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0章 渗透与侦察
第1550章 渗透与侦察
华盛顿的夜来得早。
下午四点半,太阳就开始向波托马克河的方向倾斜,将这座权力之城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到了五点,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次第亮起,把乔治城那些古老的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
路灯的光芒在湿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圈圈光晕,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慵懒地注视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米哈尔·埃利米勒站在M街和威斯康星大道路口的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只抿了一口的美式咖啡。
咖啡已经半凉了,但她并不在意。
端著它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理由在这个街角多站一会儿。
一个手里拿著咖啡的人,比一个两手空空的人看起来更自然,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穿著一件炭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低调但舒适的平底靴,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著淡妆。
这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在华盛顿某家智库工作的研究员。
华盛顿特区里有太多这样的人,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会在意。
这是她花了二十分钟在酒店房间里完成的造型。
二十分钟,对于米哈尔来说已经算长了。
作为摩萨德的资深女特工,她可以在五分钟内变成任何一个人。
一个来自中西部的游客、一个在K街工作的游说者、一个从维吉尼亚郊区进城购物的家庭主妇、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教授。
她的脸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可塑性。
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让人转头就忘的普通。
这种普通,在情报工作中,比任何美貌都更有价值。
美貌会被人记住,而被人记住,是情报人员最大的敌人。
此时,她正举起咖啡杯,借著杯身的反光观察街对面那栋酒店。
六层的红砖建筑,乔治亚风格,与这条街上的其他建筑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甚至会错过那个镶在门楣上的低调标志。
这正是宋和平选择这里的原因。
不张扬,不显眼,但安保级别极高。
酒店有自己的私人入口、独立的电梯系统、以及一套不对外公开的VIP客户服务体系。
米哈尔在行动前已经做过功课。
这家酒店建于1920年代,最初是一栋公寓楼,1980年代被某集团收购后改建成酒店。
它的建筑结构保留了那个时代的特点。
墙壁厚实,窗户狭小,内部布局错综复杂,像一个迷宫。
酒店只有六十六间客房,每一间的面积都在六十平方米以上,全部配有独立的入口和私密的庭院或阳台。
酒店的政策是「不确认、不否认、不评论」。
任何客人的入住信息都不会被公开确认,即使是执法机构也需要法庭命令才能获取入住记录。
这种私密性,正是华盛顿的权力掮客、外国政要和名人明星选择这里的原因。
在这里,没有人会问你是谁,没有人会关心你从哪里来,没有人会在你不想被打扰的时候打扰你。
米哈尔已经在街对面观察了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她看到酒店正门前有四辆车进出,每一辆都被酒店的保安仔细检查了车牌和驾驶员的身份证明。
根据前期情报,宋和平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入住这家酒店。
他用了化名。
麦可·陈,一个来自洛杉矶的华裔商人。这个身份经得起推敲。
韩的团队为这个身份准备了完整的背景资料,包括一张真实的加州驾照、两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以及一份在洛杉矶某家空壳公司的任职证明。
如果酒店的前台打电话给那家公司核实,电话会被杰弗里安排的人接听,用标准的公司话术确认「麦可·陈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
但米哈尔不需要这些信息。
她的任务不是确认宋和平的身份,而是确认他的安保布局。
她的目光从酒店正门扫到侧面的服务通道,再扫到地下车库的入口。
她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辆停靠的车,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她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酒店正门外停著一辆黑色的福特Expedition,车窗贴了最高级别的防窥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但米哈尔注意到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一截几乎看不见的耳机线从缝隙里伸出来。
车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观察到车身在微微晃动,那是至少两个人在车内移动时造成的。
他们在用无线电保持联络。
这种级别的车辆和通讯配置,不是普通商务旅行者会用的。
第二个细节是酒店大堂的礼宾台旁边站著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亚裔男性。
他的西装剪裁很好,但肩膀处的线条有些不自然。
那是隐藏式枪套造成的隆起。
他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大堂的每一个入口和每一个经过的人。
由始至终,这人的目光移动是有规律的。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近到远,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雷达。
米哈尔在戴胜鸟国防军的训练中学过这种站姿。
