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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突突什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中)


「愿真主保佑你,我亲爱的朋友,若是你看到我这封信中有著较多的涂改或者是错字,请勿指责,或是担忧。我并未遇到什么危险之事,只是我现在已经离开了阿颇勒,来到了毗邻摩苏尔的一座小村庄。

    虽然村庄中的人尽其所能地款待了我们,但等我稍微有空暇坐下来给你写信的时候,天色依然昏暗,他们能够拿出来的油脂也只有这么一点,他们或许有更多,但我无意索要这些油脂,可能是他们将来度过冬天的唯一一些依靠。

    啊,冬天确实是不远了,也不知道我这次出使回来,我的主人会决定在哪个月份出兵。

    说到士兵,这个村庄的人是尽其所能地款待了我们这支出使队伍,我们这支队伍人数并不多,但连带随从林林总总也总有三四百人,但他们依然想要保证每匹马和每个人都能吃饱,他们拿出来的淡酒浑浊,面饼粗粝,但看得出这是他们最好的东西了,哪怕是给我们喝的水也经过了煮沸。

    真主在上,这片村庄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密林和峡谷,收集燃料必然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给了他们钱。我主人新铸造的钱货真价实,沉甸甸的,他们那犹豫的神情让我看了发笑,又有一些发憷。

    他们如此殷勤,既是为了钱,也不全是为了钱。他们既然听说过我主人的名字,当然会想要投到他的麾下去做士兵,甚至是奴隶也可以。

    谁不知道在苏丹法迪的领地上,即便是奴隶,也能拥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屋。

    但我也看过他们推出来的那些年轻的战士和女人了,他们之中最强壮的也比不上我们队伍中马夫的一根小手指,而且因为营养匮乏,他们到了晚上几乎就看不见东西。

    我不确定的时候,在我队伍中的吹笛手说,他愿意引进这些人并为他们做担保。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座村庄虽然已经快要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他们唯一的学者也已经在十年前死去,但他必然是一位可敬的好人,在他的教导下,这个村庄并未以掳掠为生。

    我恍然大悟,确实,就算是复苏的大马士革周边,也有许多部落过著半是平民半是盗匪的生活,如果他们真的出去劫掠,用无辜人的血肉来填充空荡的肠胃,他们现在就不会如此瘦弱和窘迫。  

    当时我的心中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或许这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常态。

    善人皮包骨头的死去,而恶人却能吃得脑满肠肥。

    幸好『祂』来了。

    我们收回钱,留下了一些物资,或许盐、糖和油脂才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有了这些可以支撑他们的战士到更远的地方狩猎。

    我给他们留下了一面我主人的旗帜,那如同流淌著的血一般的旗帜,它所代表的却不是战争和杀戮,而是希望。那些因我拒绝他们的要求而变得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有了这面旗帜,至少短时间内,周围的盗匪不敢再来袭扰他们,过往的商人或许也愿意来此落足。

    我找到了那位学者留下来的学生,因为学者离开的非常仓促,他的学生并未能继承他的所有,但至少他能够数数和识字,我留下两本教材给他,一本是基督徒的,一本是撒拉逊人的,内容包括一百个单词和一到一百的数字。

    我告诉他,只要他能够教会这个村庄里的人,哪怕他们无法成为士兵,也完全可以到阿颇勒甚至于更远的哈马和霍姆斯去寻求一份工作,也能够避免他们在交易中被商人欺骗,他感激不尽,立即收下,并详细询问了一些阿颇勒城中的事情,主要是税,我看得出他的担心。

    比起那些单纯的村民来说,他更担心在温情脉脉的表面之下,隐藏著致命的毒刺——若他遇上的只是一群虚伪的骗子,带来的不是官员或是商人,而是凶恶的士兵,要将他们整个村庄的人捆绑起来,卖作奴隶又该怎么办呢?

    看到我们想要走了,他反而微微的松了口气。

    我告诉他说,他尽可以派个人到阿颇勒城中去打探。如果他们愿意在我出使回来的路上等候(我仍旧会经过这里),可以带著那些想要进入阿颇勒城的人,和我们一起回去。

    哎,看到这里,你准要说我又要善心大发了不?这并不是我又突然生出了慈悲之心,只是看见他们,我就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虽然贵为总督,但我的心和那些平民、奴隶一样,永远无法安定下来,时常感到茫然,即便再三向给予了我启示的先知祈祷也无济于事。

    我认为这就是命运,让我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一生,随波逐流,任由不远的将来降临到我头上,最终沦为浑浑噩噩的活死人。

    我又能如何呢?

