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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青州大迂回


与大河两岸紧张的备战氛围不同,自从顺利攻克彭城之后,淮州军的氛围一直较为松弛。

    原因很简单,在近二十万大军大举北伐之际,淮州军却并没有随之北进,而是退回到徐州下邳,远离了前线战场。这无疑是出自天子一手制定的战略布局,因为汉军北进虽然迅速,可还没有尽取中原之地,青徐之地仍有泰半在东军手中,倘若东军从这个方向包抄出击,仍然可以威胁到汉军对中原腹地的统治。故而天子为了稳定后方,便仍旧让杜弢所部坐镇下邳,一面稳定新得的领土,一面督促中原后勤的运转。

    这自然是个非常轻松的任务,汉军在下邳已经深耕近三载,当地的统治已经算得上稳固。而下邳又是整个徐州的水系枢纽,东军若想要自青州南下想要进攻彭城、小沛等地,都绕不开下邳的支援,保障运转物资自然也是小事一桩。

    更何况,在当地的百姓眼中,以此前东军接连退让的态势,怎么看也不是能够成功反攻的模样,所以更助长了下邳的懈怠氛围。

    恰值秋收后的农闲季节,城郊的集市便趁机热闹起来,农人们在此祭祀城隍,表演社戏,以祈祷来年的丰收,士人们则点灯敬佛,或感念天师,又还有扬州的商贩们远道而来,贩卖一些自扬州乃至广州运来的奇珍异宝。士兵们也被这股热闹的氛围所感染,时不时拿出军饷到当地的烟火场所欢乐。

    不过对于淮、徐、青三州大都督杜弢来说,他对于当下的安排并不满意。

    虽说杜弢在南汉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几位帅臣,无论是勋爵还是官职,都已经进无可进,并且他本人也深知中庸之道,当年在加入南汉之时,面对天子的招揽,他主动放弃湘州的自治之权,以求能豁免嫌疑,融入到朝廷军队之中,这才换得了如今天子的信任,此事也成为朝堂中君臣相得的美谈。

    可这并非代表杜弢没有进取之心,他是什么唯唯诺诺的守成之辈。事实上,他能以一介县令起兵,拉出数万兵马占据一州,自然是极有主见与抱负,也想成就一番事业的。而此次天子御驾亲征,主持收复中原的战事,所有人都知道,此事无论成败与否,都是要付诸青史,名留后世的。尤其杜弢还是蜀地出身,对此更加在意。

    但在此前的战事中,杜弢攻打彭城不利,反而被守城的石堪几次出城反击,表现极为狼狈。这里固然有彭城是著名坚城的原故,同样也有己方防御不备的因素,最后还要陇西王亲自前来解围,这令杜弢深以为耻。他本打算率军北上,在后续的战事中雪耻,结果却被天子告知,要让他继续坐镇下邳,这难免让杜弢有些郁郁不平。  

    七月的时候,杜弢便招来结义兄弟,也就是徐州刺史杜弘,与他商议道:「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今年年末,朝廷便要与东胡决一死战了,我等却在此处无所作为,坐观战事,若写到史书上,后人岂不以为我杜弢乃是吴汉这类功狗之辈,除了忠心百无一用么?」

    作为结拜兄弟,杜弘双眼一转,当即便了解了杜弢的心思,他其实也是一样的想法,就道:「那兄长打算怎么办?陛下叫我们坐镇徐州,我们总不能违背节度,强闯北面参与战事吧?」

    「我怎么会如此愚蠢?」听闻杜弘的言语,杜弢不以为然地笑道:「到兖州去当然是不可能了,陛下让我坐镇下邳,主要还是要提防青州之敌。不过以我之见,石堪此贼在彭城败了一次,已经沦为丧家之犬,麾下仅剩下数千之众,如何能够成得大事?」

    「那兄长的意思是……」

    「我打算效仿臧霸,趁中原大战之际,抢先攻占青州,你以为如何?」

    汉季时曹操与袁绍对峙官渡,恰如现在刘羡与石勒以大河为界,而杜弢与石堪在青徐之地对峙,又恰如当年的臧霸与袁谭。当时臧霸自徐州北上青州,连破数郡,使得曹操没有东顾之忧。今日杜弢还有更宏伟的战略,在他的设想中,若是自己能够先一步平定青州,那就可以从侧翼渡河威胁河北,正好比当年韩信平定齐国后,率军与高祖共同讨伐项羽,立下不世之功,然后名垂竹帛,也就指日可待了。

