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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出路1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秦淮如轻轻握住徐慧真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却很有力。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李天佑,声音有些哽咽:“慧真姐说得对。我在医院上班,每天都能看到太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生病的孩子。浮肿、黄疸、器官衰竭……  有的孩子才几岁,就落下了终身的病根。”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也变成这样。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李天佑看着炕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徐慧真和秦淮如的脸庞虽然消瘦,却透着一股坚毅;孩子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也充满了对未来的信任和期盼。他的心里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交织。

他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幕:几个干部子弟从机关大院里出来,手里拿着雪白的白面馒头,一边说笑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渣掉在地上都毫不在意。

而在胡同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着别人丢弃的烂菜叶,眼神里满是无奈和辛酸。

他想起田丹说过的话:“这个体制正在变成它最初反对的样子。”  曾经他还不信,可现在,亲眼所见的种种不公,让他不得不承认,田丹说的是对的。

他想起自己空间里越来越少的存粮,想起黑皮那句  “风声紧”,想起王革新在大会上挥舞的手臂,想起调查组日复一日的追查和监视。他知道,留在北京,他们一家只会越来越艰难,甚至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后果。

“港岛。”  李天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仿佛这个词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那边正在发展,经济越来越繁荣,缺人,也缺有手艺的人。”  李天佑缓缓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慧真会经营,以前开小酒馆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淮如懂医护,到了那边肯定能找到工作;我有力气,还会开车,也能挣钱养家。到了那边,至少能让孩子们吃饱饭,能让他们正常上学,不用再受别人的歧视和欺负。”

“可是……”  秦淮如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担忧,“那边是资本主义社会,我们去了,能适应吗?而且,现在管控这么严,我们怎么才能过去?”

“资本主义也分人。”  徐慧真忽然开口,打断了秦淮如的话。她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种通透,“我在小酒馆那些年,见过好的资本家,也见过坏的。关键是人,不是制度。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她看向李天佑,眼神里满是信任:“至于怎么过去,我相信你能想到办法。你决定吧,我们跟着你走。”

承平抬起头,仰着小脸,小声地问:“爸,香港远吗?那里有玉米面吃吗?”

李天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远。但再远,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远。那里不仅有玉米面吃,还有白面馒头、大米饭,甚至还有肉吃,能让你和弟弟妹妹们吃饱饭,长得高高壮壮的。”

承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像一朵在寒风中悄然绽放的小花。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贴在窗玻璃上,又慢慢滑落,像是在为这个家庭的抉择送行。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希望。这一夜,南锣鼓巷  95  号院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屋里的人,有的在低声商量着出逃的计划,有的在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忐忑。

而千里之外的香港,九龙塘一处安静的小院里,金海正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的头发,也带来某种隐隐的、无法言说的预感。他不知道,一场命运的邂逅,正在悄然酝酿;他更不知道,这个来自北京的家庭,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时代的大潮正悄然转向,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被卷入其中,或沉或浮,或聚或散。但总有些人,会在寒夜里相互取暖,在绝境中寻找微光。因为他们相信,只要人还在,家还在,路就还在前方。

而李家的路,已经指向了遥远的港岛。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精心策划,小心翼翼地避开监视,跨越千山万水,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新生。

秋雨敲打着  95  号院的窗棂,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已经下了整整三天。院角的梧桐树落尽了半树残叶,湿哒哒的叶片贴在灰砖墙上,像一道道深褐色的泪痕。

雨水顺着屋檐的青瓦瓦当蜿蜒而下,聚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帘幕垂在堂屋门前,风一吹便簌簌晃动,水珠落在下方的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日复一日,竟在台阶凹陷处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墙根下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老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沉沉地压在这座北平老院里。

九月最后一天的傍晚,暮色像掺了墨的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把院子染得愈发幽深。就在这时,后院墙头上闪过一道黑影,动作轻得像只夜猫。

黑皮翻下来时,裤脚勾住了墙头上的酸枣枝,带起几片湿叶簌簌落下。他浑身湿透,深蓝色的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粘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敢四处张望,弓着身子快速溜到灶房屋檐下,那里的房檐略宽,能挡些雨。他蹲下身,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墙,警惕地朝四周瞥了两眼,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层层裹着,外面两层已经湿透,摸起来黏腻腻的,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直到最里面那层干燥的油纸露出来,才松了口气。油纸包里裹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起卷,边角处甚至磨掉了一层纸,露出里面的纤维,显然是经过了多人之手辗转传递,走过了漫长的路。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寄信人地址,甚至没有封口的火漆,只在正中用毛笔写着三个繁体字:“李天佑”。那字迹墨色浓黑,笔锋遒劲,横平竖直间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最后一笔  “佑”  字的竖钩拖得极长,末端微微上挑,像一把出鞘的弯刀,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从广州来的。”  黑皮压低了声音,气息裹着雨水的凉意,说话时嘴唇都在轻轻发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砸在脚边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转了三道手,先是码头的老陈,再是南城的剃头匠,最后落到六指在码头的兄弟那儿。说是......香港来的。”  他说完,飞快地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警惕,仿佛周围随时会有人冒出来。

