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南洋城
约莫半个时辰后，
众人离开工坊区，马队行出数里，眼前豁然开阔。
这是一片横亘在海湾与内陆平原之间的辽阔台地，
北倚青黛色群峦，南临深水海湾，地势平展，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庞大无朋的开阔工地。
纵横交错的灰白色生石灰线，将整片原野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成千上万的徭役、民夫与土著如蚁群密布其间。
深掘两丈的巨大沟槽中，裸露着粗壮的木桩与浇筑至半途的暗渠水网。
杨九狼领着众高层，在一处隆起的夯土台上驻马，凭高俯瞰。
这里便是新城的选址，东西宽十里，南北长十里，总面积达三万亩，是北京城初始建造时的三成之大。
负责新城建造的总工程师，是老工头吴建。
这些年，他一直在杨九狼麾下执掌营造之务，统揽工造。
从最初零碎普通的民房修建，到纵横交错的水泥沟渠，再到蓄水安澜的险要水库，乃至一座座规模宏大、工艺复杂的工坊，经手的工程不知凡几，历练非凡。
有了杨九狼提供的那一套套标注详尽的建造图纸，以及后世的各种先进建筑理念和工程知识，
再结合吴建本就深厚的传统木石建造经验和推陈出新的巧思，如今的他，已然脱胎换骨，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营造大匠。
见到杨九狼众人，吴建快步登台，面容疲倦，手中摊开一张厚厚的羊皮图纸，声音沙哑：“首领，总务长，工程……受阻了。”
杨坚眉头微皱：“何故受阻？建材供给有缺？”
“非也。”吴建指着地基图纸西北角：
“西北二里处地势低洼，掘地三尺便渗泥浆黑水，下有暗流溶洞，重夯难立。
若强行以水泥浇筑，耗料十倍不说，来年雨季一至，城垣恐有倾覆崩塌之险。”
“若绕过此洼地，城墙线需向内收缩一里半，整个西北瓮城与兵营地基，皆需推倒重算。前后耗费工银已逾万两，若改弦更张，损失难计。”
“不过是泥水坑，”雷狂粗眉一竖：“抓三千土著，运顽石巨木填死它！何至于停工推迟？”
“填不得。”吴建肃然反驳：
“地下暗流若无疏导，蓄水日久，自内破土，土崩瓦解只在旦夕之间。筑城乃百年基业，岂同儿戏？”
杨九狼看着争执的几人，面容沉静，并未急于断言。
他脑海深处，智慧生命001的淡蓝色网格早已悄然展开，
顺着地表向下渗透，将整个地层的应力构造、地下水脉流向转化为精密的三维模型。
得到001推演出来的最终方案，杨九狼开口，“不必向内收缩，亦无需强行填塞。”
“请首领示下。”吴建躬身。
“西北地势低下，乃天然蓄水之所。为何非要筑城墙其上？”杨九狼在羊皮图纸上虚画一弧：
“改城墙线为依水筑堤。自西北角引出一道宽十五丈之深渠，连接内陆引水主渠，汇入此洼地，改筑为内城人工湖。”
“挖出之淤泥与石灰、碎石混合，压实后垫高东南护城堤；湖水设水闸连通城外护城河，平时蓄水防火灌溉，战时开闸放水，西北立成泽国，重骑不可逾，步卒不可渡。”
吴建神色一滞，旋即眼中泛起光亮，快速以炭笔在羊皮图上勾勒几笔，叹道：
“妙啊！以此改动，非但不损城郭防御，反倒借险为屏，化暗害为活水，连西北排污暗渠的落差亦顺势解决了！”
“利者，循天时地利也。”赵谦看着那张图纸，再次发挥他深厚的学识与见闻：“强逆地势，终受其害；因势利导，反得其固。”
“此城定名「南洋城」。”杨九狼看向前面辽阔的工地：
“占地十里方圆，三万亩之巨。分筑主城、内城、外郭三重。此非寻常货殖汇聚之所，乃我日不落集团在此方海疆扎下的第一座根基雄城。”
“首领，”杨富贵走近一步，双眼微眯，凝视着一眼不见头的庞大城郭轮廓：
“若满编此城，估需聚民十万户，丁口五十万。
如今玛泥拉全县，加上降顺土民与中原流民，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余众。筑此大城，是否……过于虚阔？”
此言道出了不少高层心底的隐忧。
大乾境内，寻常府城亦不过三五里见方。海外筑十里大城，若无人填补，便是一座耗资无数的空壳死城。
“筑巢方能引雀，”杨九狼不以为然，握着马鞭的手腕微转：
“中原看似安宁，实则暗潮汹涌。世家兼并良田，豪强圈占山泽，藩王各怀异志。
近些年北境大旱连绵，流民易子而食；南境夏秋暴雨连番，洪涝决堤不知何几；
边塞更有异族秋汛劫掠。天下将乱，富室豪贾畏惧抄家充军，黎民百姓惶恐兵燹屠戮。”
“首领所见极明，”赵谦接过话头：
“黔首细民，唯求活命而已。若此地有高城坚池、平整田舍、明晰法令、安身立命之所，待大乾内地失鹿之时，便是南洋城纳川之日。
与其等海潮涌至而无器可纳，不如先掘深渊以受万流。”
“受万流？”雷狂粗声插话，大掌抹去鼻尖热汗：
“老赵，五十万人吃喝拉撒，单靠一座孤城可镇不住。光是分地、断案、收租、弹压乱兵，哪一样能省心？”
“雷总主事所虑，正在关节上。”总务长杨坚微微点头：
“十万户，五十万丁口，这已非一坊一社之格局，亦非一家商号能容之体量。”
“商法治行，王法治邦。”赵谦眼神一敛，进一步剖析：
“集团商约，治工匠、定工钱、分红利，井然有序。
然五十万人繁衍于野，婚丧嫁娶、田土争竞、盗贼杀伤、宗族世仇，皆非账房管事所能断。
商贾以约束人，约不顺则去；唯邦国以法绳民，方可定纲纪，量刑罚，征赋税。”
这是客观的发展趋势，盘子做大了，日不落集团将要面临由量变进入质变。
脚下这片岛屿大陆，幅员辽阔，水土丰美，面积足抵得上大乾一个大州。
如此广袤的土地、繁杂的人口，若仍旧沿用当初商号那一套雇佣、分成、按劳计酬的商贾规矩，去弹压地方、统筹赋税民政，早已是小马拉大车，捉襟见肘。
唯有立国建制，设郡县、颁律法、练军旅，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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