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老友重逢
随著刘羡将水师开进大河,南汉军的攻势算是达到了顶点。
从二月上旬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自淮水出发开始,到八月上旬三路汉军全部将战线推进至大河沿线,一共也就半年时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如此巨大的战果,不可否认,这里固然有石勒采取退让战略的因素,但归根结柢,汉军强大的实力才是主导战场走向的真正原因。
这六个月中,在谯城、彭城、谯北、浚仪、荥阳在内的广大战场上,汉军皆取得了胜利,前后受降十三郡,歼灭东军共计五万余众,哪怕这些人马中并没有多少精兵,可石勒若非在正面没有胜算,又怎么接连后退呢?而且他弃旁系士卒如敝履的做法,也足以影响整个中原的民心走向。须知帝王的基业,永远是丢失容易进取难。
从同样的角度来说,南汉军的脚步也要就此而停止了。
虽然距离秋潮下落还有一定的时间,可凡事还是要明白过犹不及、适可而止的道理。疆域的扩张自然是好事,可在治理根基尚不稳固的情况下,疆域同样也是负担。朝廷在兖、豫二州驱除了东军的存在,可战线也因此拉得太长,哪怕以汉军多达二十万的兵力,在广阔的中原大地上也显得稀薄,而后勤的压力同样与日俱增。
这都是因为朝廷还未建立起稳固的统治,无法利用起本地人力物力的缘故。
因此,与其进一步向河北进军以追求不切实际的胜利,不妨先稳固住已有的收获来增强实力。刘羡在战前给自己制定的最后目标便是如此,将战线停留在大河南岸,以大河为主动脉,河口要塞为支点,在大河结冰前囤积粮草,尽可能打造一条稳定的河防。
之所以做出这个部署,是因为汉军内部已经经过了审慎的讨论,认为建立河防主要有两个优势:
一是与大河的其余支流相比,晚秋落潮对于大河的水位影响最少,其余河流会因落潮而不能行船,甚至出现断流的情况,而大河则无此影响,基本能一直维持畅通,这就使得汉军能较为灵活地分配兵力。
二是大河的冰期较其余支流也更短,从结冰一直到凌汛,中原大部分河流的冰期都在四月左右,即从冬月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二月,而大河的冰期则是两月左右,即腊月与正月。这减少的两个月时间,也刚好能进一步压缩东军反攻的时间。
有此两个优势,其余方面的缺陷也就不足为虑了。换句话说,从刘羡抵达濮阳之后,今年汉军在战略上的进攻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整顿与防御,直至初步建立起稳固的统治为止。
不过这种事不能急在一时,想要平稳地达成政治目的,就必须要保持平稳的政治态度,如此才能赋予旁人信心,尽可能地减少施政阻力。刘羡这一路走来,就是如此向周遭势力表现的,纵然内心常常感到非常疲倦,但在每个他初次面见的陌生人面前,不论对方是什么出身,与己方有无积怨,刘羡还是尽力展示出一副风轻云淡、智珠在握、驾驭万民的天子形象。
一个杰出的帝王总是没有自我可言,以致于有时候刘羡对自己都感到陌生。不过在八月之后,刘羡的心情有了明显的好转,倒不是因为又有了什么新战果,而是他已经和人做了约定,要见到一个阔别重逢的老朋友了。
进入大河后,刘羡留下大部分兵马在濮阳固守,自己则率数十艘船只向西开进。此时正可谓秋高气爽,东风拂来,恰如丝绸滑过一般惬意,而两岸层林尽染,枫叶如火,芦蒿似雪,加上脚下平静又浑厚的河流,令人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又忍不住回想起往事。
而随著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刘羡心中的往事泛滥得越来越多,平静也就转变成了对岁月流逝的怅惘,怅惘中又夹杂著对于年轻时鲜衣怒马的怀念,好像当年那些冲动与激情又回到了身上,让自己重新变得年轻。于是刘羡便问随行的刘朗道:「奉药,你知道哪里的黄河鲤鱼最肥美么?」
