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登云楼（三）

“崔家主此议，甚好。”太原王氏的王徽，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

“一家独揽一港，财力不逮，风险过高，负担太重。若合纵连横，则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我王家，愿加入。”

“既是合纵，”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是来自赵郡吴氏的代表吴崇，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王徽：

“那这盟主之位，又当由谁来坐？这出资几何，分利几成，又该如何划分？莫不是，谁家银钱多，谁家的话语便更重些？”

世家联盟，最怕的就是内部分赃不均，最后变成一盘散沙。吴崇这话，是提前把矛盾摆在台面上，也是在试探各家的反应。

“呵呵，”王徽不恼，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刮着浮沫：

“吴兄此言，倒也不差。商贾之事，自然是以银钱为本。然，这港口之事，却非只有银钱便能成事。”

“王家主所言在理，”崔玄接过话头：

“此事，需从长计议。老夫以为，可设一盟会，各家按所出之力，定其权责。出钱者，占银股；出人脉、通关节者，占干股。凡事，皆由盟会议定，以票决之，如何？”

“崔老家主高见！”

“此法公允！”

崔玄这方案，是典型的和稀泥，但也是目前最优解：

他兼顾了「资本」和「权力」两种不同资源的价值，避免了单纯以金钱论英雄的粗暴，暂时弥合了顶级门阀与二等世家、以及武勋和文臣之间的潜在裂痕。

“我陇西李氏，附议！”李鹤第一个站起身，对着崔玄和裴矩遥遥一抱拳。

“卢氏，附议！”

“我等，附议！”

……

这一次，再无杂音。一场决定大乾未来走向的世家合纵，就此悄然成型。

“即便合纵之事已定，港口可徐徐图之，”李鹤那阴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杨九狼此子，断不能再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

“对，此子一日不除，我等便一日不得安寝！”冀州王伯安重重一拍桌子：

“无论是之前拿出的白纸，还是如今的港口，皆是刨我等祖坟之举，断不可容！”

“不错，此子心智手段，远超其龄，若任其成长，终将成为我等世家心腹大患！”

“此子的确该杀。但，如何杀？”崔玄布满皱纹的眼皮抬了抬，声音听不出情绪：

“黄坡林一役，我等八十余名精锐，尽数折于其手。此子武艺，怕已非寻常手段能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经那次之后，再想用同样的法子，难了。”

“杀不了他，那便从他身边之人下手。”李鹤的嘴角勾了勾，眼中闪烁着寒光：

“我已查明，其父母妻女，皆在南境边荒县杨家村。派人过去，一把火烧了，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敢与我等世家作对，就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不可！”裴矩出声阻止，他淡淡地扫了李鹤一眼：

“此等下作手段，只会激起他的疯狂反扑。一个无所畏惧的高手，若是不顾一切报复起来，在座诸位，谁能安枕？”

“相爷，可有良策？”李鹤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反驳。

“诸位，请稍安勿躁！”裴矩重新走回座位，坐好，“如今，杨九狼此子最大的敌人，并非我等世家。”

“并非我等世家？”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裴矩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最大的敌人是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地方藩王。

譬如，拥兵三十万，坐镇北境的燕王赵恪；占据西川天府之国，富甲一方的蜀王赵钰；还有盘踞江南，手握漕运命脉的吴王赵楷。

这些人，哪个不是一方枭雄，哪个不想更进一步？”

“杨九狼为陛下打造兵刃，操练新军，开海通商，桩桩件件，都是在增强皇权。这些藩王，岂会坐视杨九狼助皇帝做大？”

“相爷说得对！”范阳卢氏的卢承嗣抚掌赞道：

“我等只需将杨九狼所行之事，稍稍‘泄露’出去。那些藩王，必然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届时，无需我等动手，便有的是人替我等取他性命。”

“好了。诸位，都先退下吧。”裴矩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关于世家商盟的章程，尽快派人拟定，三日后，在此处再议。”

“是，相爷。”

众人齐齐躬身，退出包厢。

不一会，

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包厢内，只剩下左相裴矩和崔家家主崔玄。

“相爷，”崔玄琢磨了一会，才犹豫开口，“港口之事，真就这般简单？”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我总觉得，即便我等世家合纵，也未必能与皇家抗衡。老朽得了一份密报，杨九狼那厮，在南境虎头山，造出了一种……靠烧煤就能自行转动的铁疙瘩。”

“烧煤的铁疙瘩？”裴矩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不错。”崔玄点头，神情凝重：

“能拉动千斤重物，日夜不休。据探子回报，其声如雷鸣，其力如蛮牛。杨九狼，称之为「蒸汽机」。他们拥有这般神物，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崔老，还是你眼光毒辣。”裴矩放下茶盏，发出了一声轻叹，“这步棋，不管我等接与不接，都讨不得好。”

“那您老……方才还允我等合纵，倾力去争？”崔玄更是不解。

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踩进去？这不是嫌自家死得不够快么？

“皇帝出牌，我等做臣子的，岂能不接？”裴矩在心中苦笑，这便是当臣子的无奈，“再者，这天下，恐怕离大乱不远了。”

“相爷的意思是……”崔玄闻言，手指微微一颤，随即便心有所会。他有些焦虑地问，“那我等世家，该当如何？”

这些世家，与藩王不同。他们是这棵大乾王朝大树上的藤蔓，树倒了，藤蔓也活不成。

他们希望天下有乱象，可以浑水摸鱼，却又怕这乱象失控，一把火把整个林子都烧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裴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待老夫先会会那个杨九狼，再做定夺。”

“会他？”崔玄一愣，“此子乃陛下心腹，黄坡林一役，又与我等结下死仇。会他何用？”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裴矩摇头，很是笃定地说，“这天下，没有绝对忠心的臣子。若是有，只因背叛的筹码不够。”

“他与我等一样，无非是想在这乱世，攫取最大的好处罢了。陛下能给他的，我等世家，未必给不起。”

“可……此子油盐不进，黄白之物，恐难动其心。”崔玄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老夫自有计较。”裴矩重新端起茶盏，“你下去，安排人，给这位杨县子送一份请柬。明日午时，依然是这天字号包厢。老夫，要亲自会会他。”

“是，相爷。老朽这就去办。”崔玄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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