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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进驻睢阳


时值夏秋之交,微风徐来,睢水边的芦苇荡里雪浪翻滚。河道里,扯著汉军幡旗的船只绵延不断地从运河方向疾驶而来。那是汉军耗时近三月打造的谯梁渠终于正式打通了,虽然只是临时的工程,但这也意味著江南的后勤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到前线。

    也不只是水路,三条浮桥搭载在睢水之上,沟通了南北两岸的陆路,使得十数万大军持续不断地从其中急行,直抵于睢阳遗址前扎营,汉军算是正式打破了东人的汴水防线。

    而当确认了东军从睢阳撤离的消息后,南军诸将多感到不可思议。头一个进入睢阳的谯登就是如此,他先是以为东军在睢阳周遭设置了伏兵,就广发游骑,在周遭数十里内巡视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同时又询问本地留下来的居民,东军撤离有何怪异之处。

    毕竟谁也不敢相信,如此重要的巨防重镇,堂堂十余万东军居然会选择一箭未放,就直接选择了向北撤离。

    可事实就是如此,东军选择将这座千年古城毁于一旦后撤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与此同时,当地民间还流传起了石勒伤病严重乃至于病逝的消息,他们传得栩栩如生,就连石勒伤口的惨状都一清二楚,可这反而引起了谯登的疑虑,他对司直杨芬说道:

    「如此军国大事,石勒本应该如诸葛丞相那般布置得密不透风,怎么会传得到处都是,是不是有诈?」

    杨芬则有些犹豫,他说道:「监军,生死大事,须臾而已,有谁能说得准呢?关君侯何等人物,前一刻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后一刻便败走麦城,身首异处。若是石勒真仓促而死,军心大乱,流传出这些消息也不足为怪。」

    这倒也是实话,毕竟石勒在战场上中箭是许多人亲眼目睹的事情。在这个阴雨天气,若是伤口处理稍有不当,恶化致死也不足为奇。

    两人商议来商议去,结果并没有一个定论,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暂时终结了这些讨论。

    在石勒偷袭王弥,入主大兴之时,有一批齐汉臣子转投刘羡,除去前年被石勒斩杀的王桑之外,还有刘遐、邵续、史旄、侯礼、周坚等人,他们都算是中原的一方豪强,履历非常丰富,或有谋略,或有勇武。不过考虑到他们二三其主的前科,刘羡虽然都赋与他们杂号将军的职位,却基本都置于义安卢志的密切监视之下,并没有太大的自主权。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这其中还是有人得到了刘羡的欣赏,那就是邵续。邵续算是刘羡的老对手了,他是征北军司出身,早年刘羡还在司马乂麾下时,邵续就在司马颖麾下,当时刘羡在邙山大战大破北军,最后还是邵续殿后撤离,给刘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邵续虽然更换了司马颖、司马越、刘柏根等数位主公,但无一例外,都并非他主动背叛,而是在尽心竭力之后无力回天,在大势已去后方才改投阵营,这并不影响他的品德。

    且邵续南投刘羡,又与其余众人情况不同。如周坚等人都算是地方上的土皇帝,他们自行其是,齐汉其实难以管制。但邵续却因身份敏感,又才能出众,纵使做了徐州刺史,也一直受到齐主的监视,唯一的儿子也因此留在睢阳做人质。按理来说,他完全可以顺势归顺石勒,可他实在鄙夷石勒的为人,这才携部众南归义安。

    刘羡得知后甚是欣赏,便安排邵续做了平北中郎将。此次北伐,也让他负责刘羡身边的护卫事宜,是由刘羡直接指挥的一名小督。

    谁料在谯登进入睢阳之后未久,邵续之子邵乂竟突然出现,并向汉军禀告东人的虚实道:「石勒并未身死,但重伤属实。」

    「他唯恐因伤重而生意外,便放出身死消息,以此故布疑阵,让我军以为有诈,不敢因此深追,石勒则从容退回到河北,来年再做收拾。」

    原来石勒在入主睢阳之后,并没有因邵续南逃而杀死人质,反而公开赞赏邵续的气节,仅是将邵乂等人关押而已。当然,在睢阳被关押的人质也不只有邵乂他们,还有许多其余齐汉前朝官员的亲属,对于石勒掌控中原至关重要。所以此次石勒布置撤军,点名要求人质与禁卫一同随行。

