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陈宴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把式嗤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全是苦涩。

“管,管得可好了,县衙的仵作验了验,说是失足落水,自己把自己淹死了。”

他啐了一口浓痰在路边的泥地里。

“公子爷,老汉就说这一句,那个刘大疤亲哥叫刘大宝,是清河县的粮长,手里捏着整个清河县一十八个村的粮税核销大权。”

陈宴闭着的眼睛动了一下。

“粮长。”

“对,粮长,就是管收粮的那个差事。”

老把式将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陈柱国给流民们免了三年的税,可那税免不免的,到了底下不还是粮长说了算,他说你交了就是交了,说你没交就是没交,他要是往那账簿上随便添一笔,你就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楚。”

骡车在一个拐弯处颠了一下,老把式稳了稳缰绳,叹了口气。

“老汉赶了一辈子车,什么人没拉过,公子爷您听老汉一句劝,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了,刘家的人心黑手狠,您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吃了亏连冤都没处喊。”

车帘后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个年轻公子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老伯放心,本公子这辈子还没在谁手里吃过亏。”

骡车继续向南颠簸,泥路两旁的田野越来越荒凉,偶尔能看到几间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墙根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呆呆地看着骡车驶过。

大约又走了两刻钟,一座规模颇大的村落出现在了前方的视野里。

刘家堡。

村口竖着一座半新不旧的石牌坊,牌坊的横梁上刻着四个大字——“耕读传家”。

陈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嘴角向上挑了半分,那个弧度冷到了让红叶的手指重新扣上了袖中剑柄的程度。

他正准备吩咐老把式将车停在村口,耳朵里忽然灌进了一阵穿透了春风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遥远,像是从村子深处的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被风送过了半个村庄。

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得清晰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喊。

嗓子已经哭哑了,撕裂了,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连求饶都已经放弃了的绝望嘶吼。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她才十五岁啊!”

红叶的身体已经从车辕上弹了起来,那双冷淡的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了两道锋利的寒光。

陈宴跨出车厢,站在了那座写着“耕读传家”的石牌坊下面。

他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在春风里一波一波地传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攥成了拳头。

陈宴迈过牌坊的门槛,沿着村子里那条被牛车碾出深深辙痕的黄泥主路向前走去。

红叶落后他半步,右手的五指已经完全贴在了袖管里那把短剑的剑柄上,指腹感受着缠丝铜线冰凉的触感。

哭声越来越近了。

穿过两排低矮的土坯房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村子中央是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泥地,大约有半亩大小,正中间长着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几圈发黄的草绳。

槐树底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犁头翻过的旱田,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痂皮的血痕,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身侧,多半是被打脱了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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