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大柏山之战
弱势的东军竟然主动向汉军发起进攻,这无疑是一件反常的事情。杜弢在抵达良城之后,立刻与索𬘭等人召开军议,讨论东人出战的理由。而作为直接参与了这场冲突的将领,索𬘭已经抓了几个东人的俘虏,并对其进行拷问,此时向杜弢汇报情报导:
「元帅,东贼应该是自青州来了一支援军,说是大胡授意,让他们虚张声势,做出有大军来援的模样,在徐州打几个烂仗,吸引我军的注意,以此来逼迫陛下的大军回援。」
这是实话,至少是俘虏口中的实话,他们并不知道上级的真意,只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而听闻有一股青州援军抵达东海郡,杜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随即问道:「敌军来了多少人,这清楚吗?」
「士卒连算数都不会,这哪里清楚?只知道来了不少人。」索𬘭本来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但他随即又记起一事,说道:「不过他们说,来援的主将,乃是石勒麾下九公子之一的石同。」
「石同?」杜弢稍作思索,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问道:「他过往有什么事迹吗?」
「我也是从俘虏口中听闻。」索𬘭摊开双手,摇著头道:「只据说在石勒的一干义子中排名第六,他能文善辩,写得一手好文章,对石勒的忠诚亦无可质疑。」
听闻此语,杜弢难免失笑道:「说那么多废话,不就是无能嘛!」
他随即评价道:「石勒的什么九公子,说得天花乱坠,一大半都是凑数的吧?除了石堪、石聪、石生这三人以外,其余几人都不过平平,何足为惧?由这个石同率兵前来徐州,看来石勒真是小觑我等啊!也好,他想给我来个杯弓蛇影,我却是来者不拒!」
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容易戳穿的,所以高明的谎言永远是真假参半。石虎并没有隐瞒有援军到来徐州的事实,反而是故意放出诱饵,告知了汉军一个似是而非的战略,声称东军有意与汉军开战,这些都是真话,而且是切实发生的事情,假的内容则是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同时也隐藏了自己的目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杜弢确实很难分辨出哪部分信息是真,哪部分信息是假,加上事先他又预设了立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在错误信息的误导下,理所当然地就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这让他跟著做出了一个石虎等人希冀已久的决定,选择与东军进行正面作战。
不过由于刘羡的耳提面命,加上摸不清敌军的具体情形与态势,杜弢在第一时间还是持有较为保守的态度,并没有将城中大军尽数压上,而是在下邳城中留有万余士卒作为预备队,先率领两万士卒出阵,然后根据所得的情报,做出了一个欲擒故纵的布置。
他的计划是,既然东人要虚张声势,那肯定要再次进行挑衅。既如此,那己方就先佯作不知对方的策略,仍然等对方进行诱敌,然后待战局再一次发展成数千人规模的混战时,他兵分两路,大部步卒从正面发起攻势,少部分骑兵从侧翼进行包抄,然后以步卒为砧,以骑兵为锤,打一次经典的锤砧攻势,先吃掉这股出城的东人。东人既然是以牵制为战略目的,理应不敢以大部队进行决战,那这次作战当轻松取胜,然后他再率军包围郯县,趁青州大部援军未到,率先攻占东海郡。
第二次战事的爆发是在八月辛酉,果然不出杜弢预料,东军中又派出了一批马贼南下劫掠。只不过似乎是吃了上一战的亏,这批马贼人数多了不少,竟有百余骑之多。而他们一进入下邳郡境内,离得最近的红埠坞便点燃狼烟,向不远处的良城传递消息。
而得到情报后,等待已久的杜弢当即令镇东军司张彦出击,张彦麾下带有三百余骑,与这支马贼遭遇后,双方就开始在平地上兜圈子缠斗,一面策马,一面射箭,拐来拐去,就再次深入到了东军下辖的东海郡境内。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双方并非是在沂水河边交战,而是在距离沂水西北部十余里一处名叫大柏山的丘陵地带。张彦自然看得出来,东军很显然在这里设计有埋伏,而他们同样也早有准备,为了便于后续的汉军跟进,他们在沿路绑下红巾作为路标,而为了便于结阵作战,他们同样携带了全套的甲胄与箭矢。