    同时我还时常在质疑我的善良——请容许我厚颜无耻地这么说吧,我认为我应当是善良的,毕竟城中的子民是这样认为的,我从未重利盘剥,也未欺辱他们的妻女,我尽其所能保护他们直至无计可施。

    但有些时候我也会在想,我真的要这么继续下去吗?

    我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我保得住博佐瓦的民众十年、二十年又能保得了他们五十年一百年吗?甚至我所做的就如同一只小虫挡在车轮前,想要阻止车轮前进那样滑稽可笑。

    但我的主人曾经告诉我,他为什么会从无数的俊杰中挑中我呢?

    博佐瓦的臣服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征服的城市和村庄太多了,但在他的军队接管城市之前,城市中没有混乱,没有饥荒,甚至一切都在有秩序的进行,这还是第一次。

    随后他便知道,我不聪明,也不勇武,只是个老好人,但我的好,就好在这份坚持上。

    我曾经因为拖延税赋而被努尔丁的官员威胁过多少次,我的民众便有多少次因此获得了喘息之机;我向邻近的埃米尔哭诉过多少次城中发生瘟疫、暴乱或其他导致人口折损的事故,为此挨了他多少鞭子,我的民众便能留下多少年轻的好小伙;我卑躬屈膝地跪服在基督徒、撒拉逊人以及突厥人的脚下,跪伏过多少次,我的民众便能躲过多少次无端的骚扰和蹂躏。

    我以为那些人——我是说,那些工匠,农民和小商人……那些被人视作工具和牲畜的人……是不懂的,不,他们都知道。

    因此,在我再次要求他们做出种种奇特的改变时,他们没有拒绝。

    他们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服从我颁布的每一条命令,无论是筹钱、清扫街面、不要去寺庙、留在家中或是举家搬迁……毫无怨言。

    这才有了主人所看到的博佐瓦,他知道了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将这份任务交给我。

    我不知道,若是我失败会如何,若是我成功了又能如何,我有些恐惧。因为若是后者,我可能会离开博佐瓦,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幸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仿佛插上了羽翼,时刻就会一飞冲天。

    我将被高空的风裹挟,跃入那曾无法企及的璀璨光芒之中,我或许会燃烧起来,如同蜡烛般短暂,但追逐光和热是人的本能,我无法拒绝。

    就像这村庄里的人。

    油脂即将燃尽,我也必须搁笔。但这封信我不想就这么寄出,无论是纸张、墨水还是马匹,都算得上是一份损耗。

    这封信的下半段,我或许会和你讲讲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

    ——————

    你好,我的朋友,现在我已经到了哈赛克,这里是摩苏尔的属地,距离他们的都城不远。

    我的队伍旁边渐渐地出现了一些眼睛和耳朵,这可能就是摩苏尔苏丹派来「迎接」我们的人。我现在可明白为什么阿颇勒的大学者不愿意与我同行了,除了这样的队伍过于庞大,容易引起他人的敌意之外,还因为我是个突厥人,即便我们现在为同一个主人效力,我的存在也会给阿颇勒的大学者带来一些麻烦。

    我们受到了一些阻挠,但在我表明了身份,骑士们展开了旗帜之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又猛地缩了回去。这里的埃米尔盛宴款待了我们,虽然席上用的是金盘、银杯,堆满了膏腴的好肉、清凉的泉水和葡萄汁,还有堆砌如山的晶莹冰糖……乐手的弹奏再犹如天音,的舞姿再怎么曼妙动人,翩跹如雀,也提不起我半点兴趣。

    我以疲惫为理由拒绝了这位埃米尔馈赠的女人,虽然他有些生气,不过让他更生气的还在后面,因为出使队伍中的骑士和战士们也无一例外地拒绝了这份特殊的馈赠。他认为这是我们的不恭敬,因此第二天我们几乎可以说是被恭送出了他的城市。

    哈哈,要不是我身后有这么一个主人,他做的肯定要更过分。不过在这里你肯定会疑惑,为什么要拒绝这些女人呢?我确实是有心无力了,到了这个年纪,我只想能够舒舒服服地在床上不受打扰地睡一觉。

    但那些年轻的骑士和战士又如何能够把持得住呢?

