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战局未变

匈奴人突然出现在战场上，顿时就给正在交战的双方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影响。

    东军见到援军如约来临，自然是士气大振，他们高声欢呼，舞动旗帜，就好像已经打赢了一场大胜仗一般，还有人朝汉军呼喝示威。

    汉军诸将则是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并没有收到李矩传来的消息，在当下战事的策划中，虽说留有余力，可并没有把匈奴人的参战计算在内。更何况眼下眼前的这股匈奴人数量难以计数，西阵的汉军在瞭望台上第一时间打量这股匈奴人，只见对方的旗帜浩瀚如云海，一眼不见尽头。

    如果只是兵力的增加，汉军将士其实也有些司空见惯了。但更让汉军将士倍感压力的是，在云海般飘扬的旗帜下方，有成千上万匹骏马垂首嘶鸣，这些骑士几乎占据了匈奴人士卒的一半以上。

    这难免让郭默等将领震惊不已，此时在左阵中的汉军诸将有北宫纯、郭芝、田徽、蒲洪、杨毅、吕婆罗等人。田徽面露难色，对众人议论说：「匈奴人难道是飞过来的吗？怎么事先没有消息？莫非李大将军战败了？」

    这句话立刻就在众人中引起骚乱，以李矩在军中的威望，若是被匈奴人正面击败，这无疑会勾起将士心中的恐慌。

    「不可能！」凭借对李矩的信任，郭默断然否认道，「李大将军怎可能落败？这必是匈奴人见拿不下李大将军，便派兵前来此处，想来是乘人不备罢了。」

    蒲洪夙来瞧不起匈奴人，他也在一旁帮腔说：「匈奴人若打了这么个胜仗，早就宣扬得满天下都是了，怎么可能我们不知。」

    这番话说得有理，这才暂时压下了诸将心中的惊疑，可这不足以解决眼前的问题——数万匈奴人加入战场，这一仗该怎么打？

    想到这个问题，一向面不改色的北宫纯此时也神色凝重，极为沉重地回答道：「那不管怎么说，匈奴的精锐应该都在这了，当务之急是火速去通报陛下，让他早做决断。」

    事实上，并不需要北宫纯等人的通报，位于本阵的汉军诸将同样也看到了西军的入场，匈奴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将军势拉得极长，同时还伴随有隆隆的战鼓声，这使得瞭望台上的刘羡等人根本不可能忽视他们。

    面对此等突然的变化，本阵众将同样也大惊失色，但因为有天子的存在，他们都不敢言语，只是相互顾盼，先用眼神相互交流，发现众人无不额头汗出，面色发白，显然都对这一变化感到没有准备。    可当他们抬头观察天子的神色时，发现刘羡仅仅是皱了皱眉头，用袖子掩盖住了双手，稍稍跺脚后，嘴角就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回头对众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匈奴人装模作样，诸位不必忧虑。」

    连带行台官僚在内的所有人，大家都觉得愕然，范贲问道：「我军现在尚在与东虏相持，西胡出兵于此，兵力已经远多于我军，陛下何出此言？」

    刘羡伸出手扶住栏杆，手指紧紧掐在上面，脑中则迅速思量言语，脸上则笑吟吟地说道：「诸位想一想，匈奴人到底来了多少人？」

    天子既然发话，众人自是回话，有说十万的，有说十五万的。以知兵闻名的陶侃也说道：「十五万肯定是夸张言语，但匈奴人出十万人马，应该是拿得出来的。」

    刘羡摇了摇头，否定道：「不然。匈奴人的兵力，我们大体是知道的，他们一统河朔、关中，又经历了改制，全国大概有五百万人口，可征兵三十余万。但能够征辟这么多兵员，不代表他们能够供得起。所以根据我们以往的消息所得，他们全国兵力估计在二十万左右。」

    「总计有军二十万，可他不可能尽数出动，提防杨太保下陇，他最少留有四万兵力，为稳定河朔胡夷不叛乱，他也最少要留有五万兵力，再考虑到西人出兵洛阳时后勤乏力，我估计能出十万人马，就已经是倾尽全力了。现在他们出关三个月，李大将军和祖大都督那边都没传来消息，说明他们更是派兵纠缠，暗中偷渡而来。」

    「所以综合来看，我估计他们最多能有五万人，极大可能只有三四万人。」

    「三四万人，老实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我军现在正与石勒相持，双方兵力接近，这时匈奴人若是正大光明地朝我军驶来，我也没有兵力再去拦他们了。可这群匈奴人偏偏选择了暗渡潜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中没有底气，只有用这种方式吓我们一吓，实际上虚有其表，并不敢与我军作战。」

