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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石勒重回大兴


石勒与杜曾等人又亡命奔出去十数里,马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重新歇气。过了没多久,麾下的随从亲信从别道赶来了,一下子又多了百余骑,还有不少从马,这让众人略微有些安心。

    直到此时,众人才有空审视石勒的伤口。伤口就在石勒的右腿侧后,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截断箭杆,然后解开甲裙去看,这箭头又尖又长,是专门用来破甲的穿甲箭,从大腿斜刺进去,钉在骨头中央。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穿甲箭虽然能够透甲,但如果不是要害,杀伤力反而不高,要是铲子箭、重头箭之类的东西,那石王的整条腿都保不住了。于是那随从小心翼翼地把箭矢拔了出来,撕开一条帛布为石勒包扎。

    包扎过程中,石勒连连倒抽冷气,可疼痛的同时,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对众人道:「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南儿里奇人甚多啊!」

    不得不说,今日这一场斫营,肯定算是石勒的失败,而且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窘境,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竟然还能坦然玩笑,在场众人无不钦佩他强大的意志力。但听石勒叫住杜曾,又嘻笑道:「哟,你这家伙看起来五大三粗,没想到挺有脑子啊!」

    杜曾则有些诚惶诚恐,虽然从结果而言是他救下了石勒,但他此前喊的那句「那就是石王」,还是很容易招人忌讳的,尤其是他还是个降将,身份极为敏感,只能满脸堆笑道:「权宜之计,还望石王莫怪!」

    石勒满不在乎地锤了锤他的胸口,许诺道:「这有何可怪?你可不是立了一功,而是救了我一命啊!我愿与你结拜为结义兄弟,任命你为豫州刺史,如何?」

    杜曾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是大喜过望,当即表态道:「兄长在上,请受小弟石曾一拜。」言下之意,就是连自己的姓也不要了。

    其实论年纪,杜曾比石勒还要大上一岁,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自称为石勒之兄。不过其实石勒对这一点并不介怀,他此前已经认过汲桑、石会与王弥三个结义兄长,也不差第四个,只是汲桑与石会都已经战死沙场,王弥又为自己所害,说起来也不太吉利。

    于是他就将错就错,抱著杜曾的臂膀道:「好兄弟,有你助我一臂之力,何愁大事不成!」

    他随即又问道:「那个射我的南儿好生勇猛,兄弟似乎认识,那是何人?」

    杜曾道:「那是刘羡的长子陇西王,在军中有翼王之称,在年轻一代中,可以称得上是第一人了。」

    「原来他就是刘奉药!」石勒恍然,他点点头,淡淡笑道:「好小子,当然我去夏阳见刘羡的时候,他还在他娘亲的肚子里呢!没想到转眼间他已经能杀人了!回头我让季龙和他碰一碰,看看到底是他技高一筹,还是季龙棋高一著!」

    他口中的季龙,便是他惟一的侄子石虎。在麾下的年轻一辈中,石虎的杰出是毋庸置疑的,人们本来还沉浸在失败的消极情绪中,此时想起国内还有许多猛将并没有与南人作战,又看到石王风轻云淡的态度,悲观也就不知不觉消弭了。

    有人问:「石王,我们现在是回去么?」

    此时石勒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拄著一根马槊勉强站起来,对左右笑道:「哪能就这么回去?老四(石聪)他们几个还没回来呢!还有那么多将士,我怎能弃他们而去?」

    于是竟然又翻身上马,龇牙咧嘴地对众人道:「我们先往回走,能拉多少人是多少人!」

    听到石勒的这个决定,众人无不惊愕,但又生出一种由衷的钦佩——这个时候石王竟然还念著大家的安危,这怎能不叫人感动呢?于是石勒让人翻找旗帜。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战,他丢了标志性的玄龙幡,这让石勒的内心其实有些不安,因为那是他听从张宾建议,标榜自己天命五德而做的大幡。

    其逻辑是遵循五德相生:汉乃火德,汉生魏,火生土,故而魏乃土德。又魏生晋,土生金,故而晋乃金德。而石勒想要表明自己才承接了真正的天命,那就不妨尊崇晋室为正朔,并暗示刘羡的南汉是伪朝,所以应该以金生水为根本,标榜自己是水德。而刚好水又克制火,在天命观上算是完美了。

