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陇西王索敌

在东军的阵型逐渐溃退之际，乘胜追击东军的诸多汉军之中，自然也包括陇西王刘朗所部。天色将明之际，刘朗眼见到战场上四处都是奔跑的战马，混乱的人群，一时陷入了沉思，他并没有盲目地发起反击，而是在试图弄清眼前的局势。

    此时刘朗尚不知东军突然撤退的原因，也不知陶侃一方的具体的布置，但他也分明地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才导致东军丧失了战意，如果能够弄明白原由，对著这个缺口穷追猛打，获得的就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胜利了。

    所以在其余各部不约而同地发起反扑之后，刘朗并没有随之发起进攻，而是先整顿身边的骑兵，让他们进行少许歇息，同时派人去联络各部打探消息。此时刘朗身边的骑兵大概有三百余骑，这是混战之中他所能临时抽调的极限了。

    骑士们对于刘朗的决定其实有所不满，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正是斩级立功的好时机。不过考虑到刘朗的皇子身份，还是不敢表露出来，结果就在这时，有一名混战的朱修部骑兵从混乱的东军人群中穿了出来，正好撞到了刘朗派出去的骑使，骑使得知是石勒亲自出阵的消息，立马兴奋地来向刘朗报告道：

    「殿下，大胡亲至矣！他被朱将军部打得大乱，正在左右拥簇下向东北面逃去！」

    刘朗得知消息后大喜，他此刻对于战局的局势瞬间明晰，一时间兴奋得连马辔头都快握不住了。他强行克制自己的神色，对那突围而出的骑兵询问道：「你还记得来路吗？我们现在去追，追不追得上石勒？」

    骑士回答道：「殿下不必担心，朱伏波在去路上设有埋伏，大胡绝对意料不到，就算能逃脱，也决计跑不快！」

    而刘朗终于镇静下来，他胸口仍然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语气已经能做到坚定，他立刻回顾身边的骑士，对他们说道：「你们都听到了吧！贼酋发了狂，竟然来亲自探营，如今正是我们立不世之功的时候了！」骑士们闻言无不躁动，心中的怨怼不翼而飞，皆转化为了滔天战意，高呼道：「杀贼！杀贼！」

    刘朗闻言大笑，便自此亲自带队，沿著那骑士的来时路去寻觅石勒而去。战场虽然混乱，但刘朗公然打出陇西王的旗号后，那是一面绘有狻猊的赤色大幡，周围的汉军士卒见状，无不主动避让，而东军骑士见数百骑来势汹汹地从西面冲来，也不敢与之力敌，这使得他们得以用一个不慢的速度穿过战场。  

    一行人先是抵达石勒遇袭的小丘，此地已经是遍地死尸与无主的战马，可见当时厮杀之惨烈，但此时的小丘上已经没有人再在此驻足，混乱的脚步无一不向东北方向蔓延。刘朗又瞥见地上一面倒地的玄龙幡，知道这就是石勒的旗帜，心中愈发笃定，于是加速朝著东北方向追赶。

    而此时石勒正好撞见了朱伺所设置的伏兵，他们为了躲避耳目，故意往山林丘陵中逃跑，希望以此来掩盖自己的踪迹，跑过三四里，石勒本来还想重整态势。不料旁边的小丘边突然射来一阵箭雨，前面迂回跑来许多汉军士卒，鼓噪拦住了去路，这令石勒大感窘迫。

    还好此时他身边已经收拢了一些精锐，帐下都督靳市冲上前去阻挡，为他争取了些许逃跑时间。石勒大为感动，他换了个方向继续逃跑，一边跑一边对左右道：「待我返回大兴，必赏靳君之子好官做！」同时又半是激励众人半是自我总结地说道：

    「南人好生狡猾，正面打不过我，便用这种方式来骗，来偷袭，等我下次再战，必然要百倍奉还！」

    他们换了个方向，又绕开两三里，遇到一处小丘，还没等众人歇一口气，眼前的树林里又冒出数百名汉卒，他们高声道：「贼子受死！」继而如潮水般一拥而上，又是流矢到处乱飞，石勒惊慌之下，本来打算继续逃跑，孰料有一支穿甲箭正好命中了坐骑的脖颈。这匹能够日行千里的夜露雪如遭雷击，顿时僵立不动，连带著石勒也坠下马来。