刘朗茫然地摇摇头,他儿时生长在河东,当然是吃过黄河鲤鱼的,不过在他十岁之后,便随刘羡南下汉中巴蜀,又辗转荆州,自然养成了一副南人肠胃,对于黄河鲤鱼是什么滋味,他早就忘却了。
但刘羡却不会忘记,在谈起家乡的物产时,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多话,此时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道:「洛阳有一句民谣,叫『伊洛鲂鲤,天下最美;洛口黄鱼,天下不如』,所谓洛口,就是龙门,龙门鲤鱼的做法,在洛阳出名的就有十九种……」
在当今天子的口中,似乎洛阳的鲤鱼天下无双,这一度给了那些首次来到洛阳的随从们前所未有的期待,只是在后来品尝后,他们难免有所失望,洛阳鲤鱼固然肥美,但也没有到天上有地下无的地步。可这并非是天子的夸大其词,因为人对于自己的记忆总是会受到情绪的干扰而进行修饰,哪怕是那些曾经让人疼痛难忍的苦难,过来人在高兴之时,也可能会将其视为自己的勋章,无法还原真实。
所以大家发现,其实天子是因为与祖逖重逢而太过高兴,而连带著将自己的许多记忆也美化了。毕竟只要他们两人共处一室,天子总是会展现出一种开怀的笑容,就像是突然年轻了二十岁。大家难免为此感到费解,因为天子在大将军(李矩)面前都没有过如此表现,众人又私下议论说,或许是因为收复了中原,天子心情极佳吧。
这其实是年轻人的看法,因为年轻时一无所有,总是觉得来日方长,接著就觉得一切成功都理所应当,年轻时刘羡也是这么想,但随著年岁渐长以后,他渐渐也明白,没有什么事物是长久的,得到的东西总是很容易又失去,曾经的山盟海誓,并不代表能够善始善终,也正因为如此,与故人的重逢才是天赐的礼物,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战乱与死亡之后,这种重逢更显珍贵与难得。
在绕过一个熟悉的河口后,刘羡一行人下了船,这里俨然是荥阳的地界了。先来迎接的是李矩的人马,段秀率轻骑数百人护送天子继续东行,往南走不过两里,就可以看见祖逖已经在那里等候。祖逖麾下的数千精兵在路旁列队相迎,旗帜鲜明,部伍严肃,只是这些人著装既不华丽,也不统一,骑士们更是高矮不一,极目所望,难有高挺俊俏威风凛凛的人,反而有不少丑陋和凶神恶煞之辈,让一些久闻祖逖之名的禁军侍卫颇有些失望。
可落在刘羡眼中,这些其实是祖逖在困境中艰难支撑的证明。守洛阳听起来简单,但洛阳属于天下正中,纵有些许山川险阻,亦乃多方势力交汇之地,与南方的联系实属最弱,可他面对困境却从不抱怨,一直惨澹经营,以惊人的胸襟与气度折服了许多人,并用柔和的手段巧妙地维持多方势力的平衡,这是极难做到的。
而祖逖本人此时也与他的这些军队差不多,他已经年近五十了,近来又染病,整个人显得很是消瘦,不知是否是因为眼角布满皱纹的缘故,眼神已不比当年那般锐利,头发也白了不少,笑容倒是因此而和蔼了,如果是初来乍到的孩童见了,大概会认为他是个随处可见的寻常老人。
不过就在他见到刘羡后,祖逖的两眼立刻便能射出有力的精光,好像一瞬间年轻了十来岁,他也没有行礼,上前先打了刘羡胸口一拳,与刘羡笑道:「哈哈,怀冲,十多年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还道我快提不动刀了,结果今年一见,你都快成病秧子了。」
这一举动突兀且没有尊卑,难免教近卫们感到愕然,但他们并未从中感到放肆与敌意,反而从天子放松的神情中知道自己不便插手,只好继续在一旁保持沉默。刘羡果然也不打算摆出皇帝的架子,很自然地反给了祖逖一拳,玩笑道:「啊呀,士稚,你先好好看看自己吧,我再怎么瘦,也不会死在你前面。」
明明很久没有见面,但一开口,很多话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两人旁若无人地一起行走,祖逖在前面领路,刘羡与他并肩同行,随后两人便一起滔滔不绝地讨论了很多话题,如刘琨的近况、卢志的近况、刘羡长女刘灵佑与司马鲜的婚礼,还有对上一次凉州之乱的处置,该谈的不该谈的,两人都毫无禁忌,旁人浑然插不上话。
结果两人闲聊太过入神,一不小心便走岔了道,连带著整支队伍都跟著他们绕起了圈子,还是经过祖逖之弟祖约的出言提醒,祖逖才如梦初醒,他对刘羡哂笑道:「都是你话太多,害得我连路都忘了。」
