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逃亡9
小石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倔强,“没事,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
秦淮如拿着酒精棉,轻轻擦拭着小石头胳膊上的伤口,小石头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哼一声。秦淮如动作麻利地给他消毒、止血,然后用纱布紧紧包扎好。
趁着包扎的间隙,小石头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路上的经历:他在杨婶家住了三天,帮她劈够了过冬的柴火,挑满了水缸,把一切都安顿妥当后,才悄悄离开。
离开前,他把家里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东西都销毁了,还按照李天佑的嘱咐,给胡同里的几家困难户送了最后一点粮食。
一路上,他不敢坐火车和汽车,只能靠步行和搭顺路的马车,风餐露宿,好几次都差点被盘查的人发现。
到了广州附近,他没钱了,就在码头扛了几天包,挣了点路费;最后,为了避开陆路的检查,他硬是从一条小河里游了过来,胳膊就是在游过河时,被河面上的铁丝网刮伤的。
“杨婶...... 她还好吗?” 李天佑轻声问,语气里满是牵挂。
“安顿好了,哥你放心,” 小石头喘了口气,认真地说,“田丹姐帮忙找的地方,在昌平农村,独门独院,周围的邻居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不会有人打扰她。我陪了她三天,把该做的都做了。她让我告诉你...... 别惦记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家人,等时局好了,再回去看她。”
李天佑的眼眶瞬间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杨婶心里舍不得他们,但为了不拖累他们,只能留在北京。
他拍拍小石头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辛苦了,弟弟。你做得很好。”
小石头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因为疲惫,头一歪,靠在墙上睡着了。
李天佑看着熟睡的小石头,又看了看身边的秦淮如,还有床上睡熟的小宝和小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等待和煎熬,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现在,一家人终于齐了。三天后,他们将一起踏上前往香港的水路,去追寻新的生活。
前路或许依旧充满风险,但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李天佑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港岛,他们来了。
1961 年 1 月初的香洲码头,被浓稠的夜色包裹着。
这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港,平日里渔船往来、人声嘈杂,此刻却静得只剩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大海低沉的呼吸。
月光稀薄,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洒下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码头的轮廓。这样的夜色,对偷渡者而言,是最好的掩护。
李天佑带着秦淮如、小宝、二丫和小石头,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凉,沾着海水和淤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他们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尽量压低身子,避免被可能存在的巡逻队发现。
不远处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二十多米长的木船,船身漆成深蓝色,在夜色中几乎与大海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辨认,根本发现不了。
船老大是个黑瘦的中年渔民,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发亮,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靠在船舷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李天佑一行人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吐出三个字:“上船,别出声。”
五个人依次登上渔船,船身微微摇晃了一下。船舱狭小而昏暗,里面堆满了渔网、鱼筐和一些渔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船老大和一个年轻的帮手也跟着上船,帮手收起跳板,船老大发动发动机,渔船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码头,朝着香港的方向而去。
海上的风浪,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渔船像一片无助的柳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剧烈颠簸,时而被浪头抬高,时而又重重落下,仿佛随时都会被大海吞噬。
小宝本就身体虚弱,经不起这样的颠簸,没多久就开始晕船,趴在秦淮如怀里 “哇哇” 吐了起来,把吃下去的一点窝头和水都吐了出来。
秦淮如心疼地抱着儿子,用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低声说:“小宝乖,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她自己也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身边的船舷,努力稳住身体。二丫紧紧挨着小石头,小脸吓得惨白,双手死死地抓着小石头的胳膊,闭上眼睛不敢看外面的风浪。
只有小石头还算镇定,他坐在舱口,身体微微前倾,警惕地望着漆黑的海面,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李天佑扶着船舱的横梁,努力稳住身形,目光紧紧盯着船老大的动作,心里默默祈祷着风浪能小一点,旅途能顺利一点。
他能感觉到船身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像是在考验着他们的意志,也考验着这艘破旧渔船的承受力。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渐深了,渔船驶入了香港水域。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达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划破漆黑的海面,朝着渔船的方向扫了过来,是水警的巡逻艇!
船老大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猛地压低声音,急促地喊道:“趴下,别动!谁都不许出声!”
