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最长的等待
对于雅格来说,等待是漫长的。
宋和平必须死。
而且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去死。
雅格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百叶窗只开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透过这条缝隙,他可以看到外面那条狭窄的街道。
坎昆老城区最不起眼的一条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和年久失修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
白天会有小孩在街上踢足球,晚上则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这栋安全屋是赫克托提供的,非常安全。
此时,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
从画廊里和阿图罗达成协议到现在,过去了三十一个小时。
雅格觉得这三十一个小时比他在摩萨德服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要漫长。
「赫克托的眼线那边有新消息了。」
埃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格转过身,看到埃坦正把笔记本电脑往桌子的中央推了推,让米哈尔也能看到屏幕。
米哈尔从墙角的折叠椅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目光钉在屏幕上。
雅格走过去,站在两人身后。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一共七张,全部是今天拍摄的。
照片的元数据显示,拍摄时间从上午九点十五分到下午两点四十分不等,gps坐标全部指向科苏梅尔岛南端的一片高档度假别墅区。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度假别墅的大门,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身上没有标记,但车窗玻璃的透光度明显低于墨西哥法律规定的标准。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别墅的主楼,二楼的阳台上站著一个人,穿著短裤t恤,状态悠闲,似乎是负责承担观察任务雇佣兵。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宋和平沿著别墅附近的沙滩散步,身后跟著两个穿深色t恤的亚裔男子。第四张是宋和平今天中午用餐的照片,他坐在别墅的户外露台上,面前摆著海鲜和沙拉,旁边坐著一个穿著比基尼的年轻女人——
这张照片的角度不太好,女人只有半个身体入镜,但从露出来的部分看,她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很好,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皮肤是那种刻意晒出来的小麦色。
「那个女人是谁?」米哈尔问。
埃坦耸了耸肩。
「不知道。可能是本地的女人,也可能是当地找的导游。照片上看不出来,赫克托也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
「我们真该从美利坚调一名狙击手过来……」
雅格恨得牙痒痒。
宋和平看起来真像是在度假……
警戒居然这么松弛……
在他看来,到处都是漏洞,都是刺杀宋和平的机会……
懊恼了一阵,雅格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桌面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上。
那台电脑上打开著赫克托发来的一份简短报告,只有不到两百个字。
核心信息只有一条:宋和平自抵达科苏梅尔岛以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度假别墅的范围,和手下每天都在享受阳光和海滩,看起来的确是在度假。
「赫克托的眼线还在岛上吗?」雅格问。
「在。」埃坦回答。「赫克托说他的眼线二十四小时在岗,每两个小时轮换一次。不过那个眼线不只是盯宋和平一个人,他还负责监控别墅周边所有进出的人和车辆。赫克托说他手头紧,不会为了一个任务浪费人力。」
「他手头紧不紧是他的事。」雅格说。「只要他的人在就行。」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非常慢。
傍晚六点,雅格让埃坦从厨房里找了几包速食面和几罐金枪鱼罐头,简单加热之后三个人默默地吃了。
没有人说话。
食物的味道很淡,像是嚼著某种没有生命的填充物。
米哈尔只吃了半罐罐头就把剩下的推到了一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埃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故意延长这个过程,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中途,雅格给赫克托打了一个电话,确认阿图罗还没有开始行动。
赫克托说他的眼线报告,宋和平的别墅目前一切正常,灯光亮著,安保人员照常巡逻,没有异常动静。
雅格问他阿图罗那边有什么消息,赫克托说他不知道阿图罗那边的具体情况,他和阿图罗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他只负责提供情报,不负责协调行动。
八点四十分,雅格的手机响了。
那部在下机后本地购买的预付费廉价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雅格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是我。」阿图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们准备好了。」
雅格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今晚,我亲自带队。」
阿图罗说:「一共五十个人,全部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们从海上去科苏梅尔岛,快艇,十一艘。上岸之后有车接应,直接开到目标附近。行动时间大约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具体时间看情况。」
「为什么是十二点半?」雅格问。
