孔里流出来,沿著他的脸颊、下颌、脖子,浸透了他那件熨烫得笔挺的亚麻衬衫的衣领,在灰色的风衣领口上留下一片红色的印记。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大了,空洞地望著挡风玻璃上血色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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