    此时真是万分危急，一旁的横野将军左伏肃赶紧跳下马来，给石勒牵自己的缰绳，结果一个汉军侧面射来一箭，自左伏肃脖颈而入，透喉而出，鲜血顿如泉水般涌出伤口，他此时四肢无力地倒在地上。又有数名汉卒借机杀来。

    好在此刻石聪的主簿鲜于丰紧赶慢赶，终于从后面赶到了，他与迎面冲来的汉军不过数丈之遥，立刻夹紧马腹立起身来勾弦搭箭，嗖的一声射出一支重头箭，打在一个汉卒的面门，令他面目全非地倒下去。他身边的数名从骑赶紧前来救驾，围著石勒抵御那些冲上来的汉军。

    鲜于丰趁此机会翻身下马，与苍头刘七扶著石勒上了自己的坐骑。后面陆陆续续又赶来了石聪本部精锐骑军五百余人，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猛士，还有杜曾这样的强将，根本不是寻常汉卒能敌，未久，他们就已将迎面的这股汉军给杀退驱散。

    接连遭遇了两次伏击，哪怕是心理素质强如石勒，此次也有些难以镇静了。即使获得了石聪所部的支援，他也不再盲目地逃跑，若再遇到埋伏，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所以他让人抓了几个俘虏回来，然后以死威胁，询问他们道：「你们到底有多少伏兵？」

    俘虏若不答，他也不啰嗦，问一句便卸一条胳膊，然后将断臂的俘虏扔在地上，任其流血而死，接著询问下一个人，一连砍了十来条胳膊后，终于有人承受不住，颤抖著流泪回答道：「后面还有两道，最后一道由朱伺将军亲自坐镇。」并且还告知了具体位置。

    石勒闻言难免心惊，低声叫骂道：「这些南儿是属蛇的？这是拿我当不长眼的兔子整啊！」不过此时既然得知了后面伏击的位置，石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要稍微绕一点远路，就可以不再受任何惊扰地返回大兴了。至于此战到底折损了多少精锐和老将，那也是逃命后该思考的问题。

    但也就是他们正在拷问和休整的时候，后面突然又有斥候来报，说是后面的山林中，又有一股汉军杀了过来，而且全是骑兵。正是后面沿著石勒踪迹追寻而来的刘朗所部，石勒正聆听汇报之间，刘朗已经站在了一处高地，刚好可以看到对方，双方此时仅有一里之遥！

    刘朗见此情形，根本来不及细思，立刻就提槊策马，踩著杂草与泥土朝石勒所在奔来，霎时间踏起一地尘烟，为了加快速度，他们根本不顾脚下的石块与眼前的枝杈，有一个汉军骑士在急速奔跑中立足不稳，马蹄踢在了一块石头上，扭折了马腿，连人带马一起翻倒在地。而其余人不顾危险，绕过他继续朝下奔去，转眼之间，就有数骑快到石勒眼前了。

    此时石勒方才刚刚上马，一众人奔不过十余丈，眼见身后已经有汉军骑兵追来，真是惊得五内俱焚，也不顾道路所在，拚命打马往前狂奔。

    而石聪则是留下百十余骑亲自为石勒殿后，他将一把马槊拄在地上，从身上褪下锦袍，并把铁胄脱了，以便于活动身体透气。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则暗想：「父王待我不薄，纵然此次杀敌死了，到了黄泉路上，父王也不会令我孤单，如果得活命，他日也必是富贵金玉满床，有何可悔！」然后挺槊立马杀敌。

    汉军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句谈，他骑著一匹快马想要第一个穿越人群，不料竟然有人带著百余骑迅速回转，与他们正面冲撞而来，此时想要提缰躲避，也是来不及了。他索性催马直进，想要刺槊杀敌，结果为首的那人敏捷无比，突然一个后仰侧身，手中的马槊直刺奔来的马腹。就听得噗嗤一声，战马长嘶跪地，他整个人也脱镫飞了出去，摔倒在地上，面孔、手臂、腿部一时间全擦破了皮，浑身血淋淋的剧痛难忍。

    刘朗见状，直接吩咐周抚带几十骑去与这伙人缠斗，自己则拨马绕过这群东人，向石勒逃跑的防线继续追去，但也就是这个绕路的功夫，两队人马的距离已经拉开至二十余丈。他不由心情大急，于是不断地快马加鞭，双方追击出数里之遥。