    当然,这个目标有些太好高骛远,所以杜弢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先藏在心里,做好眼前的事情再说。

    杜弘倒想得很直接,他双手抱胸笑道:「兄长,打青州倒不是问题,石堪此人虽然有些本事,但就算是老虎,断了脊骨,想威风也威风不起来,上下将士都想拿他开刀。唯一的考虑是,陛下那边会同意么?会不会坏了陛下的大计?」

    杜弢对此已有过斟酌,他轻松说道:「陛下让我坐镇下邳,本就是防御青州之敌,同时又授予我都督青徐之任,我御敌于辖区之内,有何不妥?而且我正在给陛下上表禀告此事,眼下与你相商,也不过是先事虑事,料想陛下也不会有所阻拦。」

    说到此处,杜弢忍耐不住心中的豪情,竟口念阮籍的《咏怀诗》道: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然后他又对杜弘道:「老阮公这首诗写得何其好啊!我们跟随陛下打江山,斫刀弓弦在手掌上都磨出了老茧,今年大战在即,我们却在下邳无所事事,难道这些老茧是白长的么?当然不是,壮士就该主动进取,只有把贼子杀得尸横遍野,打得丢盔弃甲,才能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我们这些人才不算白来世上一遭!」

    杜弘闻言也笑了,他拍著刀鞘道:「那还用兄长多说?将士们早就摩拳擦掌,等待著兄长的军令了!」

    于是杜弢当即向刘羡上表,声称东人于青州有兵马蠢蠢欲动,故而自己打算移兵东进,先下手为强。表文传到刘羡手中时,已经是八月上旬,刘羡自然看得出杜弢的真实想法,不论东人在青州有何举动,固守下邳都是最后的选择,可杜弢却想举兵东进,立功之心可谓呼之欲出。

    但面对下属的请战,强行驳回并不是上策,故而刘羡在斟酌之后批覆道:

    「用兵需谨慎,冬月之前,兵马不宜过份深入,若要举兵,当不过即丘,稍作试探。待冬月之后,贼情大明,卿可便宜行事。」

    刘羡的想法是堵不如疏。正如杜弢所言,他是三州都督,拥有根据军情临时决断的权力,与其强行否定提议让对方心生怨气,不如先给他规定作战的范围和时间,以确保大体战略不失。故而刘羡允许了杜弢东进的战略,同时又提出了条件,即东军大举进攻之前,他最多进军到琅琊郡的即丘县。

    批覆传到下邳,杜弢大喜,他认为天子还是支持自己的。与此同时,他又召集麾下诸将,如王真、高宝、宋胄、索𬘭等人,询问他们关于东进作战的想法,果真如杜弘所说,大家基本持赞成意见,至少也没有明面反对。而且他们确实打探到了青州东军活动的情报。

    王真说:「这段时间,我派商人坐船渡海到长广郡做生意,顺带打探东贼的情形,结果当地的粮食几乎被东贼抢光了,各城池也都在戒严,说是石堪正在境内紧急征兵,在冬天前要拉出两三万人马来,好增强琅琊、东海一带的防御,确保当下的疆域不失。」

    听到这个消息,杜弢双眉一挑,当即询问道:「你觉得这个情报是真是假?有没有可能是东贼故布疑阵?这些东贼和齐人一样,都是玩阴谋诡计坐大的,说不得是表面示弱,暗地里虚晃一枪,给我们来招暗度陈仓。」

    王真算是杜弢麾下的智囊,他摸著下巴稍稍沉吟,而后认真道:「元帅,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眼下已经落潮了,倘若东贼真打算从青州出兵,漕运不济,又没有水师,能够供养的兵马也不会太多,我估计能有四万就顶天了,这不足为惧。」

    「而且我们还有水师,这不比内陆,倘若他们搞什么皮里春秋,我们还能从海面去掏他们的后路,无论他有什么安排,都是我方稳占上风。」

    听到此处,杜弢连连颔首,很是赞成王真的判断,同时他又联想到此前东贼接连后退的表现,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于是笑骂自嘲道:「嗨,在江东待得久了,竟沾染了几分鼠辈气息,官当得越来越大,胆子却越活越回去了。」