他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需要阿图罗多说一些,多透露一些细节,好让自己对这次行动的可靠性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那个时间最合适。到十二点半的时候,里面的人大多数应该已经睡了。安保人员会犯困,巡逻的频率会降低。而且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是岛上夜生活最安静的时候,警方的巡逻车会在这个时间段减少出勤,因为所有喝醉的游客都已经回酒店了。」
阿图罗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另外,十二点半的月光最暗。今晚残月,云层不厚,但月光亮度只有满月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对我们来说足够了,对别墅里的安保来说不够。」
雅格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些信息。
阿图罗考虑得很周全,地形、时间、光线、对方的行为规律,全都考虑到了。
这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莽夫,而是一个有战术素养的杀手头子。
这让雅格稍微放心了一些,但也让他更加警惕。
和这种人做交易,永远要留一手。
「事成之后呢?」雅格问。
「事成之后,我的人原路撤离。等警察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陆地上分散撤退了。」
阿图罗吐了一口烟。
「你这边准备好剩下的钱。我回到岸上之后会联系你,给你一个地址,你带著钱过来,我给你看照片。你确认了照片,钱给我,交易完成。」
「照片要清晰。面部要能辨认。」
「当然。我的手机拍照效果不错,而且我会多拍几张。正面,侧面,特写。」
阿图罗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似乎觉得雅格的这些要求有些多余。
「不过我得提醒你,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我的方式比较粗暴,你想看到的不会是一具安详的尸体。」
雅格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等你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雅格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面对米哈尔和埃坦。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
「阿图罗今晚行动。十二点半。带了五十个人,从海上去。」
米哈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同时在进行他自己的风险评估。
雅格看得出来,米哈尔对这个计划的可靠性仍然存有疑虑。
不是对阿图罗的能力存疑,而是对整个局势的不确定性感到不安。
这是一种根植于职业本能的谨慎,一种经历过太多次失败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埃坦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转过头问雅格:「我们要不要派人跟著阿图罗去看看?」
雅格摇头。
「他没邀请我们去,估计也不想别人掺和。」
「那怎么确认他真的杀了宋和平?」埃坦追问。「他说会拍照片,但照片可以造假。现在的ai换脸技术,随便一张照片就能伪造出任何人的脸。我们不能光靠几张照片就把五百多万美金交出去。」
「所以我们不靠他。」
雅格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赫克托的号码。
「我们需要第三方的见证。不是阿图罗拍的照片,而是独立的、不受阿图罗控制的影像记录。」
米哈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让赫克托的眼线把整个过程拍下来?」
「对。」
雅格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赫克托接了。
「雅格先生,有什么事?」
赫克托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
自己刚给他们发去了今天监视的图像和资料,难道雅格从中看出什么不对劲吗?
雅格直奔主题道:「你的眼线在岛上,身上有没有夜视摄像装备?」
「当然有。」
赫克托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骄傲。
「我的眼线不是随便找的街头混混,他是专业出身。他身上带著长焦镜头、摄影器材、夜视器材,什么都有。怎么,你想让他拍什么?」
「阿图罗今晚十二点半行动。我要你的眼线把整个行动过程拍下来。」
「没问题,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雅格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埃坦。
埃坦已经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放光。
他是一个技术狂人,任何与电子设备、信号传输、数据破解有关的东西都能让他兴奋起来。「赫克托的眼线会把画面传过来。」
雅格对埃坦说。
「他那边有长焦镜头、夜视器材、摄像设备,还有微型天线,能连线到我们这里。你要准备好接收端,确保画面清晰流畅。」
「他用的什么传输协议?」
埃坦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电脑上操作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不知道。但赫克托说他的人会把连接参数发过来。你这边能不能搞定?」
埃坦嗤笑了一声,那是他表达自信的方式。
「你是在问我能不能搞定一个信号接收的问题?我是谁?我在8200部队待了八年,退役的时候军衔是上尉。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搞不定的信号。」
雅格没笑。
他走到窗前,再次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坎昆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连狗叫声都听不到。远处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一个穿连帽衫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步伐很快,低著头,像是在赶路。