    刘朗的坐骑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赤龙骥，可以不断缩减距离，但其余人的马匹却没有这样的速度和耐力，在这个疾驰的过程中，汉军骑兵不断有人掉队落后。好在石勒的队伍也是同理，他们仓皇逃命了这么久，也根本吃不消如此高强度的奔驰，同样不断有人力不能及，脱离队伍，许多人被追逐的汉军射杀。

    不过总体来说，双方还是在不断接近，等到了十余丈后，双方所携带的骑兵都只剩下数十骑而已。刘朗眼见对面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射击范围，当即抽弓搭箭，然后朝人群中射箭。以刘朗此时的箭术，可以说已经不逊色于毛宝李矩，他虽不知前方谁是石勒，但是只要箭无虚发，又有谁能幸免于难呢？

    他先是瞄准一个头发微微发黄的胡人，松开弓弦，一箭正中对方铁胄后脑中心，令那人立刻毙命。然后他又用手指夹住两箭依次搭弓，先左后右连环射出，将此二名骑士依次射死。

    三箭射杀三人，前面的东军骑士无不惊骇，他们试图回射还击，结果被刘朗轻松躲过，而后又射出六箭，只是此时受到了干扰的缘故，他的准头有明显下降，只是射杀了两人而已，但这也足够令其余人恐惧了。于是各部骑士纷纷四散开来，免得为刘朗所射中。刘朗扫视左右，想从中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目标，不料竟然发现了杜曾！

    没有人比叛徒更可恨，刘朗当即改换了目标，下意识地就再抽三箭，想以连珠箭将其射杀。杜曾此时也看见了刘朗，他眼见这位以神射闻名的陇西王将箭头对准了自己，一种冰凉的危机感涌上脊背，他自恃近身与刘朗搏斗能稳操胜券，可这个距离那就没有胜算了。

    这霎那间，杜曾脑中闪过一丝灵感，大喝一声并随手一指，高声道：「去射他，他就是石王！」

    刘朗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将眼光扫过去，但见杜曾手指所向空空如也，不由勃然大怒，可回过头来想要再射，杜曾就已经调转方向横向撤离了，刘朗手中的连珠箭仍然凭借惯性射出，结果是两箭射空，一箭被杜曾挥手用马槊格挡下来。

    但此刻他也顾不上杜曾了，因为随著眼前东人的进一步分散，他已经分明看见了中间被掩护的石勒，虽然他此前从未见过，可在东人四散之际，大部分东人的目光都在下意识地顾视著一人，而此人气质出众，高鼻深目，皮肤略白，这无不暴露出对方的高贵身份。

    刘朗当即改换目标，又抽出一箭，眼光已经瞄准了石勒的背心，打算以万无一失的一箭将其穿胸射杀。可就在此时此刻，横掠过去的杜曾反掏出弓箭，他知道时间紧急，也不及任何犹豫，抬手对准赤龙骥就是一箭，他知道自己射术的水平，怕一箭不中就没有了机会，所以才射马不射人。随著箭羽射出，杜曾的心弦也随之绷紧，暗自祈祷这一箭千万不要落空。

    只见此箭横飞过去，正中赤龙骥小腹，噗然有声，赤龙骥固然有马甲保护，此时也难免浑身一抖，令刘朗不得不将手中箭矢射出。继而双脚脱鞍，倒地之后一个翻滚，随即翻身而起，然后抬头去看自己射箭的结果。

    刘朗站在地上，看见石勒似乎是捂住了自己的大腿，强忍著疼痛和其余人继续飞奔，马不停蹄地朝远处飞奔，侧方的杜曾也拨转马头追他们而去。回头看自己的这些从骑，已经只剩下七八人还在跟随，但显然也追击不上了。这些从骑想要让马给刘朗，说道：「殿下，我们赶紧再追吧？」

    刘朗良久没有说话，因为方才接连射出三十余箭，哪怕是神力如他，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了。等他力气稍苏，才懊恼地摇首道：「可惜，来不及了！」

    此时天空已经大亮，回看战场上依旧烟尘不断，仍然不断有东人骑兵在四散奔跑，不过这也并不影响大局，归根到底，这只是一次规模不大的袭扰战，按理来说，哪怕双方的兵力全部损失，也不会对两军的局势有太大的影响。

    可谁也没有想到，两军爆发的第一次战事便打得如此惊险激烈，双方斗智斗勇的情况下，竟然险些有了斩首石勒的机会。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丢失了这个绝佳的机会，想要遇到下一次终结大战的良机，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https://www.shubada.com/99622/1111053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