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右阵置之死地
第二日辰时,在晨光照遍天际的时刻,东人的军队发起了第二轮行动。
金灿灿的阳光下,大地在微微的颤动,那是因为东人齐整的脚步声。坐在土山上歇息的汉军们往下望,可以看见一片黑黝黝的森林,那是东人们鼓舞士气的玄色幡旗,幡旗因东军将士的脚步而不断地摇晃翻飞,在森林之下,则是一望无际的黑色人潮,不断地向他们涌动而来。
经过昨日的血战之后,现在的右营阵地上四处是厮杀的痕迹,右营外围的围栅已经遭遇了系统性的摧毁,可谓是四处漏风;汉军昨日花了半日紧急挖掘的壕沟,此时也堆砌著昨日战死的将士尸体,尸体的血液染红了壕沟的泥水,呈现出一种渗人的紫色。而在壕沟前后,东军昨日推上前线的厢车,都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面遍布著刀剑斫砍的痕迹,足可见昨日厮杀之激烈。
总体而言,昨日的激战之中,虽然东人的伤亡要多一些,但还是汉军吃了亏。毕竟守军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够无忧虑地在工事后方阻击对手。可因为昨日的春雨天气,箭矢的威力大减,致使得东军用较小的代价就突破了汉军的外围工事,带得汉军进入了极为血腥地贴身肉搏,双方的伤亡都非常惊人,早已经达到数千规模。
好在入夜后东军变阵,为保障阵型稳定,东人的攻势有所停滞,到最后更是干脆撤出,给右阵的汉军留出了差不多三到四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这时间足够让人睡一场好觉,但远远不足以让士卒们从苦战中恢复过来。而且随著东军变阵之后,原本拉成一条长线的东军此时汇聚一处,在右阵的汉军眼中变得如海洋般浩瀚无尽,相隔十余里外的本阵大营,就好像是海洋外的一片孤岛,这给了将士们极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他们还看到了极远处匈奴人的阵势,这让右阵防御的汉军将士内心难免泛出一阵苦涩与绝望,他们此时几乎已经与汉军本阵完全隔离开来,很多人都在心中想,不管此战最终的胜负结果如何,恐怕自己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事实上,就连此阵的主帅杜弘也接近这么想,他聆听著东军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面色极为凝重,对左右道:「你们有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么?」
左右亲信皆是一惊,他们问杜弘道:「使君,陛下不是说好了要为我军解围么?您何出此言呢?」
杜弘眯著他那只独眼,淡然回答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我不知道陛下还能否为我军解围,但我知道,这一战若不抱有必死之心,我军是决计撑不下去的,你们明白么?」
这是他刚刚想清楚的事情,虽然天子在战前说,他可以依靠湘州军的水性自湖边发起反攻,以此扰乱东军的军阵。这就像是一次信号,一旦成功,本阵就会适时地进行响应。但现在看来,这几乎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首先湘州军可以泅水,但能带甲泅水的却寥寥无几,这注定了泅水袭击的局限性。而今东人又一变阵,阵势雄厚后越发难以冲击。那本阵在受到匈奴人牵制的情况下,能否进行响应,又是一个谜题。 所以在经过一夜的思索后,杜弘几乎放弃了使用这一战术的想法,但他仍决意在营垒上死战到底。
杜弘说服自己道:「我杜弘不过是一个水贼出身,有幸得兄长信赖,陛下所托,竟然能有今日,此生早就没什么遗憾的了。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就是没能看见真正的太平年景,可若是不将眼前的这些贼子除去,太平年景哪里会来呢?」
想到这里,他并未因眼前的死局而感到困顿,反而涌现出一股昂扬的斗志,在东军将士在进行调度的时候,他同样召集了将领们,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对他们说道:
