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献容托孤
午后的天空晦暗不清,依然有些许雨丝飘落,乌云与硝烟笼罩四野,使得许昌城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在历经三个月的苦战后,这座两汉最后的都城,曹魏的五都之一,已经显得极为破碎。城四周的护城河基本都被土山填埋,齐人如蚂蚁般攀爬而上,跃向沟堑后的城墙。钟鼓之声还在随风传递著,而千疮百孔的城池沐浴其中,城上城下到处是人们脚底的烂泥,肮脏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渐渐地,钟鼓之声也小下去了。大概是因为齐汉军同时攻破了南门与东门的原故,齐汉诸将已经觉得胜算在握,没有必要再激励士气了。街巷间的喧闹声反而渐渐沸腾起来,它们起初是微弱的,好像是极远处飘来的,但要不了多久,很快就像洪水一样席卷直入城市腹地,这喧闹中有著叱责声,哀求声,恸哭声,惨叫声,各种声音交织一处,令破城而入者更加烦躁,杀心大炽。
这也难怪,事先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许昌之战竟然会持续如此之久。王弥以十四万大军包围许昌,刘柏根又补充了七万余众,围城之众已经超过二十万,简直是骇人听闻。可即使如此,许昌城依然爆发了惊人的韧性,在齐人的四面猛攻下,全城上下一心,竟打退了齐人的二十余次进攻。
而城内晋军能坚持至此,这一切都得赖于两人。
其中一人是侍中嵇绍。在重兵围城,城中诸将心神无主之际,他挺身而出,安定军心,并且主动接过了指挥御敌的重任。齐军用火烧城门,他就亲自到火势处以水灭火,射杀数人,将叛军击退。王弥制造尖顶木驴,他就用干草在箭矢上捆制成雉尾状,浇上火油用弩机发射,将敌人的尖顶木驴统统烧光。而后又主动在城内挖掘地道,反过来去偷袭城外的齐军。
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向以清雅俊逸闻名的侍中嵇绍,在战事上竟然如此足智多谋。似乎无论敌军有何计谋,他都能随即想到应对之法,以至于齐军屡次受挫,只能变猛攻为长围。
而另一人则是皇后羊献容。作为被抛弃闲置在此处的皇后,按理来说,她应该心灰意冷,开城投降。孰料羊献容并没有自暴自弃,在被齐军包围之后,她竟主动联络留守群臣,积极商议防御一事。且主动将宫中剩下的黄金两万两,白银十万两,绢布五千匹拿出来犒赏将士。而每当军心低落,士卒疲惫至极,她更是主动现身于城墙之上,亲手为士卒们送去汤食。
如此作为,自然是让将士们感激涕零,奋勇作战。而城中原本已有人准备开门投降,但面对此情此景,也生出不忍与惭愧之心,继而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免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说自己尚不如女子。
可人力有时而穷,面对过于悬殊的兵力差距,即使晋军再如何竭力应对,也难以改变大局。他们能够指望的援军中,无非只有三方,一是祖逖,二是王衍,三是王浚。可祖逖出援被阻,眼下又遭遇赵汉的二次围攻;王衍龟缩淮南,荆南大败后已自顾不暇;王浚更是无力自保,不得不远遁辽东。靠什么抵挡齐人的猛攻呢?靠城中百姓的祈祷与希望吗?