    我确实好奇地问过他们,塞萨尔对他们并没有严格的要求,他曾说过,年少慕艾,在这样的年龄,男人追逐女人,女人追逐男人都是一桩寻常的事情,只要求他们不要过于地沉溺于某个女子,也不要因为床笫之事而荒废了自己的技艺。若是他们触碰了好人家的女儿,更应该承担起责任来与她结婚。

    而这些战士和骑士们能够恪守教条,这是因为他们是距离塞萨尔最近的人——少年人固然有著自己的欲望和冲动,但更多的时候,即便是无意识地,他们还是会模仿他们所最为忠诚的那个人。

    难怪先知说过,「长时间待在染坊的人,衣角必沾靛蓝汁。」

    不过我们的这位苏丹,若是愿意,他的后宫中确实可以立即充满各种各样的美人。

    虽然我们在之前那座城市中受到了相当不公的待遇,但就在下一座城市中,我们所遇见的那位埃米尔又有著不同的想法。虽然我们再次拒绝了有关于女人的馈赠,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哈哈一笑,我一开始还不太清楚他为何会如此做,直到后来他把我引入了一个安静的房间。

    随后他叫出了他的女儿,你知道他有多少女儿吗?

    整整十八个,而尚未婚嫁却已经长成的也有八九个。

    他甚至连自己六岁的小女儿也带了出来,他教她们在我面前弹奏乐器、朗诵诗词,甚至于舞蹈和歌唱,他的女儿个个都长得很美,我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最后他更是搬来了大量的金银,为的就是让我能在主人面前为他美言一番,将他的女儿中的一个或者是两个纳入后宫。

    当然,如果我的主人愿意纳四五个,甚至于全部也没什么问题——外省的臣子向他们的苏丹或者一方辖地进献美人常有此事。有时候甚至就是他们的姐妹和女儿。

    「但你应当知道他是个基督徒吧,基督徒只能有一个妻子。」我说。

    但他马上便拍击大腿,「我又没有指望我的女儿能够成为他的妻子。」

    不说他这么一个埃米尔了,就算他现在的主人摩苏尔苏丹的女儿也未必能登上第一夫人的位置,但嫔妃之间也是有所不同的:「就算第二夫人不行,第三夫人总能试试吧。」他甚至愿意出一千个士兵给他女儿做陪嫁。

    我不得不告诉他说,我们的苏丹虽然有著仁慈的好名声,但事实上他对他的下属十分的严苛——无论是臣子还是将领,都是如此,女人也是,若是他发现有哪个女人会影响到他做决策,他就会马上把这个女人的头砍下来。

    若是如此,这又是一桩相当不划算的买卖了。

    他或许还有一些不信,然后我就告诉他说,不信的话,他就送些美貌的姬妾或者宫女给那些骑士和战士们看看,他们恪守著他立下的戒律,若是他们接受了,就表示这桩事情还有可能。若是他们不接受……

    嗯,最好还是多做考量。

    我总算是将这件事情敷衍了过去,但那时候,我心里也颇有些不以为然,站在一个突厥人的立场上,我倒是更希望我的主人能够有一个人数繁多的后宫。

    我的朋友,当我察觉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何其大的错误!

    时常有人说我们的新主人事实上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人,他总喜欢将所有的东西装进他所制定的框子内,但他们甚至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

    当我们提起一个国王或者是苏丹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印象,那就是华服、美食、金碧辉煌的宫殿与填充这些宫殿的女人和仆从,甚至还有太监。对于我们来说,一个国王或者苏丹不应该如同一个苦修士般的生活。

    但若是我的主人如同这些人般的行事,那会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他的国家和领地,就不会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曾经去过大马士革,它让我感到熟悉又陌生。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它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说陌生……之前它虽然被人誉为真主的花园,但事实上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有著盗贼和乞丐,就如同你看到一株生长得格外艳丽、花朵硕大的玫瑰,你若将视线往下移,你还是能看到孕育了它的土壤中埋藏了多少细密的虫子和腐朽的尸骸。

