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安顿1
油麻地棚户区的清晨,是在各种驳杂的声音中硬生生撕开夜色的。
最先响起的是隔壁赌档收拾牌桌的 “哗啦” 声,木质牌九碰撞着桌面,混杂着骰子滚落的脆响,刺耳又喧嚣。
那些赌徒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眼下个个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嘴角挂着未散的酒气,一边往门外挪,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昨夜的手气,脏话夹杂着粤语俚语,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清晨的静谧里。
紧接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低沉悠长,像一头困在海面的巨兽发出的叹息,穿过层层叠叠的棚屋,在巷道里久久回荡。
直到这声汽笛散去,人间烟火的气息才真正漫开来:煤炉生火的 “噼啪” 声此起彼伏,潮湿的煤块燃烧时冒出呛人的黑烟,顺着棚屋的缝隙钻出来,在狭窄的巷道里盘旋。
妇人端着夜壶出门,“哗啦” 一声将污水泼在路边的沟里,浑浊的水流混着菜叶、鱼鳞和不知名的垃圾,在石板路上蜿蜒流淌。
不远处传来孩子睡眼惺忪的啼哭声,带着晨起的娇气,很快被母亲轻柔的粤语安抚声淹没。
李天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眼看着头顶发黄发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卷了边,边角处霉斑点点,像是蔓延的青苔。
他能清晰地听见身旁秦淮如平稳的呼吸声,带着旅途疲惫后的沉酣;隔着一道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另一张木板床上传来小宝均匀的呼吸和小石头偶尔的呓语,细碎的鼾声在狭小的房间里交织,成了此刻最安稳的背景音。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三天前,那艘颠簸的偷渡渔船在九龙一处荒无人烟的滩涂靠岸,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
接应的汉子提着写有 “海” 字的灯笼,将他们领进了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
汉子只说 “金爷在澳门有事耽搁了,一时回不来,你们先在此暂住,等他回来再做安排”,便匆匆离去,留下他们面对这个陌生而破败的落脚地。
这栋齐整的二层小楼,在周围低矮、歪斜的棚屋中显得有些独树一帜,白墙绿窗的外壳还算体面,内里却早已失了模样。
屋角堆着些不知是前主人留下的破烂家什,生锈的铁锅、断了腿的木凳、发霉的草席,杂乱地堆在一起,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空气中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海水咸腥气,混杂着煤烟和生活污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
李天佑用带来的旧布将墙角的破烂遮了起来,又打开窗户通风,才勉强让房间里的气味好受了些。
李天佑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缓,生怕吵醒熟睡的家人。他走到门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 一声,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刺耳。
门外是一条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道,两侧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贴在墙上的补丁。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扯在巷道上空,像一张张杂乱的网,挂满了各色破旧的衣物,有打了补丁的衬衫,有褪色的裤子,还有孩子穿小了的棉袄,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滴下几滴带着肥皂味的水珠,落在脚下的污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地上流淌着黑褐色的污水,混杂着腐烂的菜叶、鳞片和说不清的垃圾,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口生炉子,手里拿着蒲扇用力扇着,煤烟顺着风势飘过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扛着扁担从巷子里走过,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水桶,脚步匆匆,溅起的污水差点弄到李天佑的裤脚上。
巷口蹲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制牙刷,蘸着不知是什么的粉末,正用力地刷着牙,满嘴白沫,嘴角还挂着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那是地道的粤语,语速又快,李天佑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老头见他不应,也不介意,摆了摆手,继续低头刷牙,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污水里,瞬间消散不见。
李天佑沿着巷道慢慢走到尽头,那里地势稍高些,能勉强望见远处的海面。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维多利亚港。
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几艘巨大的货轮静静停泊在港口,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起重机的吊臂在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香港岛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山顶那些错落有致的洋楼,披着一层淡淡的白霜,看起来像孩童用积木搭成的玩具房子,精致却遥远。
李天佑知道,那些地方才是人们口中 “遍地黄金” 的香港,是灯红酒绿、高楼林立的世界,而他此刻身处的,不过是这座繁华都市的边角料,是被遗忘的角落。
这就是香港。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想起离开北京的前一夜,小石头坐在炕边,眼神里满是憧憬地问:“哥,香港什么样?是不是像别人说的,楼比城墙还高,晚上的灯亮得像白天,遍地都是黄金,弯腰就能捡到?”