希望归根到底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人们渴望奇迹,可奇迹不会凭空发生。随著平北将军曹武与武部将军彭默战死,到未时,城中各个方向都出现了齐人。而且他们已经得了允许,可以洗城五日,凡是看到的财物和妇女,都可以随意劫掠。
因此,这些齐人在城中肆意挥洒著因受挫而产生的暴虐,遇到人就大声呵斥,交不出财宝女人就拿人试刀,引得城中哀鸿遍野,许多老弱就此葬身于沟渠之间。而那些有钱有财的贵人们,则奴仆般卑躬屈膝,侍奉著对方凌辱自己的妻女。到申时,城中已有火光窜出,在细雨中剧烈地燃烧著,除去有些许溃兵逃入许昌宫之中,紧闭城门之外,几乎已经没有再抵抗的人了。
有一些人试图向齐军投降,如范阳王司马虓与北中郎将裴宪解除武装,带领部众数千人向齐军跪拜。可齐人们一听是晋廷的宗王,不仅不宽待,反而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齐汉车骑将军王璋一声令下,数人扑上来压著司马虓,用腰带将他的脖子绞了,然后直接用吊钩吊著腰带,将司马虓吊起来挂在辕门上示众。裴宪继而也被捆将起来,塞进麻袋里,直接从城楼上扔下去,将其活活摔死。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高贵出身,此时在贫民寒士为主的齐汉军中,反而是他们罪该万死的根源。
事实上不只是他们,是日丧命于许昌的宗室还有西阳王司马羕、彭城王司马释、广川王司马端、沛王司马韬等十六人,高官还有尚书左仆射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大鸿胪满奋、尚书令荀藩、冠军将军褚翜、中垒将军宋抽等百余人,除去出身于青徐之地的高官外,其余名族大多遭受波及,三河地区的高门贵族更是几乎被灭尽。
而许昌宫之中,入宫的败兵与难民们则茫然失措,他们站在宫中的走廊里、屋檐下,浑身都被雨水与汗水浸湿了。苦战了这么长时间,大家不仅精神疲惫不堪,肉体也饥肠辘辘,如此情况下,这道简单的宫墙能抵御多久呢?恐怕也就是几个时辰了,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每个人都由内而外地感到绝望。
景福殿中,因天色已晚,宫人们点了许多蜡烛。还剩下的百余名官员们,此时都聚集在前殿中,同时还有他们的家眷。皇后则与宗室、妃子在后殿之中,等待著最后时刻的来临。
这时,有宫女请侍中嵇绍到后殿,说是皇后有话与侍中说。在场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纷纷猜测,皇后是要做最后的决定了。以她的地位,齐人必不会轻易将她处死,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眼下这个时候,她是准备殉国?还是准备投降?
但嵇绍却不动声色,他无视了议论的众人,随宫人缓步至后殿的侧厢中。只见羊献容端坐在铜镜前,宫女正一丝不苟地为她敷粉涂妆。可以看到,她此时身著青皂广袖绣缨双裙,外披五色罗纹裳,原本如瀑的长发结成盘髻,挂翡翠金步摇,耳垂明月铛,脚著圆头绣履,配上脸上的淡金薄妆,纯白洁净的容貌,匀称圆润的身材,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可让人奇怪的是,大概因为涂抹了油梅膏的缘故,皇后双眸中那如冰晶般的眼神,使得这份美丽中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像即将凋零的梅花,又像一抹还未干涸的倒映著烈火的血。
她等嵇绍站定,回过头来,轻声说道:「嵇侍中,我已经想好了。」
嵇绍凝视著她,躬身行礼道:「殿下请说。」
羊献容回顾左右的宫室,徐徐道:「九十五年前,就是在此处,伏皇后为华歆所捉出,披发赤脚地拉到掖庭,继而被曹操处死。妾身不想受此侮辱,也不想再看人脸色,因此,打算自焚于此。」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闻此语,嵇绍还是有所动容,并且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说道:「殿下,我军还有数千人,或还可拼死一搏,护送殿下出城。」
羊献容微微摇首,惨笑道:「嵇侍中何必自欺欺人呢?我们派出城的共有五批信使,没有一批有回信,这说明他们全被擒获,外面就是天罗地网,我们这几千哀兵,又能有何作为呢?」
「而且他们包围此城,要的就是我,见不到我,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嵇绍为之默然,他同时也为皇后的机敏而哀伤,答道:「微臣乃无能之臣,实在惭愧。」
「不。」羊献容摇首道:「嵇侍中乃国家栋梁之臣,鹤立鸡群,人所周知。我此次请嵇侍中来,是有一件要事要拜托侍中。」
「要事?」嵇绍有些奇怪,到了这一刻,还能有什么要事?