    刘羡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通，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说，他们不过是装模作样，根本无足为虑。」

    而说到此处，众将的惧意已经削去了四五分，细思天子的言语，都觉得不无道理。因为此时西军出现在战场上，并没有妄动，哪怕只有四五万人马，这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可他们却露出坐山观虎斗的迹象，这其中必然有几分惧怕汉军的意思。一想到对方在害怕自己，那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害怕对方了。

    只是陶侃沉吟道：「陛下，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兵马，我军应该如何应对呢？」    刘羡却不先说，他虽然方才对著众人侃侃而谈，其实多半是临时产生的急智。他此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西军参战的可能，毕竟石勒在孟渚泽迟迟不动，极可能就是在请求援军。但他大体上还是判断，匈奴人是很难被石勒说服的，可结果却与刘羡的判断相反，原因也很简单，刘羡低估了自己的威慑力，他给刘聪与石勒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为了击败他，没什么仇恨是不能放下的。

    好在刘羡万事都先做最坏的打算，所以面对石勒的变阵，即使有破绽，他也一直没有将兵力尽快压下，而是给自己留有相当的余力。所以尽管匈奴人的出现出乎预料，可在短暂的惊讶后，刘羡心中却不感到畏惧，反而露出了几分信手拈来的笑意。他脑中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反问陶侃道：「陶公有没有什么想法？」

    陶侃闻言一愣，他被天子的沉稳气度所感染，也慢慢镇定下来，他顺著刘羡方才的言语说道：「陛下认为这群匈奴人畏战，意思是，我们可以不顾这些匈奴人，依旧与东人作战么？」

    众人闻言，也都反应过来，如今以汉军的布阵，确实并没有太大的风险，至少匈奴人要参与战场，是要被左阵的郭默等人所挡住的。他们若不能突破郭默的营垒，直接绕过来参加战事，就要把主动权完全交托到石勒手上，这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生死也交到石勒手中，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如此一来，匈奴人参战的唯一方式，就是正面进攻汉军的左阵。汉军的左阵营垒是立在大兴城废墟上，论营垒的防御之强，是汉军三阵中最为森严的，而匈奴人远道而来，至少此时乍一看，并没有携带多少辎重，虽说他们带来了许多骑军，这在野战上是一大威胁，但想要突破左阵的营垒，却毫无用处。

    因此，匈奴人看似声势浩大，但对全局的影响其实并不大，汉军仍然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原有计划，就有取得胜利的可能。或者说，只需要少量的兵力去牵制匈奴人即可。

    想到这里，汉军诸将又联想到昨夜郭默屡次请战，而天子屡次不许的场景，莫非这一切都已经在天子的预料之中么？他们看向天子从容不迫的神情，心中觉得大概如此，也就愈发镇定，对于匈奴人的贸然加入，也就不存在惧怕与惊悸的情绪了。

    刘羡则微笑点头道：「陶公说得固然没错，不过匈奴人毕竟已经来了，若是只消灭石勒，未免有些不美，我们今日先看看对方的动作，然后再做更具体的谋划。」

    他随即又神色肃穆，徐徐道：「我本来还考虑击败石勒之后，该何时入关消灭刘聪。现在看来，匈奴人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不是坏事，是好事啊！待我将这批匈奴人也吃掉，关中又能支撑几年？」

    听到天子还有将来犯的匈奴人一并歼灭的想法，汉军将士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人人怒发冲冠、胆气奋发，于是在天子的指挥下，三军将士一齐朝天高呼道：「杀贼！杀贼！杀贼！」

    眼见将士们重振士气，刘羡不动声色地移开栏杆上的右手，因为他身体遮挡的缘故，没有一人能够用目光瞥见，就在刘羡方才扶住的地方，悄无声息之间，那段栏杆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而另一边，五万西军在汉军左阵前站住之后，西人诸将先在阵势前来回策马奔驰，仔细打量眼前的战场。他们此时已经观察到东军摆开的雄厚阵势，以及汉军如同山麓般森严的三座营垒，一时间也有些踌躇。加载中...    石勒在得到回复后，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没有和刘曜进行太多的纠缠，至少对方确实履行了约定，也客观上能够起到牵制汉军的作用，让他缓了一口气，这就足够了。于是战鼓隆隆声中，他重新发起对汉军右阵的攻势，以更加无所顾忌的气势大肆推进，双方再次在原野上浴血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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