    石勒算是个胆大如斗的人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他不敢干的事情。不过作为胡人,多少还是有些敬畏不可捉摸的天意,他暗自嘀咕道:「丢了龙幡,是吉兆还是凶兆?」

    他转念一想:「这次本是死劫,能够逃出生天,显然是玄龙替我受过,这是大大的吉兆啊!」心底的不安转瞬间就又烟消云散了。

    玄龙幡虽然丢了,但还有赵王幡,于是石勒便将大幡重新挥舞起来,兜了个圈子,换了条路往来时方向去,一路上不断地收集亲军散骑。

    因为他此次作战带来的全部是骑兵,每人都配有两匹从马,大部分骑兵在没有作战任务的情况下,想要逃跑还是来得及的。此前石勒逃脱时亲兵出现了大量死亡,主要还是为了掩护石勒,他一离开后,人马的死伤反而锐减,只是他们一时不知去处,散乱在各地。如果石勒不回头,或许这些人最终会向南军投降。但此时他们看见石勒的旗帜,又向他聚集起来,如浓云渐积,渐渐竟然有了上千人。

    石勒这个时候又见到了石聪、鲜于丰等人,见到他们还活著,石勒极为高兴,他道:「只要你们还在,何愁不能重新振作再战?」

    但再战不可能是在今天了,此时的汉军各部已经开始收拢位置,打扫战场,他们眼见一支千人骑兵又重新出现在战场上,一时惊愕不已,但很快在将校的指挥下开始列队准备再战。可石勒所部此时编制混乱,仅仅能够听从简单的行军号令,根本不可能再进行复杂的战术,石勒也不打算再战。

    石勒在这里的目的是宣告自己的存在,要求剩余的各部骑军向自己所处位置前来集合,所以石勒并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带领大部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在战场上兜圈子。光天白日之下,除非东人自己找死,汉军也不可能再向东人发动伏击与偷袭。一个时辰下来,石勒基本收拢了所有还能行动的骑军,然后他看了一眼战场,堂而皇之地向北撤离。

    此时距离发起夜袭已经过了接近四个时辰,大部分东人都感到由衷的疲倦,又渴又饿,他们本来打算就近进行补给,岂料石勒没有再回到白水坞进行补给,这让周围的随从们略微有些诧异,石勒解释说道:「战前我就许诺了,倘若这一仗打败了,不要连累人家,如今果然大败,将士们满怀戾气,一旦到了寻常地方,还不知道要做出些什么不忍之事来,这种事情,我还是不要出尔反尔了。」

    石勒便带著众人又多走了二十里,到了距离大兴八十里的杨楼坞后方才休整,此时随行的东人已经被石勒熬得脱了劲,就是有心劫掠也没气力动了,一到坞内便纷纷倒在地上歇息,手指都懒得抬起。石勒便一面让坞主安排饮食,一面又密召大兴的张宾前来相见计议,说是要让大众在此休整一段时日。

    这又是一个让人诧异的决定,众人都道石王会火速返回大兴,毕竟打了一场败仗之后,眼下这些残兵败将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战力。谁知他打算长期停留在此处,须知杨楼坞距离南人本阵仍然不过七八十里,一旦汉军派军队进行追击,很可能又要再次交战,那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了。

    石勒当然知道众人的想法,他在用膳的时候,私下里对诸将解释道:「我军入主中原,不过才两年而已,民心不安乃是常事,全赖我靠武力镇压而已。如今吃了一个败仗,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到大兴,城内百姓该作何感想?当即就会人心思动,与刘羡暗通款曲了。到时候刘羡派兵军临城下,就是大兴有湖水为防,也难以固守。」

    「眼下我们在此处休整,坞堡小而固,南儿派兵围困容易,破坞却难,我又有大兴为后援,反而容易反击。刘羡是聪明人,他现在开渠未成,不会做这种亏本事的。到时候我们休整好了,再干干净净地回大兴,就算败了,也不能像旁人一样不像样子,民心也才会稳固,知道么?」