李天佑反应极快,立刻抱住身边的秦淮如和小宝,示意二丫和小石头赶紧趴下。所有人都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舱底,大气不敢出。
探照灯的光柱从船身上扫过,刺眼的白光透过舱板的缝隙照进来,在昏暗的船舱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每个人紧张的脸庞。
李天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秦淮如和孩子们的身体在发抖,他紧紧地抱着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挡住可能的危险,手心全是冷汗。
巡逻艇越来越近,马达声震耳欲聋,甚至能听到船上水警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懂粤语,但那语气里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船老大迅速熄了发动机,让渔船随波漂流,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注意。黑暗中,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所有人急促的心跳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天佑闭上眼睛,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发现,他就拼尽全力保护家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探照灯的光柱在渔船周围扫了几圈,又缓缓移向别处,朝着远方的海面而去。
巡逻艇在附近停留了片刻,并没有靠过来检查,或许是夜色太浓,没有发现这艘几乎与大海融为一体的渔船;或许是这个年代偷渡的人太多,水警早已习以为常,懒得逐一排查。
直到巡逻艇的马达声渐渐远去,探照灯的光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船老大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启动发动机。渔船继续在海面上航行,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也更加谨慎。
天快亮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九龙半岛,山峦起伏,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勾勒出模糊的剪影,岸边散落着稀疏的灯火,像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星。船老大熟练地操控着渔船,朝着一处僻静的小码头驶去。
码头边,已经有一个人影在等候。船老大把船稳稳地靠在码头边,帮手放下跳板,低声说:“到了,下船吧,动作快点。”
李天佑第一个踏上码头的水泥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不再是摇晃不定的甲板,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秦淮如下来,然后是小石头、二丫,最后是还在犯困的小宝。
等候在码头边的汉子走了过来,他三十多岁年纪,穿着一件灰色短褂,手里提着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 “海” 字,与之前接应徐慧真的灯笼一模一样。
“李兄弟?” 汉子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是我。” 李天佑点头应答。
“跟我来。” 汉子说完,转身朝着码头外的巷子走去。
李天佑一行人紧紧跟在他身后,离开了码头,走进了一片棚户区。天还没全亮,棚户区里一片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院子里生炉子,袅袅炊烟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上升。
巷子狭窄而曲折,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和铁皮屋,屋顶铺着破旧的瓦片,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破旧衣服,随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煤烟、海水和生活气息的复杂味道。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汉子在一处相对整齐的院落前停下脚步。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门口种着一棵鸡蛋花树,枝叶繁茂。
院子里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绿窗,看起来比周围的棚户区房屋整洁了许多。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显然是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
汉子推开院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金爷交代的,你们先住这儿。他现在在澳门办事,过几天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先前过来的徐慧真母子,金爷已经安置在别处了,主要是看她们孤儿寡母的,单独住在这里怕不安全。等金爷回来,再安排你们见面,没别的意思,李兄弟别多想。”
李天佑点点头,明白金海的苦心,连忙道谢:“麻烦你了,我们明白。”
汉子笑了笑,把灯笼递给李天佑:“里面有灯,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你们安心住下。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等金爷回来再说。” 说完,转身离开了院子。
李天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旁边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二楼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温暖而柔和,驱散了一路的寒冷与疲惫。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家人:秦淮如牵着小宝,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二丫和小石头提着包袱,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盼。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光亮,那是希望的光芒。
“进去吧,” 李天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咱们...... 到家了。”
他推开房门,带着家人走进了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棚户区的嘈杂与未知,也开启了他们在香港的新生活。
此时,东方的海平面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小院的白墙上,泛起温暖的光晕。
远处的棚户区里,早起的老太太在井边打水,看到这一家人,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巷子深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放早间新闻,粤语的播报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虽然听不懂,但透着一股生活的烟火气。
1961 年 1 月,历经千辛万苦,跨越重重阻碍,李天佑一家终于抵达香港。
而遥远的北方,北京城还笼罩在凛冽的寒冬里。南锣鼓巷 95 号院的东屋里,二丫早早地起了床,熟练地生起炉子,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
她烧好水,洗漱完毕,坐在门槛上,面朝南方,拿出针线和一团暗红色的毛线,开始织一件毛衣。
毛线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颜色像凝固的血,又像即将升起的太阳。她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着,一针一线,都寄托着对家人的思念与牵挂。
她还不知道,李天佑和秦淮如他们已经平安抵达香港,与徐慧真母子只待团聚。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家人会回来;她相信,冬天再长,也终会过去,春天总会如期而至。那团暗红色的毛线,在寒冬的晨光里,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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