    这就使得邵乂有了面见石勒的机会,他在随行途中,曾经数次见过石勒。但见石勒面色蜡黄,行军途中,哪怕是盛夏的雨季还裹著毛毯,连连喘气,显得甚是疲惫,因此邵乂断定他甚是伤重。又见东军撤离仓促,周围守备并不甚严密,于是就连忙趁夜逃出,来向汉军通报情报。

    谯登得知之后自不敢怠慢,连日将邵乂送去面见刘羡。而刘羡则亲自接见,先是询问邵乂在睢阳的所见所闻,而后又将其送与父亲团聚,夸赞邵续道:「邵君家有好家风啊!父子俱是忠贞之士,就连石勒也为之折服呢!」

    邵续则拱手缓缓对道:「陛下谬赞了,效命疆场,建策庙堂,都是身为臣子的本份。而今天下分崩,黎庶涂炭,则是臣子的失职,区区小节何足为夸呢?」

    「邵君谦虚过度,那就有些近伪了。」这么玩笑罢,刘羡便封邵乂为奉骑都尉,并且口头许诺邵续,一旦邵乂在战场上立有功劳,便会授予邵乂更大的官职。

    不过封赏归封赏,对于邵乂带回来的消息,刘羡却并没有全盘采信。他与李秀议论说:

    「石勒当下的姿态,与其说是故布疑阵,不如说是示我以弱。既然他伤情如此之重,还何必让质子窥见呢?大军行军,怎可能不失密?他若真的病重,最好的方式是派一人假冒身份坐镇中军,自己则走小路到秘密处养伤,这样既能稳定军心,又能保守秘密。这么简单的事,我不信他想不明白。」

    「应该还是故意露出这个破绽,想让我抛弃辎重,轻兵追击,到那时我一战不胜,恐怕就退也退不出来了,这是城濮之战的故智,我不会上他的当。」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石勒到底还是采用了刘羡在战前最不愿意见到的策略,那就是放弃大兴,率众北退。这样两军决战的时间又被延后了,现在是六月上旬,乐观估计,秋潮能够持续到八月中旬,这也就是说,一旦在两个月内还不能分出胜负,中原各水系退潮,战局就将进入到东军的优势期。

    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勒的决策是如此理性,更难以让刘羡相信他当真伤重。

    但刘羡这么想,不代表部将们也这么想,在得到邵乂确凿的消息后,汉军诸将群情激动,他们本来就胜了一合,士气高涨,此时更是不会把东军放在眼里,便一面向射伤石勒的刘朗道贺,一面则频频到天子帐下请缨出战,要求趁东人军心不稳,出大军去追击北撤的东军。但都被刘羡婉拒了,刘羡对众人说道:

    「大雨过后,道路泥泞,我军没有立刻追击,已经失去了先机,何必急在一时?倘若石勒当真无力再战,退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我军且先稳扎稳打,不必操之过急。」

    这也是实情,就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石勒已经北退八十余里,越过汴水进入济阴郡内。渡河之后,他又烧掉了所有浮桥,刘羡若要跨水追击,仓促间很难成功。

    而且接连挖掘水渠三个月,此时好不容易打通了谯梁渠,无论是民夫还是士卒都已经较为疲惫,他们都需要时间来稍作休整,所以综合来看,即使石勒确实伤重,追击的时机也并不成熟。

    可追击东军主力的时机虽不成熟,但经略中原的时机已经彻底成熟了。

    刘羡便下诏令大军在睢阳暂驻十日,让大军继续抓紧时间休整,十日之后,汉军将再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继续开渠,以睢阳湖为起点,继续往北开一道五十里长的水渠,以此再将睢水与汴水打通。

    这当然是意料之外的工程,但也是综合考虑地理的必要选择。本来按照刘羡的预想,睢阳作为齐汉的国都,政治意义与地理位置都极为重要,石勒不可能直接放弃,至少也要在城下打一仗再走。不然将这座城池丢给刘羡,刘羡以睢阳为中心固守,便能反客为主,反过来主导汴水防线,即使到了冬季,他也很难发起反攻。

    孰料石勒竟然发了狠,为了避免这一状况发生,他直接将齐人苦心经营的睢阳城给填平了。这就打破了刘羡的计划。摧毁容易建造难,东军不到十日便填平了睢阳城,但倘若汉军现在想要重建睢阳城,恐怕没有一两个月是不能成功的,而且随著睢阳湖被填平大半,睢阳的地利也不像以前那般险要,这完全得不偿失,反而会浪费宝贵的进军时间,并使得中路十余万大军在此盘旋不动,这无疑是刘羡无法接受的。

