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突突什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下)
「您好,我亲爱的朋友,愿真主保佑你。
我知道您这一段时间来必然满怀担忧,甚至会难以安眠。因为我并未按约定时间给您来信,仔细算算时间,从我写下第二封信开始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天。
在这里,我恳请您的谅解,这并非我自身的意愿,而是命运的捉弄。
在我们离开摩苏尔前往哈马丹的路程中,意外遭遇了一场沙暴,接踵而至的狂风让雨水迷蒙了我们的眼睛,仓促之下,我们冲进了一片荒野,远离了大路。我们在那里迷途良久,直到遇到了一个野人般的苦修士,才得以解脱。
他的形貌非常可怕,比起人来更像是一头野兽。
他突然出现在我马前的时候,我身边的侍从几乎就要拔出刀来杀死他,但他只是静静地伫立著,凝视著我。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马、身后的骑士,以及他们悬著的旗帜,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他们佩戴的纹章上,他什么也没说,或许如那些苦修士常做的那样,在长年累月的离群索居中,他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举起一根手指来放在我马儿的鼻前,我那头暴躁的坐骑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拉过我手中的缰绳,牵著马向一处走去。我当时并不能确定他完全出于善意,而不是盗匪的诱饵,又或者是意欲扼杀异教徒的狂人。万幸没多久,他便带著我们找到了一处村庄,他并没有随著我们一同踏入那里,而是站在那里指了指村庄的方向,便转身离去。
我原本是想要感谢他的,但他速度那样快,仿佛一眨眼间便到了几十丈之外的地方,我都怀疑我的声音都未必有他快,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怀疑这或许就是真主派来的天使,以拯救我们免遭厄运。
总之,我们在这座村庄里休息了几天,恢复了精力,才重新向哈马丹而去。
突厥塞尔柱的帝国宰相,其敏锐嗅觉和反应要比那些埃米尔敏锐和快速得多,我们尚未望见那座伟大都城的轮廓,他的骑兵就已经找到了我们。
我们可以说是半被监视半被保护地走完了之后的路,直至城门之外,而帝国宰相已经率领著他的官员在门口迎候。
与人们想像的不同,帝国宰相,也就是现任苏丹的艾塔伯克——从容貌上来看,并不像是一个满腹坏水,贪权夺利的小人。
他身著褐色的丝袍,除了一条镶嵌著蓝宝石的项链和手上的几枚戒指之外,别无其他的饰物,他的头发被厚重的缠头巾仔细地包裹了起来,不露分毫,但他的眉毛和胡须却已如同雪一样白,他的眼睛让我想起那些经历了无数风霜兀自存活的陆龟,眼皮厚重,眼珠清亮,他看向任何人的眼神都是周全而又谦恭的。
即便对于他敌人的使者也是如此。我们并行而行,经过哈马丹的街道,比起我之前经过的两座城市,作为原古波斯帝国首都的哈马丹,当然要比其他城市富裕和繁荣许多,街道宽阔,路面平整,两侧有排水沟,商铺和店面鳞次栉比,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即便是平民,也是面色红润、身体强壮。
我没有看到乞丐,或许在我来到之前,这座城市便已经经过了一番清理,这也是常理之中,我并不想思虑太多——这并不是我主人的城市。
跟随帝国宰相前来迎接我的是一些身著长袍的官员,在苏丹的宫殿之外,我又见到了一些将领,他们头戴奇特的帽子,穿著无袖的开襟长袍,我不愿意想这下面有没有链甲或者是札甲,但他们确实个个魁梧,目光犀利。
当然,我们不可能如此之快地得到苏丹的召见。
我们被安排住在宰相官邸的附近——一个很大的集市附近,但格外的安静,从我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头巨大的石头狮子,据说那是亚历山大大帝为纪念他的挚友与将领赫费斯提翁而建造的。
帝国宰相与我在一个房间里进行了一番长谈,他对于我的主人苏丹法迪以及埃德萨伯爵的联盟请求并无什么惊讶的地方。或许在他看来,一个苏丹对于这样的挑衅视若无睹,不做任何反应才叫人奇怪,何况他又是那样的一个年轻人。
宰相说:『我并无轻看年轻人的意思。我的学生,也就是帝国的苏丹,与他年龄相仿。我当然知道一个年轻人在胸膛中涌动著多少炽热的火焰,只需要稍加挑拨,他们就会如同汹涌的野火一般四处蔓延。』