因此,当前面的丘陵突然有近千人杀出时,他们不惊反喜,当即下马结成圆阵,将马匹藏在阵内,不慌不忙地等待援军来救。他们一边射箭还一边嘲讽对面道:「胡狗,你们就只有这点本事么?」
双方战斗的规模自此迅速扩大,而战事一开始就对于汉军有利。因为此时参战的东军基本都是从彭城之战中落败逃出来的残兵败将,无论是战力还是士气都不足以与汉军抗衡,他们只能像上一次战事一样继续增兵,而汉军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同样分批进行增兵。结果就是鏖战了半日后,战场上双方的人数都已经达到了四五千人之多。
张彦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按照计划,派两名骑兵脱离战场,到偏僻处再次点燃火堆,这是事先与杜弢约定的信号,当浓烟升起三刻钟后,索𬘭便将率著淮州军所有的三千余骑军从侧翼进行包抄,那也就是汉军能够取胜的时候了。
此时张彦的心情颇为轻松,虽说作战了半日,精神还是略微疲倦,但此时他自认为稳操胜算,所以哪怕身上多了两处箭伤,也能泰然处之,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索𬘭来得晚了一刻钟,不过无伤大雅。先是东方出现了几个游骑,不久,成千上万的骑兵就好像一下子冒出来似的,出现在了大伙面前。大地震动,好似铁流奔腾。
军马丛中,高举著一面青龙大幡,紧随其后的大幡上写了个斗大的「索」字,正宣告了索𬘭所部的身份。这数千名大马在平地上飞驰的气势,真可谓是铺天盖地,雄武强壮的军威耀眼夺目,瞬间就让汉军士气大为高涨,自以为全胜已是信手拈来,不禁齐声欢呼。
他们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但胜利即将到来的滋味何其甘美,如同干渴多日后的一杯蜜水,无论品尝多少次都不会让人感到厌倦。张彦当时喜极大笑,他对左右大声道:「杀些小贼而已,这算什么功劳,起码生擒石堪,才是一件正事!」
可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地动一般,附近丘陵中树木的黄叶一片片落下,而远处西北面的树林中突然惊起一大片的麻雀鸟儿。它们在空中盘旋,自北向南从汉军的头顶掠过,树叶的抖动越来越大,众人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张彦看见北面的将士似乎在大叫著什么,却听不清楚。
于是他的目光从东面移动到西面,看到有一个令兵焦急地拍马冲来,看到受到包夹的东军不惊反喜,看到前线作战的汉军将士由喜而慌,慌乱由北向南,波浪一样地席卷了整个作战中的汉军队伍。
张彦听到那令兵慌乱地高声开口道:「骑兵!骑兵!东贼的骑兵!」
慌乱通过他,也同样传到张彦的身上,还有张彦左右的侍从亲信,滚滚不绝。对面的骑军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大旗来回挥舞,似乎有人在其中训话。索𬘭所部的骑兵也愣住了,他们的侧翼此时并没有防御,于是想要紧急改变阵型,可为时已晚,就在数里开外,东军再次发起冲击,幡旗因此由小而大,从模糊而清晰。
这是一次非常罕见的大规模骑兵遭遇战,但两军布阵的态势一明确,懂战事的人就明白,汉军已经处在必败的境地。
原因很简单,第一在于汉军完全错估了东军的实力,当石虎的骑兵主力出现在战场上,双方的作战规模就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第二在于布阵上的劣势,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索𬘭部不可能完成变阵,而石虎的冲击阵型已经完成,结果可想而知。
在这种情况下,张彦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他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那就是先一步发动攻击,做死中求活的困兽之斗!于是他当即翻身上马,一把高举斫刀,对左右高声道:「全跟我冲!」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抱有必死的决心,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反扑来为后方的主力争取时间,尽可能扼断东军的冲击,为杜弢的反击争取一线可能。