李天佑站在廊下,青布长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带着些许湿气。他接过信封时,手指触到粗糙的牛皮纸,微微一顿。

那纸张上除了潮湿的气息,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海腥味,像是混杂着咸涩的海水与码头的鱼腥,又隐隐透着樟木箱特有的干燥木香,那是南方特有的味道,与北平的尘土气息截然不同,一下子勾起了他心底深处的回忆。

黑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背蹭得脸颊通红,他站起身,依旧弓着腰,声音压得更低:“我先走了。最近街口的岗哨查得严,盘查得紧,你和家里人......  早做打算。”

说完,他往后院墙根退了两步,猛地一蹿,双手扒住墙头,借力翻了上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只留下几片被碰落的湿叶缓缓飘落,人已经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连一丝脚步声都没留下。

李天佑捏着信封,转身回到堂屋,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又仔细地插上了门闩,门闩落下时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走到炕边,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用针尖轻轻捻了捻灯芯,昏黄的灯光瞬间亮了些,温柔地铺满整个炕桌,也照亮了他脸上细密的皱纹。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信封是用米浆粘合的,封口处粘得极牢,边缘还被按压过,留下浅浅的指印。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铜柄小刀,刀刃锋利,是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信封的封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信封里的东西顺着纸张的弧度滑了出来,落在炕桌上,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三张照片,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很小的地图。

信纸是那种香港常见的竖排红格纸,纸质细腻,带着淡淡的米黄色,字是毛笔小楷,一笔一画工整秀丽,从右向左书写,墨色均匀,看得出书写者的用心:

天佑兄弟如晤:

一别十载,未尝忘怀。每见北雁南飞,便思当年北平小院,你我四人围炉煮酒,谈家国,论江湖之景。兄等在港十载,夙兴夜寐,未敢懈怠,今海天运输、仓储货栈、联丰财务、振威武行皆初具规模,终在香江立足矣。

近闻内地时艰,粮秣短缺,民生困顿,心甚忧之。遥想兄弟耿直性情,宁折不弯,恐难屈身于乱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读到  “粮秣短缺”  四个字,李天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皱褶,久久未能平复。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沉闷得发慌,他缓缓松开手指,继续往下看:

如兄弟有意南来,可依附图所绘路线,于农历每月初一、十五之夜,至深圳河畔芦苇荡。届时有人持  “海”  字灯笼为号,接应过河。身份文书已备妥(空白可填),九龙塘寓所一处,钥匙随信附上,地址如下:九龙塘根德道  22  号二楼  B  座。

另:当年兄弟所赠五千美金,吾未敢擅用。折为海天运输二成干股,十载经营,今值港币约十五万元。此非还债,实乃兄弟之本,不敢私吞。盼重逢之日,再置酒肉,把酒言欢,再叙契阔。

金海  顿首

庚子年八月初三

信的末尾,盖着一方小小的私章:“金海印信”。印泥是纯正的朱红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像一滴凝固的血,透着几分厚重与郑重。信纸的边角处,还留着几滴淡淡的水渍,像是书写时不小心滴上的,又像是辗转途中被雨水浸染的痕迹。

李天佑展开那张地图。地图是用白色的宣纸手绘的,纸质坚韧,上面的线条用钢笔勾勒,细致而清晰:

从北京站开始,沿京广线南下,每一个重要的站点都用小圆圈标出,旁边还备注着大致的里程;到广州后转广深线,至宝安县(今深圳)下车,站点旁画着一个小小的火车图标。然后是一条用虚线标出的小路,蜿蜒穿过大片的农田、茂密的果林,沿途标注着几处村庄的名字,终点是一片涂成深灰色的区域,旁边用红笔标注着  “芦苇荡,初一十五,亥时”。

地图边缘用极小的楷体字写着一行备注:“如遇盘查,称探亲访友。切勿提及香港,切勿暴露身份。”  字迹工整,笔画间透着谨慎。

最后是三张黑白照片,都被精心地压在信纸下面,照片的边缘有些微微卷曲,但画面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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