    于是他下定决心,打算征集部队先在东海郡内打一仗,把石堪所部驱赶到琅琊郡。岂料就在他筹备出兵之际,反而是东军先动手了。他更没有料到,此次作战的东军主帅其实并非是东军的彭城公石堪,而是东军的中山公石虎,除去青州本地临时拉的两三万壮丁,随石虎而来的,还有两万装备精良的晋阳铁骑。

    这些骑兵的军容可谓非常严整,每名骑士都有两匹从马,援兵兵马如云,马儿膘肥体壮,将士衣甲鲜亮。他们自平原郡出发,经济南、乐安先抵达广固,然后取道东莞、琅琊南下至开阳,在此处稍作休憩。而且他们沿途昼伏夜行,因为城池戒严的缘故,并无人得以窥见他们的真容,沿路的坞主也只知道有一批人马要南下增援彭城公,却不知具体的人数与随行的将领。

    在抵达开阳之后,石虎轻骑前往郯县,与驻守在此地的石堪等人进行接洽。此时的石虎不过二十余岁,却长得极为老成,他豹眼圆脸,皮肤黝黑,且体型健硕,身如熊罴,连鬓的络腮胡须更是显得粗犷威猛,苍蓝色的瞳孔更使得他迥异常人,自带有一种睥睨众生的猎食者气势,无论是谁,一旦被他盯上,心底都会生出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再联想到石虎在军中的战绩,任谁都不敢与之亲昵。

    石虎一入郯县,便劈头盖脸地批评石堪道:「四兄,你都打得什么仗!彭城是什么地方?霸王定都之地!你素来号称是军中伏虎,竟然这么轻易地让出来,岂不让叔王难堪?!又连累得我大军一矢不发,白白让出兖州之地,就不怕让人耻笑,说你这只伏虎乃是病猫么?」

    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指责,石勒都知道石堪的苦衷,并没有对其进行批评,石虎此时越俎代庖,完全是看在石堪在军中颇有名气,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因此刻意当众打压。石堪对此心知肚明,但他知道石虎睚眦必报的性格,而且对方又是义父亲自任命的主帅,倘若当众顶嘴,在战事中必会遭到报复,于是只好忍气吞声,连声称是。

    见石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石虎大为开怀,以他的模样,即使笑起来,也是一副吃人的模样。石虎这才说到此次作战的布置道:「好在叔王与张公已经想出应变的计谋,他密令我部从青州出兵,亲率两万晋阳铁骑,就是要一战打破南儿的威风!诸位,现在是你们戴罪立功的日子,千万要珍重!」

    石堪闻言,却难免有些忧虑,他议论道:「可下邳城乃是坚城,以骑军破城,恐怕并不易为吧?」

    「蠢货!」石虎瞪眼道:「四兄说得什么狗语,莫非当我也是蠢货了?此前叔王数月不战,接连后退,所为者何?无非是示敌以弱,长南儿的骄气,好让他们轻敌出战!如今他们的士气已经涨到极点,只要稍作勾引,让他们吃个亏,必定就会出城来战。」

    「而且话说回来,世上何事不难?城池再难破,时势如此,也必须要破!我已经得到了叔王的授命,你们但听我行事便是,尔等违背节度,作战不力,我便砍了你们的头!而我若是指挥不力,打了败仗,自有叔王砍我的头!」

    说到此处,石虎抽出明晃晃的佩刀,一把插在地上,先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后掷地有声地说道:「诸位,我石虎用兵向来毫不留情,不是贼死,就是我死!诸位可要死得其所啊!」

    此言一出,众将悚然,无不点头称是。

    于是在中秋之后,下邳的汉军收到情报说:东海郡有一小部分马贼流窜到下邳郡良城县境内,并在周遭掳掠百姓粮秣。得到消息后,驻守在良城的索𬘭所部的一队骑兵——大约六十骑,他们追随马贼的踪迹,经十余里进入东海郡内,结果在沂水河畔,他们遭遇了一支东军的伏击。

    这支伏军的规模不大,也就两百人左右,并没有骑兵。但是他们设下了绊马索,使得有十余名骑兵大意之下丧失了坐骑,其余人为搭救同伴,也就留在当地陷入了对峙与苦战。于是这支骑兵一面作战,一面派人回去呼唤援兵,而东军也同样在呼朋引伴,结果到当天下午,纷争就演变成了数千人规模的混战。

    这种乱战自然分不出什么成果,等到双方精疲力尽,也只能各自归去。而消息上报到杜弢处,杜弢当即将此事上报给天子,并打算亲自率军击退这一部东军,以此作为进军青州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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