我原本是想要反驳他的,但如果想要反驳他,那么就意味著我必须暴露出自己心底最深的想法——我并不想一个如此老奸巨猾的家伙窥见我的内心,也同样不想引起他的警惕。
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有能力的大臣,哪怕他至今不愿意放权给登基已经十来年的苏丹——这点确实令人诟病。但是他确实热爱他的国家,这点毋庸置疑,如果他只是将我的主人看作一个像他学生那样鲁莽冲动的年轻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沉默不语,并未去试图扭转他数十年下来所凝结的思想和观念,我这次出使任务中最为紧要的事项,是要与突厥塞尔柱帝国达成战时的同盟,而不是宣扬我主的威名。
不过他如此说,可不只是为了说些尽人皆知的场面话。
明明就在厄尔布尔士山脉北端的阿拉穆特城堡,早已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喉咙上的一根尖刺,它或许很小,也不致命,但他们每次有所动作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楚,我就不信突厥塞尔柱帝国的苏丹和宰相能够继续无限制地容忍下去。
即便没有苏丹马立克沙与宰相尼扎姆的死亡,塞尔柱与阿萨辛刺客之间的关系,也已是不死不休。他们迄今为止没有动作,一来或许忌惮鹰巢的那些刺客,二来突厥塞尔柱确实也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势。虽然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力掩藏这一点,但一个国家正在走向何方,是走向希望与生机,还是走向绝望和毁灭,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也难怪,马立克沙一世之后,不是没有出现过与他一样,有著令人赞叹的天赋、才能以及眼光的统治者,但问题是,虽然有,但那些波斯官员所期望的嫡子或是长子继承法并未得到彻底的贯彻和落实,每一代苏丹死后,必然会引发一场长达几年、十几年的内战,而最后决出的胜利者也未必是最强的一个,只能说他可能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有许多初初绽放光芒的珍宝尚未被镶嵌在王冠上,就已经落入了马蹄下,被践踏到粉碎。
而艾塔伯克制度更是给了权臣们将那些性情较为软弱的苏丹视作傀儡的好机会,以他们为首的文官系统为苏丹治理著整个国家,行政、税收、立法几乎全部掌控在这些波斯人手中,你可以想像吗?帝国所有的官员都来自首位宰相尼扎姆创办的『尼扎米亚』大学。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师生,就是同学。而在波斯人掌控这个国家的时候,就算是苏丹想要拨走一批粮草,也需要通过宰相的签字同意,甚至给予了他这样权力的苏丹马立克沙都会忍不住在自己的帐篷里高声大叫,要用自己的刀子去削断那些波斯人的笔。
但那有什么用呢?他们可以在马背上征服一个国家,却没有办法在马背上统治一个国家。而同样由这位宰相所创立的『伊塔』制度,更让我怀疑他成为突厥人的宰相,不是为了分享苏丹的权柄,而是为他的故国复仇,他让这个庞大的帝国从一开始就处在了摇摇欲坠的分裂边缘。
若是有一个强有力的苏丹,一个睿智的宰相,甚至一个头脑清醒的王太后,这个帝国或许还能够维持一段时间。若是不能等到那样的君主,等待它的只有分崩离析,它将如深夜开放的昙花一般,人们尚未来得及欣赏或者争睹芳姿,它便萎落在地。
是的,这位宰相明知道比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埃德萨,哈马丹的苏丹和他才是最想要除掉阿萨辛的人,但他并不愿意承担起所需的费用——甚至名义上的情分也不愿意承担。
明明拔掉阿萨辛这根毒刺对他和他的帝国来说也是件好事,但他还是厚颜无耻地提出要求,在这场军事行动中,我的主人应该承担较多的部分,他甚至举那些东征中的十字军为例——我忍不住反驳他道,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之所以受到那样好的款待,得到那样丰厚的礼物,是因为他们留下了更为宝贵的东西,那就是领地。
『如果你们愿意在胜利之后让我的主人掌控阿拉穆特城堡,当然可以。』我毫不客气地说。
于是他又说:『塞尔柱原先不单单不是埃德萨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而一个人要祈求敌人为自己做事,总要付出更多代价才行。』
