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四章方生
“这世上的男人,大抵有一个共性:对得不到的东西,都念念不忘。
因为得不到心里的人,于是有了我娘。
而我娘呢,又最懂保命之道,身子可以承欢,但心绝不敢动上半分。
她的亲娘,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就是一颗心都吊死在男人身上,最后落了个早死的命。
我父亲后宫三千佳丽,每一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他身边凑。
那些娘娘们,为了我父亲能多看一眼,为了晚上谁侍寝,争得你死我活。
我娘守着本分,父亲来,她就迎,父亲不来,她就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别说拈酸吃醋了,就连挽留的话都没有一句。
这让我父亲觉得,我娘压根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反而就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有一回,我娘侍完寝,又迫不及待地去喝那避子汤。
我父亲突然暴怒,一巴掌打翻了那碗汤,就是那一回,我娘怀上了我。”
宁方生突然停顿,沉默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
“我娘说,她得知自己怀孕后,半分开心都没有,反而愁得慌,还特意让李守忠进了一趟宫,请示父亲能不能把孩子滑掉。
我父亲听了大怒,让李守忠带回来一句话:孩子在,你能活,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第一个陪葬。
这话把我娘吓了个半死,赶紧歇了那份心思,可心里还是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人肉眼可见的瘦了。
李守忠一看,这也不是个办法啊,心病还得心上医,便宽慰她说: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都是命中注定。
就这一句话,把我娘点醒了。
我娘想,人不能跟命斗啊,她能一路活到今天,也许就是为了孕育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这样,十月怀胎,我呱呱落地。
半年后,我娘给我起名宁方生。”
卫东君敏锐地察觉到最后一句话有问题:“宁方生,为什么是你娘起的名字?又为什么是半年后?”
宁方生的声音沉了一些:“因为我娘怀孕后,父亲就再没有来过,只是叮嘱李守忠,好生照看着,不要出什么差错。”
卫东君:“为什么呢?”
宁方生:“原因很简单,宫里的嫔妃们就算没有喝避子汤,也怀不上他的孩子,他就下意识觉得,我娘也怀不上。哪曾想,我娘偏偏就怀上了。”
卫东君:“所以他后悔了?”
“确切地说,他不是后悔了,他是为难了。”
宁方生苦笑:“在外头藏个女人,神不知鬼不觉,等新鲜劲儿一过就能扔下,可孩子是他的骨肉,要怎么扔下?
不扔下,就得把这个孩子摆到明面上来。
摆明面上来,他帝王的尊严,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搁?后宫、文武百官那头如何交代?
他年轻的时候被称为贤太孙,坐上帝位后,是人人称颂的明君,一个明君干不出来乱人伦的事情。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娘说的一碗滑胎药,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可要命的是,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
而子嗣单薄,是绝大多数帝王的忌讳。”
卫东君冷笑一声:“所以他就眼不见,心不烦。”
宁方生:“因为一切还有变数,若是生下个女儿,事情也会变得简单,让李守忠收作养女就能解决。”
卫东君:“结果偏偏是个儿子。”
宁方生点点头:“皇族里,别说帝王的血脉会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就是分支,旁支,也不能落下任何一个。”
卫东君:“而你娘的身份,实在难以向人启齿。”
“是!”
宁方生:“我父亲这人,最最看重名声,否则也不会被称为贤太孙,我们娘俩让他很是为难。”
卫东君冷笑一声:“什么你们娘俩让他很是为难,事是他做下的,种是他播下的,分明就是他自己为难自己!”
一句话,说得余下的人,脸色大变。
卫泽中: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啊。
卫承东:被人听去,就要杀头的。
陈器:老子的冷汗都被你、丫、的吓出来了。
沈业云:四郎啊,难怪你疼她,她最像你。
宁方生看着卫东君,眼眶慢慢发热。
他活了二十七岁,到死的那一刻,都在感叹自己的出生。
谁曾想,卫东君竟然用一句话,便说透了所有。
事是他做下的,种是他播下的,那么这私生子的身份,为难了谁,难堪了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宁方生逼退了眼眶中的热度,眼尾的弧度往上扬起一点。
“我娘因为那一根老参的关系,对父亲感恩戴德,她其实一直盼着父亲过来看看孩子,但父亲迟迟没来。
我娘看出了他的为难,于是,就自作主张地给我起了宁方生这个名字。
除了不想让父亲为难以外,其实,她还提出了另一种解决方案:这孩子姓宁,留在她身边,不用进宫。”
卫东君:“你父亲什么态度?”
“我父亲从李守忠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后,终于来了李府一趟,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让我娘安心养身体,然后抱了抱我。”
宁方生仰了仰头:“父亲从来没有叫过宁方生这个名字,我是他第二个儿子,他一直叫我老二。”
卫东君:“所以,他并不认可你宁方生的身份。”
“是。”
宁方生:“但我父亲这个人,在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他只会让事情维持眼下的平静,然后再徐徐图之。
所以,他就任由我娘‘方生,方生’的叫我。
现在想想,真感恩我父亲的徐徐图之,这让我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有了一段最快乐的时光。”
一个普通人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有些夸大的成分。
但宁方生说出来……
余下人都清楚地知道,这话不掺半点水分。
“我的到来,除了让人为难以外,有一个人是真的开心,他便是太监李守忠。”
宁方生:“听我娘说,她怀孕的时候,要吃酸,他买酸,要吃辣,他买辣。
我娘瘦了,他急,每天从皇庄上捣鼓最新鲜的吃食回来。
我娘胖了,他更急,逼着我娘每天在院里来来回、回、地走,就怕难产。
三个月后,大夫说孩子稳当了,李守忠扔下庄上的大事小事,着手为我娘的生产做准备。
光奶娘他就挑了近百个,然后在所有人中,再选出身子骨最好的两个。
我娘还没有怀孕前,李守忠住前院,我娘住后院,一个月见不上几次面。
可自打怀了身孕后,我娘说,一天能见他十七八回,每回见他,都能听到他嘴里哼的小曲,老茧都听出来了。
卫东君:“因为你是龙子龙孙,出了点差错,他得掉脑袋。”
“也因为他是个太监,一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宁方生看向浓雾深处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悠长遥远。
“他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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