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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怕他


“我是除夕那天生的,比预定的日子提前了整整半个月,李守忠说,生我的那天,天空十分的晴朗。

他正张罗年夜饭呢,谁曾想我娘突然就发动了。”

宁方生嘴角带着一抹笑。

“生下我后,我娘身边多了六个人,四个丫鬟,两个奶娘,丫鬟负责照顾她,奶娘负责照顾我。

我夜里总哭,奶娘都哄不好,只有李守忠抱着,哄着,我才能睡着。

我娘觉得匪夷所思,就命丫鬟暗中观察了一夜,这才发现原因。”

卫东君:“原因是什么?”

宁方生:“他抱我时哼的小曲,就是我娘听出老茧来的那一首,我在娘胎里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他的声音。”

卫东君看着宁方生嘴边的笑:“这么说来,除了宁夫人外,你和李守忠最亲?”

宁方生点点头:“我断奶后,奶娘就被打发走了,李守忠嫌弃那几个丫鬟笨手笨脚的,就亲自照顾我。

就连我夜里喝水撒尿,都由他侍候。

他由一个耀武扬威的管庄大太监,变成了我这个小主子的奶娘。

跟人出去谈事的时候,人家闻着他身上的奶味儿,都在背地里嚼舌头,说他白天人模人样,夜里肯定不干好事。

李守忠常笑着对我说,小主子啊,老奴因为你,名声都臭了。

小时候,我很懒,不愿意下地走路,他就常常抱着我在院子里溜达。

有一年冬天下了雪,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蹦跳跳,我要去抓,又不想走路,他就抱着我去抓。

雪天路滑,他跑得快,摔一跤,身子落地的时候,双手还死死地抱住我,自己磕着碰伤了,我安然无恙。

我娘问他为什么不撒手,他说哪能让小主子磕着碰着。

我稍稍大一点,他就把我背在身上,偷偷往外跑,让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四九城的街市真热闹啊,卖什么的都有,我这也喜欢,那也喜欢,他统统给我买。

逛累了,我眼睛一闭,就在他背上睡大觉。

娘说,没有哪一回,她看到我是自己走回家的,都在李守忠的背上呢。”

卫东君:“小时候,你父亲常来看你吗?”

宁方生嘴角的笑淡了:“三个月一趟,按理说算不得常常,但我总觉得他来得很频繁。”

卫东君:“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因为我怕他。”

宁方生:“他一来,宅子里就多好些人,那些人不说话,眼神透着精光,身上佩着刀,就散在院子外。

娘和李守忠变得战战兢兢。

李守忠动不动,就得跪在地上。

我娘给父亲端茶递水,我在边上瞧得很清楚,每一次,她端着茶盅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我这人打小就敏感,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不是友善的,亲切的,我都能感觉到。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父亲的身份,只是本能地觉得他身上的那种威严,让我不敢靠近。

他看我一眼,我就浑身战栗。

他和我说话,我只敢低垂着脑袋,从来不敢和他对视。

娘让我叫他父亲,我刚开始叫不出来,拼命往娘的身后缩。

后来能叫出来了,也只敢像蚊子那样,嗡嗡叫一声。

我问娘,为什么他会是我父亲,娘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

我又问娘,既然他是我父亲,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娘说,还是要等你长大了,才会明白。

最后,我问李守忠,为什么你不是我的父亲。

李守忠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说:小主子,你可别折煞老奴了,老奴就是个侍候人的下人。

这个时候,我隐隐感觉到,我父亲应该是个厉害的大人物,但绝没有想到,他会是帝王。”

卫东君:“那个时候,你多大?”

“三四岁左右,还不怎么记事,整天除了玩,就是睡,日子过得没心没肺,但是很快乐。”

宁方生想了想,又笑着添了一句:“唯一不快乐的事情,只剩下那三个月一次,我父亲的大驾光临。”

这话,听得所有人心里一酸。

“我娘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的前半生,绝对称不上快乐,所以她对我的期望,除了健康以外,只有快乐二字。”

宁方生:“她从不约束我做这个,做那个,也不让我提早识字,就让我整天疯玩。

玩累了,她替我洗手,净面,替我换上干净的衣裳,和我一道用饭。

虽然府里有厨娘,但她每天都要下厨为我做一道菜,而且会把那道菜,混在别的菜里。

我只要尝一筷子就能分出,哪道菜是她做的,哪道菜是厨娘做的。”

沈业云插话:“一个母亲为儿子做的菜,味道上可能比不过厨娘,但一定胜在用心。”

宁方生看着沈业云,轻轻点头:“刚开始,我会说:娘,这道菜一定是你做的。

到后来,我就不说了,哪道菜是娘做的,我就多用几口,娘瞧见了,嘴角根本压不住。

这世上的娘千千万万,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我相信绝大部分的娘,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多吃几口她做的饭菜,就会很开心。”

沈业云笑笑,没有说话。

宁方生接着往下说:“我娘识字,晚上烫脚的时候,她就给我读书。

书是李守忠买回来的,各色各样的都有,我最爱听水浒传,那些江湖侠义,市井生活让我特别着迷。

我小时候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学得一身好武功,带上娘和李守忠去闯荡江湖。

可很多时候,我连这个宅子都走不出去。

三岁那年,我父亲发现李守忠常带着我去外面玩,大发雷霆。

李守忠为此还挨了六记板子。

我那时候小,既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大人的考量,李守忠不肯带我出去玩,我就哭给他看。

娘都哄不好。

李守忠没法子,就在父亲的寝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才求得父亲让步,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可以出去。”

“卫东君?”

“啊?”

“你知道初一、十五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被关了半个月的野兽,可以出笼了。”

宁方生低头看了她片刻:“这意味着我能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像家里那样安静,它是热闹的,喧嚣的,嘈杂的。

药铺,绸缎,酒楼,欢门……各色各样;官吏僧道、贩夫走卒、妇孺乞丐……摩肩接踵。

街巷有人笑,也有人在哭。

有成群结队,也有形单影只。

回到家后,我会把这一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说给娘听。娘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是那种向往的神情。

后来我才知道,娘自打进了这幢宅子后,就再没有跨出过门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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