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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听话


听三人的闲谈中,赵君阳才知道,太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拳,打完拳,还要温书。

温完书后,就来给父母请安。

赵君阳想着自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心里暗暗窃喜,做个多余的也挺好,至少不用那么辛苦。

郭皇后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陛下,二皇子虽说住在宫外,但宫里也要有个歇脚的地方,臣妾想着,他们兄弟二人年纪相仿,就让他歇在太子那边吧。

臣妾让人腾出一间暖房来,再挑几个妥帖的人在边上侍候着。”

父亲没有说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笑得没心没肺:“父皇,儿臣正好可以和弟弟亲热亲热。”

“好孩子。”

父亲起身,柔柔地看了郭皇后一眼:“皇后也有心了。”

赵君阳一听以后要和太子歇在一起,心头一紧,偷偷抬眼去看太子,正好看到太子偏过脸,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那一紧的心,倏的松了下来。

这时,父亲走到赵君阳身边,冷冷道:“你跟朕走。”

赵君阳哪敢不从,赶紧爬起来跟在父亲身后。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和父亲同行过,父亲的步子跨得真大啊,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出了皇后的寝殿,父亲的脚步一下子慢了。

他没刹住,一头撞了上去。

父亲转身,看着他。

他吓得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整个人缩在了那里。

“你怕朕?”

怕。

怕死了。

赵君阳点点头。

“为什么怕?”

“不知道,就是怕。”

父亲叹了一口气:“你是朕的儿子。”

赵君阳猛地抬起头,似不敢相信这样柔软的声音,会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

“朕的儿子,走路要抬头挺胸,说话要落落大方,与人对视,目光要不闪不躲。”

父亲声音突然又严厉起来。

“拿出些皇子的气势来,这天下,除了朕能罚你,能打你,能杀你,别的人,没人敢!”

赵君阳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是这样的。

娘说,进了宫以后,要事事处处小心,要学会看人脸色。

哪怕你心里什么都知道,也要装出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来,哪怕你有本事打死老虎,也得让人觉得你连蚂蚁都踩不死。

娘还说,你是庶出,宫里嫉妒你的,恨你的人很多,你能避则避,能让则让。

乌龟缩着脑袋,能活千年,螃蟹张牙舞爪,几年就死透了。

为什么父亲和娘的话,会完全不同呢?

他该听谁的呢?

“明天开始,跟着太子好好读书,别丢朕的脸。”

父亲扔下这一句,便匆匆离开。

他想跟过去,被李守忠一把拦住。

“平日里,陛下这会儿还在上朝,今日早早下朝,是因为小主子你,陛下让你好好读书,就代表话已经结束,小主子就不能再跟过去。”

“父皇……没有直说。”

“小主子,你要学会听话听音,就像刚刚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她说的那几句……”

李守忠飞快地瞄了眼身后的宫殿,声音陡然压低。

“陛下刚刚罚你跪,其实是为了你好,那一位呢,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为什么罚跪是为他好?

为什么要对母后多留个心眼?

赵君阳本来挺直的腰背,慢慢塌了下去。

……

回家的路上,赵君阳才知道。

其实郭皇后并非是父亲的原配皇后。

父亲的原配皇后姓汤,是长辈为父亲相中的。

汤皇后因为生不出儿子,也不得父亲欢心,主动让出后位,出家做了道姑。

而郭氏深得父亲的宠爱,膝下又有一子,顺理成章的,父亲就把郭氏扶上后位。

很多年后,赵君阳才悟出李守忠这番话的深意。

这世上,只有一个皇帝,也只有一个皇后。

皇室里,男人们争破了头,都想坐上那个宝座;

后宫里,女人们使出各种手段,只为昂首挺胸地站在那个宝座边上。

所以,没有哪个女人会主动让出后位。

除非迫不得已。

而郭皇后能得宠,能上位,必是聪明绝顶,手段非凡。

而对聪明人,如果能离得远远的,那最好。

若不能远离,就像李守忠前面说的,要多留个心眼。

六岁的赵君阳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心里就盼着一件事:马车儿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想回家。

回到家后,他要对娘说——

宫里好可怕,动不动就跪啊罚的;

他还想说,这一天他都没有吃饱饭,尿都是憋着的;

他更想说,明天能不能不去宫里啊,他想待在家。

他掀起车窗,伸出头一直往外看……

黄昏中,那幢熟悉的宅子出现在眼底,娘站在门槛里,时不时的踮起脚尖,伸出头,往巷口望一眼,又望一眼。

她等了多久?

她望了多少眼?

赵君阳眼眶热了,不等马车停稳,便从车上跳下来,冲过去。

娘将他一把抱住,迫不及待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今儿在宫里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啊?”

赵君阳仰头看着娘脸上的担忧,忽然觉得那些委屈也没啥了。

他笑着说:“娘,我没受委屈,都好着呢!”

……

儿子好不好,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当娘的能看不出来吗?

儿子匆匆忙忙跑进了净房;

儿子比平常多用了一碗饭;

儿子吃饭的时候有些狼吞虎咽;

儿子的膝盖上,一圈青紫……

宁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命丫鬟把儿子的裤子统统拿出来,又找出了自己的旧棉袄,剪成一块一块,缝在膝盖那处。

她一针一针,缝了整整一夜。

而李守忠呢?

他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命厨娘每天做些能带在身上的小糕点;

另一件,则是把棠侍卫叫到了身边,把宫里的人情世故,掰开了,揉碎了,一一讲给棠侍卫听。

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两面三刀,哪些人面冷心热,又有哪些人要格外小心提防……

这些,赵君阳统统不知道。

他既不知道娘已经看到了他的委屈,也不知道从今往后,李守忠不能再陪他进宫。

他必须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

他一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睡梦里,是父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而他,则跪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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