    诸将这才知道石王的考虑,不由对他的想法心悦诚服。而后石勒又让诸将去统计此战的损失,清点具体的人数。次日一早,他得到答案,这一战他带来的八千精骑折损近半,仅有四千余骑随他返回杨楼坞。这个数目虽然可以承受,但也绝对不是能轻言忽视的损失,尤其是还战死了数十名如石会、左伏肃这般绝对忠心的亲信。

    石勒当众落泪道:「他们战死沙场,都是源于我的过错啊!我当日夜为他们祈祷,传我命令,这些战死的将士,只要还有家属的,不论男女,一律当做国人对待。」

    所谓国人,在外人听来,大概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称呼。就刘羡搜集到的情报来说,似乎是石勒因为胡人出身自卑,故而命令治下不得称胡字,并把胡人当做国人,以此来做为对抗汉人的资本。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石勒本人的想法还是想要打破胡汉之分,只要跟随他打天下并立下功劳的人,不论是何出身,不论是汉人、鲜卑人、匈奴人、乌丸人,还是羌人、氐人,一律称之为国人。

    这些国人可优先出仕为官,参加禁军,子女也将接受官家的教育和资助,平日还可以减免租税。而作为代价,国人也要学习汉家衣冠礼仪,尤其是那些羌氐杂胡,必须要遵从儒家的丧葬婚嫁,废除娶庶母寡嫂之类的收继婚等陋习,只有具体是火葬还是土葬的观念,可以按照旧俗,石勒不做干预。

    这很显然是仿照汉高祖刘邦整合关东诸国的思路,不得不说,至少在石勒目前的治理统合下,他麾下的兵力来源虽然极为驳杂,但还是较为和谐的。众人见石勒泪流满面,情真意切,也都感念他的恩德,纷纷表态道:「愿为石王奋死!」

    接下来确如石勒所料,在张宾到来之前,也就是夜袭战结束的第四日,反而是有一支规模近万的汉人骑兵杀了过来,但他们眼见有一座防御森严的坞堡,不由一愣,尝试著包围打了一日,并没有什么成效。而后发现北面又来了一支规模不明的援军,于是也就解围撤离了。

    确定汉军当真离开后,石勒这才才让属下们整顿一番,随大军一同返回大兴。在返回道路上,他对张宾陈述了此战的经过,并且反省道:「此战我打得急了,还以为能趁机多占南儿一点便宜,结果变成浪战了,现在看来,南儿难缠,还是不能抱有侥幸。」

    张宾闻言,却没有丝毫批评的意思,反而用极为满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石勒,他颔首称赞道:「我王处理得已经很好了,我战前不是说过吗?这一战,我王最重要的是展现风度和胆气,表现出与刘羡对抗到底的决心。您此战虽败,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右侯不必安慰我。」石勒叹道:「初战不胜,后面的仗恐怕就更难打了。」

    「欸,胜败乃兵家常事,最重要的还是君王的一颗心。」张宾用笃定的眼神注视著石勒,撚须笑道:「在下平生阅人无数,所见非凡之人,只要两人。一个是刘羡,一个便是我王,不过我王要更胜一筹。」

    「哦?何以见得?」石勒奇道。

    「刘羡意志顽固如山,凡是他认定的事情,不论经历世事多少风霜,他都不会有丝毫变化,反而仰之弥坚。而我王气度胸襟如海,任凭天下如何风雨飘摇,也不过是激起万千汪洋的一缕浪花,转瞬而逝。」

    「山高终有限,海阔广无垠,由此可知,无论刘羡如何了得,最终当还是我王更胜一筹。」

    石勒闻言大笑,他拍著马背说道:「右侯谬赞了,人岂不自知?汉高祖或许能当得了您这样的赞誉,可我不过是一介亦步亦趋的小儿,哪里当得起如此赞誉?终究是不甘心做刘羡的臣子罢了。」

    「还是想想下一步的计策吧!」

    张宾再次含笑颔首,在石勒的催促之下,他并没有丝毫急躁,而是不徐不疾地说道:

    「此前在下献有两策,上策是占据大兴为根本,劫掠南儿后路,迫其后撤,如今看来,已被刘羡强行开渠所破解,上策已沦为下策,虽说不是不可用,但终究不是明智之举。好在我王打了这一仗,那在下此前献出的下策时机已经成熟,反而变为上策,可以实施了。」

    石勒低头沉吟,良久抬头道:「也好,那就再看看南儿的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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