这是专业保镖的标准警戒姿势,重心放在脚掌前部,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动。
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体右侧,离隐藏式枪套不到十厘米。
第三个细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细节。
酒店六楼朝南的窗户有三扇拉著窗帘,但其中一扇窗帘的缝隙每隔几分钟就会微微动一下。不是风吹的。
米哈尔观察了风向,风是从西边吹来的,而那扇窗户朝南。
那是有人在用那个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
观察的频率很有规律。
每隔四到五分钟,窗帘的缝隙会动一下,持续大约两秒钟,然后恢复原状。
这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反监视行为。
观察者不会长时间盯著同一个方向,而是用短暂的、间歇性的扫视来避免被反观察。
宋和平的人应该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米哈尔把咖啡杯放在咖啡馆门口的垃圾桶上,假装整理围巾,实际上用藏在围巾里的微型相机拍了几张酒店外景的照片。
相机的快门是无声的,镜头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不会在任何角度产生反光。
这是摩萨德技术部门的杰作,价值一万两千美元,可以在一百米外清晰地拍摄到报纸上的小字。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耳机里传来了埃坦的声音。
「米哈尔,外围一号位报告。酒店后门有一个送货入口,有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那里。货车的发动机是热的,里面有人。我从交通监控里看到那辆车在下午一点十五分到达,从那以后没有移动过。不是送货的,是安保人员。」
「知道了。」
她低声做出回应,然后沿著M街向西走了一个街区,然后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她和埃坦约定的汇合点。
一个没有监控、没有行人、只有几个垃圾桶和一辆废弃的自行车的小巷。
但在这条小巷里,还有两个人。
他们站在小巷的阴影中,穿著深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体格结实,留著短胡须,背著一个黑色的背包。
另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著棒球帽,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米哈尔朝他们点了点头。
这是摩萨德行动的标准配置。
除了核心小组的四个人之外,还有行动人员。
这些人是摩萨德在全球各地的安全屋中储备的「睡莲」。
平时有正常的工作和生活,需要时被激活,执行辅助任务。
这两个人是在华盛顿本地激活的。
男人叫「丹尼」,是摩萨德在北美的一个长期线人,表面上是华盛顿一家安保公司的培训教官,实际上为摩萨德提供后勤支持。
女人叫「萨拉」,是摩萨德的一名初级特工,去年刚从摩萨德学院毕业,被派到华盛顿负责文档处理和情报分析。
这次被临时抽调来执行外围监视任务。
「丹尼,酒店后门。」米哈尔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你从后面监视。任何进出后门的人,记录下来。特别留意那些走路的姿态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丹尼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萨拉,酒店对面的停车场。」米哈尔继续说,「二楼平台,能看到酒店正面的位置。你的任务不是监视,是反监视。如果有人在对面的楼里观察我们的观察点,你要发现他们。任何可疑的镜头反光、任何长时间停留在窗口的人、任何看起来不像是来停车的人,记录下来。」
萨拉也点了点头,把平板电脑塞进外套里,快步走出了小巷。
米哈尔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那辆深灰色的福特厢车。
埃坦·吉拉德坐在车里,面前架著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成了六个小窗口。两个窗口是酒店周边街道的实时监控画面。
他已经成功侵入了华盛顿特区交通管理局的监控系统。另外三个窗口是数据流,不断滚动的代码和数字,米哈尔看不懂。
最后一个窗口是一个电子地图,上面标著几个闪烁的红点。
「外围已经就位。」
米哈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埃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像钢琴家在演奏一首快节奏的练习曲。
他三十一岁,身材瘦削,戴著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一个沉迷于代码的矽谷工程师。
事实上,他的确沉迷于代码,但他写的代码不是用来做APP的,是用来入侵卫星、劫持通讯、瘫痪敌人系统的。
在8200部队这支戴胜鸟国防军的信号情报和代码解密部队里,埃坦服役了八年。
八年间,他参与过至少十二次跨境网络攻击,成功入侵过波斯核设施的空隙网络。
「酒店的Wi-Fi网络是加密的。」
几分钟后,埃坦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著一丝兴奋。
那是技术人员面对挑战时特有的兴奋。
「WPA2-Enterprise,用了个人的登录凭证。不是那种随便找个咖啡馆就能蹭进去的公共网络。」
「能破解吗?」
「已经破解了。」
埃坦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冷笑。
「他们用的是标准的RADIUS认证伺服器,但我找到了一个漏洞。酒店的IT外包给了一家叫『塞壬科技』的公司,那家公司的伺服器在维吉尼亚,我用他们的管理权限生成了一个合法的登录凭证。」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流窗口停止了滚动,变成了一个目录树。
「我现在可以看到酒店内部网络的所有设备。」埃坦说,一边滚动目录一边解释道:「客房的门锁系统、电梯控制系统、内部监控摄像头,只要连在这个网络上的东西,我都能看到。」
米哈尔凑近屏幕,看著那些文件和文件夹的名字。
她不懂技术,但她能看懂文件名——「camera_lobby」、「camera_elevator」、「camera_floor_01」一直到「camera_floor_05」。
这些都是监控摄像头的视频流。
「六楼,」她说,「宋和平在六楼。」
「我知道。」埃坦说,「但我看不到六楼的监控画面。」
「为什么?」