「今日之战,必是九死一生之战,不知有多少男儿将葬身此地,令人悲哀。诸位可知,我至今已经打了十多年的仗,可还没有哪一战比得上今日!可今日若是不战,来日又要有多少战事呢?为了死去的同袍,为了家中的妻小,我们就是尽数埋骨在此,只要打赢这一仗,也值了!」
诸将听了,都感受到杜弘心中的愤慨,谯登非常欣赏这番话,他投鞭于地,厉声说道:「杜帅说得大伙都明白哩!为了子孙安宁,为了先祖烈士们的在天之灵安息,我们舍得这身皮与骨,也要与这群胡虏拼了!」
于是锣声过后,战鼓吹动,沉默的汉军将士屹立在土山之上,他们依靠著人造的地形结成一个个密集的阵势,除了杜弘本部留有数千名湘州军以外,他几乎已经放弃了对前线将士的指挥,而打算让他们在汹涌的人潮前各自为战。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最大程度利用汉军的营垒便利,也不会因为局部的失败而波及到其余人。
但这样也有一种坏处,因为这种防御方式极为考验阵中将校的作战意志,一旦阵中将校畏惧作战,做出了倒戈的决定,其余汉军几乎不能阻止。所以这格外要求主帅以身作则,为了振奋全军的士气,杜弘主动在自己所在的土山上搭建起一座两丈高的麾盖,麾盖上绣有一只红底黑羽的鱼鹰,看上去极为壮观。
而进击的东军远远望见这面大幡,又见幡旗下甲士聚集,战鼓林立,不禁大为惊讶。有斥候迅速向主阵的夔安报告道:「南军中有一大阵,阵势极为整齐,高挂红黑鱼鹰旗。」
夔安得知消息后,第一感想是不可思议,他询问诸将道:「这是南军哪一部的旗帜?」
参加过彭城战事的郭机说道:「这是贼将徐州刺史杜弘的旗帜,也是湘州军的军旗。」
夔安不解地喃喃道:「他的兵力劣势,还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建旗盖陵阵,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一旁的王阳说:「我听说杜弘此人是湘州军的第二人,以性格刚烈出名,他怕不是想要以这种方式引诱我们出击,为杜弢报仇雪恨吧?」 石堪听闻此语,将手中马鞭猛地一挥,冷笑道:「自寻死路罢了!我军精锐云集于此,他自己还敢暴露位置,今日就要调集精锐,将湘州军余孽尽灭于此!」随即下令道:「叫渐裳、郝袭、赵明、刘哆、悉罗侯、卑木堤各营,皆给我朝此处进攻!能够斩杜弘首级者,我亲自为他向父王表功!」
石堪此前因为王敦的偷袭,导致自己麾下的徐州兵大部溃散,正憋著劲想要重新证明自己。在下达进攻的命令后,他又召集随自己前来睢阳的千余亲信,对他们道:「若能斩杀杜弘,徐州之败的耻辱便算过去了,诸位要勉力啊!」
东人刚刚看到了匈奴人的来援,士气极为旺盛,又听到前面的人说杜弘所部的士卒多是些步卒,并不足虑,于是争先向前进攻。顿时前进的脚步声夹杂著飞溅而起的滚滚黄尘,向著暴露出来的汉军麾盖合围过去。
杜弘麾下的湘州军士卒基本都是湘南起兵时的老卒,他们看到对面的人潮汹涌,并不感到慌乱,反而是口中咀嚼起一根野草,把准备好的铁蒺藜等东西往阵前乱扔,昨夜他们加紧又在土山上制造了几道围栅,使得军士们紧紧靠在一起,锋利的长戟如密集的森林般向前延伸,长戟阵后面,则是背著三个满满箭囊的射手。
当东人的士卒涌到阵前时,许多甲士试图像昨日一般破坏围栅,贴身进行厮杀,只是在前进的过程中,他们因为铁蒺藜、滚木等阻碍,不得不降低速度,小心翼翼地打量地面,以免受到无意义的伤害。可有些陷阱是躲不过去的,因为有经验的汉军会将铁蒺藜上面铺上一层枯草,东人也不可能有时间一一检查,结果就是一不小心踩上去,顿时就惨叫出声。
而与此同时,汉军的箭矢像不期而至的骤雨般突然从天而落。
在昨日发现寻常箭矢很难造成杀伤后,杜弘就下令将全军弓矢都收拢起来,不要再进行无意义的损耗,等到今日云开雾散,原本的射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将积蓄已久的怒火发泄在手中的弓弦上。以如今东军的攻势,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进行瞄准,只需要搭上弓,把控好节奏与距离就够了。