本来与汉军厮杀的东军此时见援军已到,精神略有些懈怠,冷不防原本该后撤的汉军突然往前冲击,一阵不要命地猛砍蒙杀,一时阵脚大乱。负责此地的刘奥连忙集结兵力试图抵御,可为时已晚,在主将的亲身带领下,张彦所部根本不顾死伤,拿著兵器就往前奔,竟然很轻松地就将与之缠斗的东军打了个对穿,继而杀到石虎所部的侧翼。
但相比于已经奔腾起来的晋阳铁骑,张彦所部是显得如此势单力孤,很快一支东人骑兵从主队中分割出来,与张彦所部进行对战,还有人向他放话道:「快投降,你们已经败了,中山公看你们勇猛,放出话来,只要你们投降,过来有好官做!」
「鬼话!」张彦闻言大怒,拿起长弓便一箭朝那传话的使者射去,然后昂然向前,举刀大叫道:「我堂堂汉家儿郎,杀得就是你们这群胡狗!谁会投降!」
然后他又埋头向东军骑兵的内部硬凿,张彦身边的三百骑兵很快就随著冲击的深入而逐渐溃散,有些人马被截住了,有些人马被淹没了,但张彦毫不理会,只顾朝著眼前的敌人厮杀。等到他精疲力竭,身边便只剩下数十人,可他这奋勇厮杀的英姿也得到了一干东人的敬畏,哪怕他在原地喘气露出疲态,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战斗。
这时人群中又响起一个豺狼般嘶哑的声音,徐徐说道:「好男儿,值得我亲手杀之!」
张彦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身著玄色重甲的高大骑士凝视著自己,他苍蓝色的瞳孔似乎不带有任何人情,其余东人见到他,纷纷为他让路,足可见他是个身份非比寻常的人物。张彦精神一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穿凿到了东人的中军,但鼓起最后的精力,策马就要上前作战。
不料那骑士来得更快,坐下的青鬃马飞驰如电,而那人坐得极稳,在马背上信手挥刀,就好似站在平地一般,迎著张彦的马槊一道砍下,但见两道白光同时一闪,张彦手中的马槊已经断为两截。而在这个即将交错而过的短暂瞬间,东人骑士顺势切换刀路,将刀锋迎著张彦的脖颈飞掠而过。再转过身时,张彦的首级已经跌落马下,上半身犹自立于马上。
如此轻描淡写地斩首,就连张彦的随从都看呆了。但石虎却不以为然地扫了左右一眼,问这些人道:「此人是何官职?」得到答案后,他点点头,把张彦的首级挂在自己的马鞍上,然后扬长而去,左右顺势将张彦随从一齐杀光。
张彦所部的奋战并没有改变大局,石虎率领铁骑一击之下,同时凿穿了张彦所部与索𬘭所部,汉军溃兵直接被驱散到杜弢所部主力面前,形成了一个极为经典的倒卷珠帘,杜弢此时也才发现自己已经做出了致命的误判,只能急忙率军回撤,于是淮州军的败退一发而不可收拾,就地为石虎追击三十余里,沿路死伤遍地,惨状惊人。
唯一还值得庆幸的是,杜弢没有将所有士卒全部压出,否则失败的后果将更加严重,这使得他还能退回到下邳进行固守,东军也忙著打扫战场,在追击到良城之后,便没有进行进一步的追击。
等到三日以后,杜弢才对己方的损失有一个具体的了解。阵亡的并不只有张彦,随之战死的偏将裨将还有十三人之多,里面甚至包含了投奔来的前下邳太守刘讷,除了索𬘭本人依靠骑兵的机动逃了出来,大部分骑兵都战没阵中,骡马损失多达五千余头,士卒折损更是达到上万。
这堪称是南汉立国以来的第一大败仗,回到下邳城中,联想到出战前的雄心壮志,杜弢心中的痛苦真是无法言说,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还必须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败局。于是声音喑哑地众将表示道:「此战的罪责皆是我一人之过,是罚是杀,无论陛下如何处置,我自一人担之,诸位且用心守城,千万不要令局势更加恶化!」
他又向刘羡上表通报此事,写明此战的前因后果,并且表明死志道:无论接下来东军发动怎样的攻势,他都将全力固守下邳,生则与城同生,死则与城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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