我在出使之前,便曾经与我的主人谈过,他对我并无遮掩,我知道在这场谈判中需要把控的底线。于是我便说:『若是如此的话,那么我就带著失败的任务回去,将您的话完完全全地带给我的主人。
虽然我必然要为此受到他的责备,甚至于惩罚。但在一位君王有意庇护一个伤害了另一位君王的罪犯时,我们只能认为他们已经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我们还会再来的,只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必然会率领著我们的大军。不过到了那时,那就不是国家与国家的争端,苏丹与苏丹的战争,而是正义之师讨伐不义之贼的军事行动了。』
听到我那么说,宰相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确实想要趁机勒索,但他并不想与阿萨辛并列,别看在当阿萨辛最为猖獗的时候,山中老人哈桑曾经是整个叙利亚地区乃至更广阔地域的无冕之王。但归根结底,他们并不是一个国家,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政权,他们不具有任何正统性,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有著华美外表的盗匪罢了。
当一个苏丹敢于宣称他乃是塞尔柱及各方诸国中最伟大的帕迪莎、最尊贵的可汗、臣民脖颈的拥有者、真主的仆人、两处圣地的守护者,以及真主的影子、两座大陆及两座海洋之中的罗马人、撒拉逊人和波斯人的统治者的时候,哪怕是与曾经的山中老人哈桑相提并论,他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甚至连将之视为傀儡的帝国宰相,也觉得无法忍受。
『或许还有一种办法。』我说,『若是你们能够攻打阿拉穆特城堡,捉住或杀死他们的首领,把头颅送给我们的苏丹法迪,我想他不会吝啬银钱。』
宰相的脸上顿时露出愤怒的神情,他在年老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的表象之下,藏著如同魔鬼般的身影,此刻露出了狰狞的姿态,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因为我的话语是对他、对苏丹以及对整个国家的嘲弄和羞辱——我看得出他是很想马上应承下来的,若是可以,他当然会想要摘下锡南的头颅,而后派遣一个使者,日夜兼程,昼夜不停地赶到,将那颗头颅抛在他的面前,骄傲地宣称,你所无法做的事情,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当然不能。如果他能的话,他现在就不会如此窘迫了,也不会任由这团乌云笼罩在哈马丹的头上,始终不曾散去。
他拂袖而去,但谈判还是继续了下去。
在连续十几天的激烈争论后,我才终于有机会喘了口气——除了疲惫之外,我甚至感觉浑身疼痛,显然,宰相坚硬的不单单是他的心肠和舌头。
幸好事态没有发展到我们需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总之,我们一直谈到了时间、地点以及人数的细节问题,他才终于允许我去面见突厥塞尔柱的苏丹。
塞尔柱的苏丹是个年轻人。我说过,他的年龄,与我们的苏丹法迪相仿,因为国内的政务牢牢地被他的母亲王太后以及他的艾塔伯克把控著,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意兴阑珊、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甚至没有端坐在他的宝座上,而是曲著一侧的膝盖,用手掌顶著自己的脑袋,搔著头发听我们说话,在宰相征求他的同意时,我可以看得出他抽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说出什么讥讽之言来,幸好他忍住了。
他微笑著看了我们一眼,点头同意了宰相所请,而他出现在这里,似乎也只要说那么一句话,但在我们想要告退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想与我们多接触,还希望我们留下。他对远方那位曾是基督徒骑士、如今成为撒拉逊人的苏丹的同龄人十分好奇。
但宰相应允后,苏丹脸上的表情堪称古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欢喜,他似乎并不因为自己的要求得到了允诺而高兴。