然后一行人才进了荥阳的府邸,准备一同用膳。祖逖准备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宴席,不过刘羡一入座,就发现宴席的规格实在不高,别说什么他心心念念的龙门鲤鱼,端来的几盘羊肉都还带有血丝,而且没有好的佐料,又膻又没有盐味,就连酒味也非常寡淡。要知道刘羡这一路走来,各方豪强殷勤不断,像这样的接待,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不过祖逖倒是安之若素,对著这些伙食大快朵颐,这让刘羡想起以前的日子,碰酒时难免打趣他道:「士稚,我还记得当年在洛阳,你是非珍馐不食,非美酒不饮,能为一餐豪掷百金,怎么,现在全改过来了?」
祖逖翻了翻眼,笑道:「那以前是用司马家的钱财,现在是用百姓的钱财,哪能当一回事?我正要和你说,这些东西我也吃乏了,正要你送我一千金,让我好好潇洒呢!」
「当然好啊!」刘羡突然收敛笑容,肃然说道:「士稚的人情我都记得,这些年来我能在南边安心改制,多半靠你们在洛阳牵制刘聪、石勒,士稚你是当世少有的豪杰英雄。」他替祖逖斟满酒盏,然后端起酒杯说:「我请士稚喝干这杯酒,算是我敬洛阳的将士百姓。」
群臣见天子敬酒,都跟著纷纷敬酒,言语全是称赞祖逖与洛阳军的,纵然菜肴简单,气氛却无比热烈。
当夜,两人又在一个房间里休息,接著白日的话题往下说,开始谈论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刘羡一面在灯火下打量对方,一面感慨道:「士稚,你变得太多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真的很难相信。」
祖逖则是轻描淡写地笑笑,然后望著手掌怔怔出神,然后叹说道:「人总是会老的,老的时候才知道以前年少无知,做了些许错事。」
「错事?什么错事?」
「我年轻时心高气傲,总是恨那些当权者草菅人命,高门贵人为富不仁,这当然是没错,但仇恨让我没来得及做太多好事,反而忙著和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赢了一场后,就好似报了一场大仇。可斗到最后,等我真当上了这个位置,才发现自己也没有强到哪里去,现在想来,害了很多人,所以现在我学著做一点简单的事情。」
说到此处,祖逖闭上双眼,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羡的眼前已经闪烁起了熊熊火光,那是当年洛阳城在黑夜中的火光,他同样也记忆犹新,就连鼻尖都似乎嗅到了一股当年的焦糊味,刘羡知道,这大概是祖逖的心结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英雄,因为所谓的英雄豪情并不在于事业大小,而是在于永远向前,绝不止步于过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罪过。」刘羡抓住祖逖的手,徐徐说道:「我也会常常想起那一日,为此辗转难眠,所以士稚,我们有责任要打造一个新的太平盛世,非如此不可!」
祖逖听闻此语,果然才露出豪爽的笑容,反握住刘羡的手说道:「是啊,身即为男儿,便当做大丈夫,若不能令天下太平,何足称能,你我当共勉!」
刘羡连连点头,又对祖逖许诺道:「等平定天下后,我还要迁都回洛阳的,到那时候,士稚,你来负责重建洛阳城,你要设法建一个比过去更宏伟壮观的洛阳城,要比十几年前的更大,要比一百多年前的更繁华!」
「好啊,我一定会建成的!我们一定会建成的!」
两人接著便畅想起以后重建洛阳的种种细节,从傍晚一直聊到黑夜,又从黑夜一直聊到黎明,灯油为此添了又添,就好像二十年前那样,大家都变得年轻又富有激情。
(启明十一年刘羡北伐示意图,红色部分为开渠地段)
(https://www.shubada.com/99622/1111053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