前面的人放箭,然后迅速低头弯腰,伸手去拿第二支箭矢,而这种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后面的熟练射手射出箭矢。这样第一波箭刚出去,第二波的箭追著就赶过来了,这样的箭雨场景,如果有经历过洛阳政变的老人看到,难免就会想起当年洛阳政变时司马乂与司马冏对攻的场景,毕竟当时的晋军射箭,倚靠的是武库中存放的上百万支箭矢,箭雨就是这般漫天飞舞。
但当年的晋军士卒几乎是毫无章法也毫无限制地乱射。而在现在,汉军的箭士们用一种连绵不绝又富有韵律的方式射击,那是经历过无数战斗才锤炼出来的战争经验,尽数压向眼前的东人士卒,让他们如同暴风雨中的枯枝落叶。箭矢打在前头人的甲胄上,有的发出被弹开的桌球声,有的则发出穿甲的噗噗声,声音虽不同,却连绵不绝。
在这种箭雨下,前头的东人士卒几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第一个冲锋的东人牙门将渐裳冲不过数十步,就浑身都插满了箭羽,他的随从强行把他拖出来,再帮他把插在厚甲上的箭头拔出来,竟然有二十多支,两只手都握不下。随从哪怕强行呼唤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反应,很快就因为流血过多彻底丧失了意识。
整整三波向杜弘所部发起冲锋的攻势,都这样被箭雨所打退了。好在汉军的箭矢并不是无穷无尽,眼见前面东人的攻势被他们遏制,天上的箭雨也就渐渐稀疏。后面的石堪见状,立刻亲自督战道:「我告诉你们,谁要是不敢往前冲锋,我就要将你们军法从事!」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接过话茬道:「军法从事?公子且放心,若是冲不破此阵,我把我的脑袋割下来给你当虎子!」 众人定睛看去,原来说话的竟然是张举,作为连石勒都看好的军中勇士,他并不是空口虚言,大喝一声后,就冲进了战阵。
张举不顾身边伏尸累累,高举著一块盾牌,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敌阵之中,身后的士卒们紧随其后一下子涌了上来,直冲到汉军前列的第一排长槊上。两军交锋的战线可谓是纷乱如麻,可怕的刺劈挑砍密集得好似狂风骤雨,到处都是刀刃与流矢,时刻都没有停歇,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人在倒下,但前排士卒倒下后很快就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可张举率领著身边的亲信冲杀在第一线,他们以密集的队形紧紧裹在一起,张举亲手挥舞著重达三十余斤的大斧,凡是挡在他眼前的人都倒了霉,在他面前的汉军士卒很少有能挡下他两个回合的人。在他的率领下,他竟然接连突破了两道围栅,那凶猛的冲杀与喧嚣令周围人心浮躁,杜弘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杜弘冷笑道:「这小子是个人物,可惜太年轻了。」说罢,他起身持刀向前,带著身边的亲卫亲自向张举冲去,作为湘南纵横驰骋的水贼,杜弘也从来不畏惧与敌人作战,若不是当时温峤拦著,他都能与段文鸯一战。
张举此时已经杀得兴起,不管眼前来得是什么人,他左右不过一斧过去,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到自己破阵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眼前的人群越来越稀疏,这给他一种即将成功的感觉。事实上,当他再砍倒一个士卒时,眼前忽然一亮,因为这意味著他已经冲破了眼前的汉军阵线。
而此刻杜弘刚好赶到他面前,张举一看到杜弘的衣著,就知道他不是常人,当即鼓起余勇,继续向他冲杀过去。杜弘也不避让,竟然反过来迎上去,但他却不是与之交战,而是如一头翻滚下来的巨石,靠著一股冲劲就把张举扑倒在地,根本没给他举斧挥砍的机会,而后杜弘从腰间掏出短刀,一只手勒住张举的脖子,另一只手对著张举的腰腹猛刺。
张举试图极力挣扎,不断地用手肘猛击杜弘的背部,但这一切于事无补,随著时间的流逝,他就在杜弘这种狼狈但有用的搏斗中昏迷过去了,而后杜弘亲手砍下了他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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