是的,换做其他的艾塔伯克,或是心怀叵测的权臣,或许会阻挠他与我们相处,毕竟我们身后站著一位强大的君主,他或许会趁机与之结盟以摆脱艾塔伯克的控制,可宰相根本不在乎。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头不乖顺的小马。但小马再怎么撅蹄子,再怎么跳来跳去,再怎么撕咬缰绳,或者是攀爬栏杆,都没什么用,他永远无法越出掌控者为他圈出来的那片草场。
我想,如果不是我还有著使者的身份,或许会成为两方倾轧之下倒霉遭祸的棋子也说不定。
虽然知道宰相并不认为他能够做出什么(或许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但这位年轻的苏丹还是积极与我往来了一段时间,我也因此得以走遍整座皇宫,这里确实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各处的景色均是精妙无比,飞禽走兽漫游其间,景物星罗棋布,而美丽的仆人和女奴更是犹如另一种有血肉的装饰品一般游走其中,随时听候吩咐。
我并不谈论他们的事,也不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虽然苏丹似乎浑不在意,或许我向他索要,他马上就会慷慨解囊,随我挑选——但我拿不出回报他的东西。
他和我提起了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公主,只可惜他们一个是女王,一个是苏丹,信仰不同,不可能有缔结婚约的可能。除非一方愿意舍弃自己所有的权柄和信仰。
『不不不,』他笑道,『我并没有那样的奢望。即便是第一夫人,也只是我的奴仆,有谁会放著主人不做,反倒想做一个奴隶呢?我只是觉得她或许会和我有著相似的想法——我们的处境真是有著很多共通点。我们同样是幼年登基,而身边也有著一位强有力的监护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同样的,即便我们已经成年了,他们也未曾交还权力,而是继续代我们统治我们的国家。』
『这您得问问那些自亚拉萨路而来的人,』我绝口不提亚拉萨路的事,『我之前一直待在博斯瓦,那个距离埃德萨很近的小城。』如果你向我询问埃德萨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但说到亚拉萨路,我只知道在那个城邦之内,经济繁荣,社会安定,人人安居乐业各尽其责。
即便他们的主人是个女人,也不曾让它的容光暗淡半分,我可以保证。』
苏丹的神色在我大声反驳时不由得微微一变,他真的是在怜悯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吗?且不说伊莎贝拉女王是否需要他怜悯,他的艾塔伯克当真能与我的主人一样吗?
我的主人当初可是能够直接戴上王冠,成为亚拉萨路国王的,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背弃之前的婚约,与伊莎贝拉公主结婚,以保证他的正统性不容他人质疑,没人会谴责他,他确实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他们的父系与母系都有重叠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还是国王的挚友,也是十字军之中深受骑士爱戴的将领,他完全符合十字军对一位君王的要求,鲍德温四世在去世之前也曾经说过,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留给塞萨尔,而那柄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圣乔治之矛就是最确凿的证明。
他见我没有接话,便有些失望,之后他的数次试探更是让我烦不胜烦,我向宰相提出了返回埃德萨的请求,我带回了加盖了苏丹印章的盟书,还有一队突厥人的使者,他们将会跟著我一起返回阿颇勒,再随著大军一起返回突厥塞尔柱。
这其中有几个衣著华丽、谈吐不凡的年轻贵族,我想他们的身份必然不限于使者,但我相信我们的吹笛手和小鸟必然能够带回比他们更多的讯息。
而我们离开哈瓦丹后,我才终于得以在一处落脚点给你写信,只是我暂时还没有遇到可信的商人,而我也不想为了私事动用苏丹法迪留给我的人。因此,这封信最终是在阿颇勒被送出来的,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有幸在信件的末尾告诉你一个令人喜悦的消息……
苏丹的妻子,仁慈的鲍西娅已经被确定有孕,我们的苏丹即将迎来他的第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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