    故而在斟酌之后,刘羡决定再开一道水渠去连接汴水,这同样能起到类似重修睢阳城、辐射两路的效果,而且能进一步加深兖州与豫州间水网的联系,物资与兵力的输送将更加便捷。

    而且计算时间,按照此前的速度,用一个月应该足以打通河道,如此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运送与囤积粮草。而且因为此前连日大雨的缘故,河水暴涨,东军又烧毁了桥梁,很难再进行奇袭,因此刘羡并不需要再用大军进行保护,而是可以抽调出兵力,开始大肆攻略其余城池。

    这就是刘羡打算做的第二个决定,他打算将战线直接推进到大河以北。

    不管怎么说,石勒退出睢阳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汴水防线在中路已经放空,这意味著汉军在中原已经占据了主导权,接下来就将是中路汉军与东路、西路汉军策应的时间。汉军往西可以策应李矩与祖逖进攻浚仪县,解放水师进入大河的入口,往东可以策应杜弢进攻彭城,继而打通泗水这一兖州的东大门。

    这样石勒将全然丧失对兖州的主导权,最多保留对青州的影响力,其余各部将直接退回到河北地区。这将是这一轮汉军攻势的顶点,也是东军能够退让的极限。

    只要能够成功,纵然没有了睢阳这一重镇,可南汉也将基本收复中原,汉军可直接在濮阳、白马等地固守。哪怕石勒打算在冬季发起反攻,也是一步很难见得成效的险棋,刘羡有这个自信将其击退。

    启明十一年六月初六,天空响晴,明媚的阳光倾泻在只剩半边的睢阳湖上,泛起阵阵波光。刘羡率领本阵数百卫士去拜祭了睢阳的火神台。据说此台是商朝始祖商契所造,他在此处仰望星空,观测星象,因此制定了最早的二十四节气,以指导农人百姓劳作。此后殷商虽然一统天下,几次迁都,可这座高台依旧耸立于此,成为了当地百姓的精神寄托,每年秋收时,会有成千上万人来此地祭祀祷告,祈求明年风调雨顺。

    眼下已过了刈麦的季节,再过一个月就是秋收,作为初来乍到的统治者,刘羡自然也要尊重当地的习俗,做同样的政治表态。于是他率领刘朗、范贲等人到火神台上告祭,并且顺带祭祀了殷商乃至宋国的历代明君。

    刘朗见天子祭祀君王的名单中竟然还有宋襄公,不禁大为不解,在祭祀结束后,他询问父亲道:「大人,宋襄公与楚成王争霸失利不说,泓水之战可谓不智至极,竟然要等对方列阵成营再战,最后大败而归,何足称之为明君,与殷商历代先王并列呢?」

    这确实也是大部分人的看法,但刘羡却另有见地,他说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宋襄公不善于战,又不自量力,有图霸害人之心,那是他的短处。」

    「不过他为人仁义,内亲兄弟,外睦诸邻,仍甚有功劳。故而能得齐桓公信赖,得以所托,平定齐国五公子之乱。虽有泓水之耻,却又能施恩于晋文公,死后得晋文襄助,终有城濮之战一雪前耻,这又是他的长处。」

    「见贤思齐,我们祭祀是看人的长处,终究不是看人的短处。你以宋襄公拙于战事为无能,那亡国的宋康王可谓善战了,但他穷兵黩武,四面为敌,最后却为齐国所灭,不是更大的失败吗?」

    刘朗闻言低头思忖,终究同意了父亲的看法,同时又感慨道:「可论宋襄公的遗泽,怕也只能遗留给两代,到了第三代,他的国家依旧有篡逆之乱。」

    「是啊!」刘羡回头看被夷为平地的睢阳城,表明自己的心迹说:「行信义就如建城,毁之易,立之难,所以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

    对于陈寿在幼时的教导,刘羡现在已经有了全新的感悟。或许在世道之初,本来就是没有信义可言的。只是经过了一代又一代王者的统治,通过用武力不断仲裁的方式,方才在人们心中树立起了这一标杆。对于凡人来说,信义是人与人交往的准绳,但对于王者来说,信义是自己制定的制度,他们只能不断地反思,相信自己的判断,用信念要求自己,并用武力推广制度,也才能在人心中维持信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信义就是社稷,社稷也是信义。

    现在正是进军天下的最关键时刻,或许自己整个事业的成败,就将在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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