    但在大马士革,这种迹象已经被杜绝了。

    之前,大马士革因为遭受了那样的浩劫,以至于有一些大马士革人不再愿意住在城内,他们在城外另外为自己建造了一个用于休养生息的地方,如今在法律的庇护下,那地方成为了一个安全而又舒适的世外桃源。

    按理说,那应该是达官显贵用来调和心情、放松精神的好地方,现在却修起了一个收容所,里面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男性,也有女性;也有身体健康的和身患疾病的。身患疾病的,可以得到治疗。

    你可以想像吗?他们甚至无需再等到又一个耶稣走到他们面前来。

    如果他们死了,尽可以按他们所遵循的传统和信仰来埋葬;而那些还有能力做些事情的人,只要学会一两样技艺,那些难以计数的工坊对于人手的渴望一直非常凶猛。

    若我的新主人也是我们所熟悉的那种艾米尔或领主呢?这些人能够有现在这样的待遇吗?他们能够有去处吗?他们是不是还必须蜷缩在街头,与尘埃和垃圾为伍?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捧冰块,直接倾倒进了我突然被打开的脑壳里,一股冰寒之气,从最上方的颅顶直接下坠、击打到我的足尖。

    我想起来了,虽然使团队伍在穿过这两座城市的时候,只有短暂的一刻,但在飞扬的沙尘之中,在那颜色斑驳的房屋和破损不堪的顶棚之间——它们稀稀拉拉地从各自的墙面上伸出来,阳光落在上面,在地上投出了一道道、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埃米尔的士兵大声地呵斥著正在为我们让出道路的人,我确实应该感谢他们。因为我看到了那一双双仇恨的眼睛……他们那如同猛禽般的手,指甲锐利且满是污垢,向空中伸展著,仿佛随时就要将我们拽下马去,然后将我们连同我们的马一起撕碎了吃掉。

    而这些人居然还算是有点活力在的。

    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是不是人的东西倒在路边,他们任人践踏,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只狗,是一只猫,都要比他们更像是一个生命,他们中的一些人正在平静地等待著死亡,而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叫我难以辨析的味道,有油腻刺鼻的脂粉味,也有在阳光下发酵的粪便,人们在粗重的喘息后所喷出的浑浊口气,以及我之前所说的……尸首的腐臭味,这些气味融合在一起,胜过了小麦粉做成的面饼香味——这或许是那里唯一能给人们带来慰藉的东西。

    但这样的景象一旦进入埃米尔的行宫,你就会发现它们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内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有著潮湿的水汽,馥郁的花香,仆人们经过时身上都充盈著沉香或乳香的味道。

    前后两位领主,无论是哪一个都算是盛情款待了,即便我们被送出第一个城市的时候,也不算是受到了驱逐。而后一位埃米尔更是称得上是温和,即便我婉言拒绝了他的馈赠和建议,他也没有生气,与我约定要做朋友,并且保持通信。

    他是这样说的,「我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却异常的投契。」

    他握著我的手,并且将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下来,戴在了我的手指上,那是一枚金戒指,上面镶嵌的蓝宝石,简直比一只杏子还要大。

    我现在在给你写信,这枚戒指就被我褪了下来,放在了案头。即便灯光不是那么明亮,它所具有的色泽,也依然如同蓝草的汁液一般摄人心魄,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你猜,我看著它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突厥塞尔柱的法律中规定的「伊塔制」授予了各方埃米尔征税的权力。

    他们要征多少税,征什么税,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当我们随行队伍中的吹笛手回来后,他告诉我的是什么呢?

    第一位领主所征收的税是百分之五十,还不算各种附加税。而第二位领主,他笑容可掬,待人温和,好似一个可亲的人。

    但就是这个可亲的人要征收百分之六十的税。我难以想像,在他们的辖下,那些平民是如何能够生存下去的?

    或者说他们与埃米尔的奴隶又有什么区别吗?没有,我这才明白,我又因为过往的陈旧思想走入歧途,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苏丹法迪的珍贵性。

    我们不应当试图纠正他——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凡人。

    我们所谓的奢侈、享乐与放纵,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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