结果羊献容微微拍手,就见后房中走出一名宫女,她牵著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走到羊献容面前。孩童叫了一声「阿母」,羊献容则一把抱过他,极为怜爱地亲了孩童脸颊两口,把一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后,又将其放置在身前,说道:「嵇侍中,我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
嵇绍大为震惊,守城这么长时间,宫中何时多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而当他看向孩童的脸时,心中的惊骇更甚。虽然这孩子的眼睛极其像皇后,但脸型神态,尤其是他刚毅的眉骨,隆起的鼻梁,以及略显富态的耳朵,都令他想起另一张熟人的面孔。
一瞬之间,嵇绍就已经理解了,看来此前城中的传言是真的,算算时间,也对得上,却不知孩子的父亲竟是他。
羊献容爱惜地摸著儿子的脸,又露出回忆的神色,良久才对嵇绍道:「他小字叫柏舟,单名一个维字。」
她没有说姓,但嵇绍已经知道他叫刘维。嵇绍有些愕然,也有些难以理解,因为泰山羊氏虽然逃走了一些,但也有一些仍留在城里,羊献容要托孤,怎么能托付给他呢?当即就道:「殿下,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令弟应该还在城中……」
「但他们都不过是中人之才,不及侍中十一,藏不住的。」羊献容打断嵇绍,然后用恳求的语气道:「请侍中想想办法,把这孩子带给他父亲吧!他已在南面称王,与您又是故交,必不会亏待于您的。」
可嵇绍并不想答应,老实说,荣华富贵,对他来说从来都无关紧要。
身为嵇康之子,嵇绍这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使得他早早就背上了国雠家恨。可养父山涛的救命之恩,以及司马炎的宽仁之政,又使得他无从报复,这两者的冲突,令他早就对活著麻木了。
这几十年间,嵇绍以一种游戏人生的姿态活动于官场之中。因此他会与石崇交好,会与孙秀一同政变,先扶持赵王篡夺皇位,转头又加入齐王,背叛齐王,甚至也和东海王有暗地里的交易。但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夜,不知是何缘故,他又抛弃了东海王。谁也不知道嵇绍到底加入过多少阵营,身上又背负了多少秘密。
其实,嵇绍只是一直在追寻一个死亡的机会,像他父亲嵇康一样的盛大死亡,从容到令人愕然,震撼到足以对整个时代完成讽刺。
他觉得眼下的这个机会就很不错,嵇康之子为保卫司马氏,竟在血战一番后壮烈殉国,或许在千载之后,都会有人为之感慨动容吧!而若是答应了羊献容,他护卫这个孩子去了南方,恐怕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微臣惭愧,恕臣无能,臣愿随殿下一同殉死。」
羊献容闻言,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原本的镇定神色全不见了,连声哀求道:「妾身求求侍中了,帮帮我,救救这个孩子吧……」
两人正僵持不下期间,一旁沉默不语的刘维突然开口,拉住母亲的裙摆道:「阿母,我不要跟这个人,这个人是个胆小鬼。」
羊献容一愣,随后连忙拉著刘维的手,斥责说:「柏舟,不要说胡话,嵇侍中是国中有名的人物,你不要放肆!」
刘维却固执道:「这个人连活著都不敢,怕得想死了要早点投胎,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初听此言,嵇绍只当是玩笑话,他对孩童问道:「这么说来,你阿母也是胆小鬼咯?」
孰料刘维盯著他,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我阿母是没有办法,而你是不想去做!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肯定没有为自己好好活过。」
此言完全切中嵇绍心中要害,他一时呆住了,再一次俯身打量刘维,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道:「你才多大,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刘维看了母亲一眼,固执地对嵇绍说道:「我对我阿母发过誓了,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要好好活下去,连带著她的份活下去!就算没有你照顾,我也能活下去!」
说到此处,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强行憋著眼泪,倔强地看著嵇绍,不让泪水滴落出来。而嵇绍看著他,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当年被父亲托孤时迷茫的自己,再抬头看默然流泪的羊献容,一种同情油然而生,令他原本下定的决心,此时也空前动摇了。
纠结片刻后,嵇绍终于下定决心,从羊献容手中牵过刘维的手,对她承诺道:「请殿下放心,无论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把他带到怀冲面前!」
一个时辰后,齐人攻破了许昌宫门,在四散而逃的宫人中,齐人们长驱直入,唿哨大笑。在曹嶷的率领下,他们舍弃其他事物,急切地寻找著最大的战利品,也就是当朝皇后。
逼问之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景福殿,令人没想到的是,还没有进入殿内,他们就看见了羊献容。
此时羊献容正站在景福殿东阁的窗台边,露出她华贵的装扮,眼神略向下斜睨著,神色极为平静。而在她的身下,火势熊熊燃烧,已经蔓延到二楼,黑烟滚滚将她吞没。一阵东风掠过,火舌转眼间也席卷而上,将整个大殿烧为灰烬。而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靠近她。
黑夜过去,火焰停止,人们在废墟之中只找到十二枝金钗,一对珍珠耳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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