埃坦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兴奋被一丝挫败感取代。
「六楼的监控摄像头是独立的系统,不连酒店的网络。我猜是宋和平做了防范,用的是他们自己架设的设备、自己的网络、自己的加密。我试著搜索了一下六楼区域的无线信号,发现了三个未知的SSID,都是WPA3加密,目前最安全的Wi-Fi加密标准,理论上不可能破解。」
「理论上?」米哈尔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不确定性。
「理论上。」埃坦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著一丝技术人员的诚实,「WPA3不是不能破解,但需要时间和算力。给我一台超级计算机,或者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可能能找到漏洞。但我们没有一个月。」
米哈尔靠回座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监控看不到,那其他信息呢?房卡系统、电梯记录、客房服务——」
「房卡系统我进去了,」埃坦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表格,「但六楼的房卡记录是空的。不是被删除了,而是根本没有被记录在这个系统里。这意味著宋和平的房间用的不是普通的房卡,应该是某种独立的门禁系统,他自己的人安装的。可能是指纹识别或者面部识别系统,不联网,不记录。」
「电梯呢?」
「电梯控制系统显示六楼在下午两点零三分有过一次停靠。那是宋和平到达的时间。从那以后,六楼没有再被呼叫过。也就是说,没有人坐电梯上过六楼,也没有人从六楼坐电梯下来过。」
「他们可能走了楼梯。」
埃坦摇了摇头。
「酒店楼梯间的门装有门磁传感器,联网的。我的系统显示六楼楼梯间的门从下午两点零三分到现在没有任何开启记录。」
「这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米哈尔感到了压力。
这意味著宋和平和他的团队从进入房间后就没有离开过。
或者说,他们离开的方式没有被任何联网的设备记录下来。在情报工作中,这种级别的反侦察意识,说明宋和平身边有一个非常专业的安保团队。
他们不仅知道如何保护一个人,还知道如何让电子设备「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还有什么?」她问。
埃坦调出了另一个窗口,是一张地图,上面标著几个闪烁的红点。
「我用信号扫描仪检测了酒店周边的无线电频率,发现了至少六个加密通讯频段在活跃使用。两个在酒店内部,四个在酒店外围。其中一个频段的信号强度很高,发射源应该就在酒店正门外的那辆黑色SUV里。」
「就是那辆福特Expedition。」
「对。」埃坦说,「另外五个频段的位置不太固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移动。我猜是外围的流动哨。他们的巡逻范围大概在酒店周边,覆盖了所有的主要道路和小巷。」
米哈尔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六个通讯频段,意味著至少有六组人在同时保持联络。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安保了,这是军事级别的警戒。
「外围人员有没有发现什么?」
埃坦切换了一个窗口,上面是几条文本信息。
「丹尼在酒店后门发现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发动机是热的,里面有三个人。他们每隔二十分钟轮换一次位置,一个人下车在后门附近走动,另外两个人在车里待命。」
米哈尔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高标准的军事化操作。
「萨拉在停车场二楼发现了一个观察点。停车场二楼东侧的平台,可以看到酒店正面的全景。平台的栏杆上有一个微型摄像头,用黑色胶带固定在栏杆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摄像头的电线连到平台下面的一个背包里,背包里应该是一台发射器。萨拉不敢靠近,怕暴露身份,只是记录了位置。」
「好。」米哈尔说,「不要惊动它。那是我们的目标用来反监视的装置。如果它被移动过,他们会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们的观察点。」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雅格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说。」雅格的声音简短而低沉。
「目标已确认在酒店六楼。」米哈尔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安保级别很高。目标有自己的监控系统、独立门禁、加密通讯网络。酒店正门外有一辆SUV,里面至少有两个武装人员。大堂有一个明哨,推测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暗哨。六楼的监控和门禁记录都是空的,目标团队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
「外围呢?」
「我们激活了丹尼和萨拉。丹尼在后门发现有警戒小组,萨拉在停车场二楼发现了目标的反监视装置。酒店周边至少有六个加密通讯频段在活跃使用,推测安保人员总数在6-10人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继续监视。」雅格说,「暂时不要过于靠近,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的事,宋和平的手下都是特种部队退役老兵,入职还要在委内进行为期半年的专业培训,这些人不好对付。你们两个小时后回安全屋汇报。让丹尼和萨拉继续留在外围,但保持距离,不要在同一位置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明白。」
米哈尔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埃坦。
「雅格说继续监视,两小时后回去。你暂时留在这里,保持信号扫描。我去外围转转,看看丹尼和萨拉有没有新发现。」
埃坦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了屏幕上,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米哈尔推开车门,重新走进了华盛顿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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