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再见大河
汉军并不只是在西路取得了进展,在东路的进展同样喜人。
石勒摧毁大兴后确实对整个中原的形势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如果说汉军在陈留还需要考虑河北方向的援军,使冀保等人可以全身而退,但在彭城方向,石堪等东人面临的局面就要险峻十倍不止。
六月时的彭城已经成为了一个三面被围的突出部,可与浚仪不同的是,这还是一个孤立无援的突出部。毕竟彭城远离河北,地处豫州、徐州、兖州三州的交界地带。石堪等东军之所以能在此地立足,无非就是仰赖于睢阳与兖州方向的支援。
可如今石勒退到定陶后,睢阳方向的支援反而变成了威胁,兖州方向的补给则直接被前来支援的刘朗、陶侃所部切断,这使得彭城内的东军彻底丧失了外援。城内的两万守军也有被直接全歼的风险。
彭城公石堪在得知消息后,不等南军彻底合围,果断率军突围。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这主要受限于麾下的兵力,石勒也知道石堪的任务较为凶险,为了避免产生过大的损失,因此并没有给他过多骑军,而是以自齐人处收编的步卒为主,这就使得他很难加快撤军速度。
结果先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在折损了千余人之后,石堪强行突围,但走不过数十里,就被刘朗所部的骑兵追上,两军在傅阳遭遇,石堪所部疲惫不堪,被汉军一举击溃,石堪率千余亲信被迫出逃至兰陵一带,后续又陆陆续续收揽了数千名亲信,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个消息传出后,进一步加剧了石勒的劣势。
因为彭城的失陷代表著泗水也落入汉军掌握,而泗水又是徐州北上兖州的东大门,这条河流贯穿了彭城、高平、济阴三郡,继而可以进入巨野泽。须知巨野泽位于整个兖州的腹心,连通了兖州境内几乎所有水系。因此可以说,谁掌握了巨野泽,谁就掌握了兖州的主动权。
这是有先例可循的,当年吕布与曹操争兖州,其决胜之战就是巨野之战。此前双方鏖战经年,在濮阳等地来回厮杀,难分胜负,可巨野一战后,曹操获得了对巨野泽的掌控,吕布便不得不迅速败退出兖州,而曹操得以重新稳定兖州这一创业之基。
而在当下,汉军的优势比当年的曹操更大,汴睢渠打通在即。一旦打通之后,汉军将水师开入汴水,缺乏水师的石勒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结果也确实是如此走向,六月下旬,睢阳的民夫打通了睢阳与孟渚泽的通道,迟滞在睢阳的七百艘船只正式开进汴水。沿路百姓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规模的水师,不由感到极为惊愕,而看到天子的舟船也在其中后,就更加诧异与好奇了。
刘羡将自己的座驾放在一艘绘有九章的两层船舫之上,著一身玄色的儒服,披赤色的披风,头戴纶巾,就坐在随身携带的大幡之下,显得非常轻松惬意。他在七月上旬先抵达彭城,接见了以彭城刘氏为首的当地豪族,然后又借机游览了当地的云龙山,这里据说是彭祖的修仙之地,在当地非常有名。
而后在七月中旬,他们率军北上,开进到沛县,在此参拜了当年汉高祖刘邦的祖宅,并在此举办了盛大的祭祀。刘羡为此赋得残诗两句:
「昔人逐云去,烈士望汉风。」
当年汉高祖刘邦在平定英布后回到沛县,在家乡高唱大风歌,项羽、韩信、英布、陈豨,这些人曾是汉高祖的义弟、亲信、朋友、手下,但最终都成为了他的敌人,最后被他消灭。满目望去,身边之人已经是空空如也,身上的箭伤更是时时作痛,这难免令他想到死亡,并担忧死后的天下,最后发出「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感慨。
当时人不会明白汉高祖的惶恐,只会感慨于他的不羁与洒脱,还有胸怀天下,感念苍生。如今刘羡来到这个地方,对他而言,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刘羡在此处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可仍然能够感受到这种最初的悸动。
或许高祖永远也意想不到,以他建立的这个国家与王朝,最终会成为这么多人的信仰与执念。一百二十年前曾祖父刘备在此处屯兵,生存在吕布与曹操的夹缝中时,是不是也会想到祖先的歌谣,作为自己战胜困境的精神支柱呢?