雅格盯著他看了五秒钟,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分。
还有三个多小时。
「赫克托那边发来了连接参数。」
埃坦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出来,带著一种技术控特有的满足感。
「他那个眼线的设备不错,用的是h.265编码,四路聚合传输,带宽稳定在十五兆左右。这个码率传1080p的画面绰绰有余,如果光线条件好甚至能上到2k。不过夜视模式下画面质量会下降一些,但应该不影响观看。」
「画面什么时候开始传?」米哈尔问。
「我已经把接收端搭好了,信号一进来就能看到。」
埃坦说著,把一个外接显示器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到一个能让三个人都看到的位置。
屏幕现在是一片漆黑,中间有一个白色的「无信号」字样在闪烁。
雅格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显示器前。
米哈尔坐到他旁边,埃坦则坐在两台笔记本电脑之间,一台用来接收和处理信号。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和墙上的钟摆声在交替回响。
三人坐在显示器前,像几个等待电影开场的观众。
九点四十五。
雅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赫克托发来的简讯:「我的眼线拉斐尔已准备就绪。画面将在半小时内开始传输。」
雅格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靠在椅背上,盯著那个仍然显示「无信号」的屏幕。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移,飘到一些他不愿意触及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在贝鲁特安全屋里等待的四十八小时,想起那栋被炸毁的大楼,想起那两个死去的平民。
那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他在事后看过行动报告,报告里把这两个平民的死亡归类为「附带损伤」。
多么干净利落的词,附带损伤,就像是在说一场交通事故中不小心刮擦到的路边的栏杆。
但他知道那不是栏杆。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过去和未来的人。
干自己这一行,很多时候要亲眼看著别人死亡。
这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许多心肠不够硬的人早晚会把自己逼出精神病来。
但这次不同。
宋和平可不是无辜路人。
他该死。
「信号来了。」
埃坦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雅格的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外接显示器的屏幕上,漆黑的底色上出现了跳动的波纹和闪烁的数字。
埃坦正在快速敲击键盘,调整接收参数,画面在闪烁了几次之后,终于稳定了下来。
但画面是黑的。
不是「无信号」那种黑,而是有内容的黑。
是摄像机在极低照度下拍摄到的夜景,漆黑之中带著微弱的层次和纹理,像是透过一层薄纱看一片浓墨。
「他在调夜视模式。」
埃坦说,眼睛盯著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那上面显示著从拉斐尔那边传回来的设备状态信息。
「相机的iso已经推到一万两千八了,光圈全开,快门速度降到六十分之一秒。他应该是在找一个平衡点,既要拍清楚画面,又不能因为快门太慢而拍出拖影。」
显示器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漆黑之中慢慢浮现出一些轮廓。
远处的地平线,几棵椰子树的剪影,以及更远处一片不规则的低矮建筑群。
画面在微微抖动,那是长焦镜头在风中不可避免的晃动,但抖动的幅度很小,被三脚架和沙袋吸收了大半。
拉斐尔在对焦。
雅格能看出来。
画面中的图像在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然后又模糊回去,再清晰,再模糊,像是一个近视的人在反复眯眼调整焦距。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画面终于稳定在了一个清晰的焦点上。
远处的别墅群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两栋主楼,白色的外墙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色调,落地窗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别墅的围墙清晰可见,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红外摄像头在工作时发出的微弱红外辐射,被拉斐尔的夜视器材捕捉到了。
「对焦好了。」埃坦说。「画面很清晰。你们看,那个别墅的轮廓,连窗户上的窗帘都能看出来。」
雅格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看著屏幕。
埃坦说得没错,画面的清晰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雅格盯著屏幕,试图在别墅的院子里找到人的踪影。
但画面太暗了,夜视模式虽然能放大微弱的光线,但无法创造出不存在的光源。
他能看到别墅主楼二楼的阳台上有一团模糊的热源残留。
可能是白天晒热的混凝土在夜间缓慢释放热量,但看不到任何移动的人形。
「现在几点了?」他问。
「十点四十二分。」米哈尔回答。
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画面中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雅格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那一闪而过的光没有再出现。
他看了几秒钟,确认那只是远处一辆车经过时车灯反射在某个玻璃表面上的偶然现象,这才放松了下来。
「拉斐尔那边有没有说看到了什么?」雅格问埃坦。
埃坦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读出了拉斐尔发回的文字消息:「目前别墅内一切正常。主楼一楼有灯光,二楼没有。副楼全部熄灯。今晚很安静,估计是晚餐他们喝酒喝多了,都睡著了,没有异常情况。」
「让他继续盯著。」雅格说。「有任何变化随时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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