他当时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说:“是,到了香港,咱们就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提心吊胆,能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他说给孩子们听的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慰藉。
真实的香港,确实有比城墙还高的楼,有亮如白昼的灯火,却也有这样破败不堪的棚户区;有衣香鬓影的富人,也有在污水边刷牙、为生计奔波的穷人。
所谓的 “遍地黄金”,从来都不是为他们这样的偷渡者准备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秦淮如。
她披着一件从北京带来的旧棉袄,深蓝色的面料已经有些褪色,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在香港一月温暖湿润的气候里,显得格外厚重。
但她舍不得扔,这件棉袄陪着她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她走到李天佑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轻声问:“睡不着?”
“嗯。” 李天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海面,“在想事情。”
“想什么?” 秦淮如往他身边凑了凑,清晨的雾气沾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想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李天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语言不通,环境恶劣,又没有稳定的生计,未来像被晨雾笼罩的海面,看不清方向。
秦淮如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清晨的寒气,但握得很紧,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当年在北平,我们吃不上饭,被人追着跑,那么难都活下来了。现在有金海大哥接应,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肯吃苦,就饿不死。”
李天佑转头看她,晨光照在她的脸上,驱散了些许雾气,那张曾经圆润饱满的脸,如今因为连日的奔波和操劳,瘦出了清晰的轮廓,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像黑暗中不灭的光。
这个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女人,从北平的四合院到香港的棚户区,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从未抱怨过一句,此刻站在晨雾缭绕的巷道尽头,依然选择相信明天。
“淮如,” 他低声说,喉咙有些发紧,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谢谢你。”
“谢什么?” 秦淮如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释然。
“谢你...... 信我。”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北平到香港,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选错...... 如果选错了,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没错。” 秦淮如打断他,眼神异常认真,“留在北京,孩子们要么跟着我们饿死,要么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里,虽然苦,虽然难,但至少能活得像个人,能有口饭吃,能让孩子们安安稳稳地长大,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拂去李天佑肩上的灰尘,语气柔和了些:“别想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金海大哥回来,我们问问他的意思,找份活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李天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韧劲。他握紧了秦淮如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巷道里,照亮了地上的污水,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不远处,小宝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大声喊着:“爸,妈,我饿了!” 二丫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窝头,是他们带来的最后一点干粮。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霉味和咸腥气似乎淡了些,他朝着孩子们笑了笑,声音洪亮了许多:“饿了?走,爸带你们看看,咱们在香港的第一顿早饭,吃点什么!”
他牵着秦淮如的手,朝着巷口走去,身后跟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巷道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交谈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这就是他们在香港的新生活,或许艰难,或许迷茫,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正说着,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突突突” 的轰鸣打破了棚户区清晨的宁静。
一辆破旧的福特卡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进来,车身的蓝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暗红的底漆,像是得了皮肤病的野兽。
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狭窄的巷道本就只容一人通过,卡车硬生生挤进来,车轮碾过路边的污水沟,溅起一片黑褐色的水花,差点泼到蹲在门口刷牙的老头身上。
司机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巷道里艰难地调头,车尾扫过晾衣绳,几件破旧的衣物 “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
巷子里的住户纷纷探出头来,有骂骂咧咧的,有看热闹的,鸡被吓得扑腾着翅膀乱飞,狗也跟着狂吠,一时鸡飞狗跳,乱糟糟一片。
车终于停稳,驾驶室的门 “哐当” 一声被推开,跳下一个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左右,但身材精干结实,肩膀宽阔,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敞开着,露出黝黑的脖颈,头发剃得短短的,贴着头皮,显得干净利落。他的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却很亮,透着一股潮汕人特有的精明与干练。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站在巷子尽头的李天佑和秦淮如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朝他们走过来,脚步轻快而稳健。
“是李生、李太吗?” 他开口问道,说的是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我叫阿强,金爷让我来接你们。”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金海终于有消息了。
他刚想说话,就看见卡车的后车厢门被拉开,徐慧真抱着承平,牵着承安,从里面走了出来。原来阿强在来接他们之前,已经先把徐慧真母子三人从另一个安置点接了过来。
“慧真姐!” 秦淮如惊喜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徐慧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李天佑他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眼里却瞬间涌上了泪水。
“淮如,天佑!” 她走上前,两家人紧紧地凑在一起,承平、承安看到小宝,兴奋地喊了声 “弟弟”,小宝也从秦淮如怀里抬起头,一窜一窜的向他们伸出手。
团聚来得太过仓促,一路的艰辛与委屈还没来得及诉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剩下眼眶发红的对视。
阿强看着他们团聚的样子,笑着说:“金爷说你们是一家人,分开安置不方便,让我一并接走。快上车吧,路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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