不过刘羡知道,自己不是高祖,高祖是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而此时自己故作从容地沿路拜祭各地,无非是两层意思,一是为了让中原各地的百姓看到,他是真正的汉室正统,还是沾了祖先的光,二则是表现出自己对整个中原战事了如指掌,石勒不堪一击,这其实是一种表演,也落了下乘。
不过表现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在沿路行军途中,几乎不用他特意去进行招降,就有各式各样的使者前来向他问候送礼,显示出一片万众归心的场景,而石勒也在不断地往后退,好似刘羡的旗帜一到,对方就望风而溃。
刘羡在自睢阳出发的第三十六日,即七月壬辰,率领水军开入定陶。石勒此时率军进一步后撤,他们已经知道了荥阳失守的消息,前军尝试著和刘羡的船只对射,结果不出意外,他们的弓矢甚至不能穿透船队的外壳,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汉军沿河列阵出战,东人又不能破阵。于是东人干脆放弃了作战,直接退回到濮阳。刘羡得以开赴至巨野泽内,兵不血刃地占据这一要害之地。
现在就是竞速时间,其实双方的战略都几乎倾向于明牌,刘羡要尽可能快地占领足够多的领土好做防守,而石勒则要想尽办法退得更慢一些以确保反攻。但就实际的效果上来看,石勒几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手段来阻止刘羡北进。
在这种战况下,兖州当地的势力对此看得明白。他们普遍认为,石勒退让得如此之大,几乎完全丧失了在中原的民心与民意,即使冬季反攻夺回部份城池,也无力改变大局,长期来看,汉军的得胜堪称必然。因此进一步加剧了当地坞主豪族的倒戈,就连许多意想不到的势力也加入了投诚的行列。
一个是北面来的胡人坞主,此前有言,石勒去年迁移了不少胡人至兖州,有乌丸人、匈奴人,甚至还有一些鲜卑人。石勒在中原给他们划分了大量无主的田地,并允许他们修建坞堡,可到底根基未深。面对刘羡大军南来的情况,他们此时无力跟随石勒北走,那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田土,也只有向刘羡投诚。
这里面其实也有不少的本土杂胡坞主,毕竟在晋末乱世中崛起的胡人并不只是石勒。自魏晋以来,世家大族好用胡奴,近百年的历史里,至少有数百万规模的胡人被贩卖到中国为奴,其中以关中、河东、河北为盛,中原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人数就算没有百万,几十万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些人在乱世中相互帮衬,成为一方豪杰的不在少数。
此时来向刘羡投诚,麾下有近万人规模的,就有靳市、刘勔、展广等八人,更小规模的胡人更多,林林总总有好几十人。再加上祖逖麾下的宁黑、王安、陈武等人,那就更加难以计数了。
该如何安置这些胡人呢?这可谓是刘羡治理国家以来,遇到的一个全新难题。
刘羡总体的治国方略还是崇尚于均田土,申法度,对贫民百姓赐予田土恢复生产,对世家大族选贤任能但限制特权,虽然其中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可归根到底是在治理汉人,根据已有的礼法传统来进行改良,总归是能够接受。
但治理胡人则不同,虽然他们在中原待了数代,许多人都会华言汉语,可习俗传统信仰未变,与寻常汉民华族相排斥。想要让他们服从朝廷的安排,首先还要移风易俗,这绝不是一件容易事。事实上,自从汉朝建立,一直到后汉灭亡,如何治理胡人一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不过这是长远来看的事情了,短期来看,刘羡也只能暂时先承认现状。虽然有很多人持江统一样的观点,认为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求驱逐胡人。如顾众就是如此认为,他劝刘羡道:
「陛下,胡人反复无常,最无信义,今日因形势来投,可却终究与石勒同种,来日石勒发兵,这些胡人必反。甚至我看有些人眼神不安闪躲,说不得还会有人行刺陛下。不如将他们尽数驱于河北,尽收中原之地,还我夏儿,方才是万世不易之基业。」
刘羡闻之却难免哂笑,他反问顾众道:「今中原胡虏可驱之河北,来年河北胡虏将驱之何处?关中胡虏又驱之何处?莫非让我杀尽千万胡人?放眼古今,何人能为?」
顾众垂首哑然不能对。以杀止争,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可当规模扩大到万人时,就已经变得极为困难,因为他们不会束手就擒,而会拚死斗争。而要消灭数百万乃至近千万规模的异类时,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进行这种规模的战争。哪怕没有办法,刘羡也必须从无到有地设法同化他们。
故而刘羡还是同意了这些胡人的归降,除去授予一些基本的官职之外,还抽调杂糅了部分胡人,组建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北骑军,设立北骑校尉,由乌丸人靳市担任,以示对胡人的招抚与亲近。
除了胡人之外,还有一股投降刘羡的势力,是他事前很难意想到的,那就是东海天师道。
石勒在平定青州以后,知道天师道乃是王弥等人的根基所在,为了防止其作乱,便强行将其数万众迁徙到兖州,与麾下的胡人进行杂居,这些人起初不愿服从安排,结果竟被石勒直接斩杀了数十名祭酒,最后也只能屈服。如今石勒一退,他们立刻便设法改投刘羡。即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羡才是使得东海天师道衰落的最大祸首。
此时领导东海天师道的已经是一名晚辈,姓陈名文,不过三四十左右年纪,据说他本是江南余杭人,是心中仰慕天师道,认为东海天师道是正统,这才特地从江南到东海求道。而他曾经的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前前任东海天师道监天孙秀。
听说是孙秀的弟子,刘羡那不得不另眼相看,专门召见陈文打量了一番。不得不说,孙秀本人长得贼眉鼠眼,挑的弟子倒还五官端正,不过孙秀与刘羡的恩怨众所周知,哪怕陈文极擅长表演,在刘羡面前也少不了有几分畏缩。
刘羡笑问陈文道:「你老师都教了你什么啊?」
陈文道:「通阴阳,问鬼神,识祸福,炼金丹,辨风水,房中术。」
刘羡对此大不以为然,便又打趣道:「你老师最后被五马分尸,也算能识祸福吗?」
陈文正色道:「人力有时而穷,孙明师虽识得大势,但并非太平真君,只是不忍天下将遭大难,想要逆天而行,最后才遭此凶祸。可明师临死之际,也能道陛下将整顿九州,焉能说不知祸福呢?」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孙秀当时说出这个预言绝非好意,但此刻的刘羡也唯有一笑了之。他已经是公认的太平真君,没有必要跟这些已经衰退的道人计较。而对于如何安置他们,在有巴蜀天师道的帮助下,这倒也简单,直接以回归正统的名义,让这些天师道归属青城山门下,由范贲派人负责监管便是。
总而言之,不管这其中有多少隐患,兖州的大部分势力也已经向刘羡倒戈。于是他在七月癸巳这一日率军离开巨野泽,沿瓠子河急行军一日夜,水师率先冲刺近两百里。等次日一早,也就是八月甲午这一日,他已经开进濮阳河口,河口一过,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浑浊、宽阔又平静的大河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黄河了,此刻阳光灿烂,使得河面泛起淡金色的光芒,突然让刘羡倍加感动。虽说这条黄河比不上长江波澜壮阔,可却真正是赤县神州的母亲河,灌溉了河南河北两岸无数田地,也养活数千万百姓,它让刘羡感到亲切,也想起了离开洛阳后的种种波折。
我回来了!直至此时,刘羡才有一种重回故里的实感,这让他难以自禁地低头沉吟片刻,继而感叹道:「征蓬辞旧日,饮马叹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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