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登云楼（二）

之前，众人觉得，就算港口能左右一方区域的物流走向，影响物价。

但建造港口与大船，无不是耗资巨大的营生，这是一桩投入大、风险高、回报慢的买卖。以这些世家的精明，自不会热衷于此。

不过，经裴矩这么一点拨，却给港口加上了另一重属性：安全。

假如自家地界上的港口被旁人，尤其是被皇帝的势力拿下，那就相当于自家的院墙被拆了，门户大开。

别人的兵船、货物，能轻易地在家门口来去自如，而你，连盘查的权力都没有。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接下来该如何做，已不言而喻。

自家地盘所在的港口，就算亏本，也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诸位，”冀州王家的王伯安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大手一挥，指向桌上那份竞标书的舆图，“石门港，就在我冀州地界，理应由我王家拿下！”

他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二等世家的心声。港口，就像自家门前的一块地，岂容外人染指？

“王家主此言差矣。”太原王氏的王徽，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羊脂玉佩，笑眯眯地开口。

他与王伯安虽同姓王，却非同宗。一个武将起家，一个经商立世，彼此素来看不上眼。

“石门港虽在冀州，但其腹地，却连通着我太原王氏商路所及的并州、幽州。若论经营，我王家比足下，更得心应手吧？”

“你！”王伯安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

“好了。”裴矩轻咳一声，制止了争吵，他有些凝重地说道，“建造港口岂是儿戏，哪能说建就建？”

“相爷说的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这些港口固然重要，乃扼住一方命脉之门户。然，建造港口，需开山填海，疏浚航道，修筑堤坝，建造船坞……耗费的银钱，恐怕不下百万两。这还只是起步。”

百万两？！

这三个字，足以让大部人退却。在座的虽都是豪富之家，但百万两白银，对任何一家而言，都绝非小数目，足以伤筋动骨。

“后续，要打造能远航千里的海船，一艘便要数万两。没有十艘八艘，如何形成船队？如何与人争利？”崔玄继续说道：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三五百万两的真金白银投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更何况，这回报，非三年五载可见。若是期间朝局有变，或是经营不善，便会变成拖垮家族的无底洞。届时，我等百年基业，都将付之东流。”

“是啊，崔家主所言在理。”范阳盧氏的卢承嗣，以经学传家、向来严谨，此时也皱起了眉头：

“我卢家虽不善商贾之事，但也知晓，朝廷营造一个大点的行宫，耗费也不过如此。我等这些世家，又有几家能独自承担这般耗费？

况且，海船一出，风浪、海寇，皆是未知之数。船毁人亡，血本无归，亦是常事。”

听到这两人的话，众人对建造港口刚刚升起的热切，瞬间便冷了几分。

他们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被皇帝赵启，逼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绝境。

这些港口，接，可能是拖垮家族的无底洞；不接，一旦落入皇家或是萧文拓那等政敌手中，便等于自家门户大开，任人宰割。

温水煮青蛙，用不了多久，世家之名，恐将不存。

“这是一场阴谋？不，是阳谋。”不知谁说了一句。

阴谋，尚可拆解，可防范。

阳谋，却是堂堂正正摆在桌面上的棋局，你看得清所有棋子，算得出所有步数，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不对呀，”王伯安眯了眯双眼，有些疑惑：

“相爷！诸位！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他萧家建得，我等就建不得？天津港、防城港，不是已经通航获利了吗？我等这么多家合力，财力物力，难道还比不过他一个右相府？”

是啊，萧家可以，为何我等不行？

众人心中都升起这个疑问。他们自恃是人中龙凤，平日里眼高于顶，岂会承认自己不如人？

“王将军，此言差矣。”崔玄捻着自己雪白的胡须，他的情报网遍布天下，对此事了解得远比旁人透彻，“萧家能成事，非因其财，而因其有一人。”

“人？”

“正是。”崔玄的目光扫过全场，“天津港与防城港的营造，从勘探、设计到施工，皆出自一人之手。那便是……杨九狼。”

杨九狼？

在座的，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从水泥到白纸，再到后来的高炉炼铁，皆出于此人之手。

“我遣人详查过。”崔玄接着道，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天津港的建造，从动工到初步完成，前后不过一年。所耗银钱，不足五十万两。”

一年？五十万两？

“这绝非可能！”范阳卢氏的卢承嗣失声而出：

“朝廷修一座行宫，动辄数年，耗费数百万。区区五十万两，一年之期，便建成一座海港？王家主，此言恐有夸大。”

“卢家主，我崔家门生遍布天下，最重信诺，从不打妄语。”崔玄淡淡地回应：

“诸位若是不信，可自行派人去查。萧家与杨九狼合作，无论是造港还是造船，其成本、其用时，皆不足我等常规营造之法的三成。”

众人彻底沉默了，这还怎么玩？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了不同的起跑线上。

“那这些港口，咱们接，还是不接？”一个来自青州的二等世家代表，小心翼翼地问。

“接！”这次开口的，是裴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任凭晚风吹拂他那花白的须发。

“我等世家，承平数百年，安逸得太久了。”他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带着些许的萧索和决绝：

“久到，以为这天下，永远是我等说了算。久到，只看到眼前的田产、商铺，忘了祖辈是如何在刀光剑影中，搏出这片家业。”

裴矩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不过是皇帝出了个新招，一个南境来的竖子，拿出些奇淫巧技，便让诸位为难成了这样？”

“相爷教训的是，”崔玄站起身，打了个圆场：

“既然一家之力难成，便聚众家之长，合力为之。我等何不组成一个商盟，效仿古之合纵，共担风险，共享其利？”

“在座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以应对官府；

太原王氏、陇西李氏，财雄势大，可以拿出真金白银；扬州盐商、关中粮商，掌控着南来北往的货物……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何愁大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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