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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关庙谈玄


接下来的数日,江南地区果然下起了大雨。

    这场大雨来得可谓悄无声息。起初的时候,它与过去两月的春雨毫无区别,雨水如丝,淅淅沥沥,好似爱人之间缠绵且悠长的情意。

    但随著时间的延长,雨势不减反增,一日大过一日。等到了第四日的时候,雨珠成串,打在地上噼噼啪啪,引得泥水横流。大江的水位随之增高,很快就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虽还不至于说危险,但明显要比去年的水位要高上不少,眼下还没到五月,若是再来这么几场雨,爆发洪水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义安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不禁议论纷纷,说可能是去年战死在义安的晋军鬼魂太多,怨气不消所导致的。因此,许多人都怀疑今年会有洪灾,纷纷开始做搬迁的打算。这个季节搬迁,不仅对一年的耕种有影响,也对准备定都于此的新朝舆论与安定皆有影响。因此,刘羡不得不严肃对待此事。

    前段时间,他听从陆云建议,已经视察过一遍堤坝,其中确实有一些损坏之处,虽算不上明显,但今岁的水势明显要比往年要大,整修已是势在必行。

    因此,刘羡同意了陆云所请,暂不遣散民工,并且将建设太学一事暂且放下,调集荆湘境内的所有人力物力,先全力抢修公安段堤坝。

    具体的手段,其实就是从各地运来坚实合适的柏木桩,层层排列打在地里,然后用熟土与石子一齐夯实,以此将原有的五里荆江堤坝,扩张到十五里,一直延伸到义安东面的东湖。

    当然,这还不够保险。陆云建议刘羡,如果真出现不可预估的情况,可提前疏散下游北岸处的华容县百姓,然后在此地进行分洪,经过议论后,刘羡也同意了此策。

    只是想要安抚骚动的民心,这些措施显然不足。刘羡必须还要当众做一些祭祀,让人相信他能挽回天意。于是等雨停之后,刘羡便领著一众近侍,到公安老城旁的关羽庙中进行祭祀。

    这座关羽庙乃是当地百姓自发建立的,而且在当地影响很大。毕竟关羽生前便在民间广施恩惠,又北伐曹魏,水淹七军,本就是荆楚人士心目中的大豪杰。即使后来败死,但也死得气壮山河,很让人钦佩,更别说死后又爆发瘟疫,令吕蒙等人横死。当地的百姓便又联想说,这是关公在九幽之下索命来了,因此很敬畏关公的神力,便在此处立庙祭拜,据说还很灵验。

    如今刘羡带人打回了义安,还在此处大胜晋军,民间更是有一股流言。他们说关公死后已经成神,在上苍保佑汉王,如今汉王能够重归故国,再续汉统,都是关公斩断了晋廷气运。流言越传越广,结果使得此处的香火更加兴旺了。

    刘羡便借著这次的机会,重新整顿关羽的祠堂,干脆给关羽封王,而后当众祭祀。虽说这其实违背了非刘氏不封王的汉室制度,但世人皆知,刘关张之间情同兄弟,义犹父子,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更何况关氏一族早被庞会灭族,即使封王也无人能承嗣。故而刘羡下旨,追封关羽为楚王,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谥号为忠武。而后范贲又以监天名义,向天君保奏关羽为太上中气威灵大品大将军,望他降妖除魔,庇护万民。

    敕封大典持续了三日,第一日汉王与百官皆参与,而后面便是由侍中范贲主持诵经。只是其余官僚则各有急务,参加第一日便各自散去了,仅留下汉王与诸多新投的散官继续出席。

    在坐的散官基本都是从北地新投的士人,有些是刘羡的旧识,如江统、乐道融、杜锡、阮孚等人,有些刘羡亦耳闻其名,如成公简、枣嵩、蔡谟、诸葛恢、颜含、周嵩等人。大家坐在庙宇之间,腿都坐木了,但也不敢表现出局促,一直等到祭祀完毕,恰好是第三日晌午,刘羡便在江边宴请这些新臣,也算是联络感情。

    江统因为和刘羡是当年的同僚,因此安排在刘羡的身侧。他望著庙内的关羽像,又看看身边的汉王,似乎极为感慨,刘羡笑问道:「怎么,应元是有话想说?」

    江统拱手叹道:「殿下,我是在想世间之理。」

    「世间之理?」

    「当年我去拜祭过洛阳的关侯庙,那里除了些许游侠会拜祭外,并没有多余的香火,却不料此处竟如此旺盛。我又想到了当年与殿下共事,明明真龙在侧,我却有眼无珠,跟错了成都王。我在想,世间之理到底是如何演化,为何不同之时,不同之地,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洛阳确实也有关羽庙。关羽为马忠所杀后,孙权发其头颅给曹操,而曹操素来倾慕关羽,眼见关羽首级,大为伤感,便为其造木躯,缝合首级,以诸侯之礼下葬于城南,并建庙祭祀,在洛阳颇为有名。但安乐公一家为了避嫌,虽在洛阳久居数十年,却从未去过关羽庙。

    刘羡闻言也极为感怀,早年那段岁月,他其实也想过这些问题。造化为何会如此捉弄人呢?它是有心还是无心呢?它又当真能为人所感应吗?结果自然是全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凭借著一腔永不熄灭的怒火,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以及绝不认输的执念,强迫自己坚持生活下去,或是等待,或是争取,才有苦尽甘来的这一天。

    到了现在,刘羡已然是一个宽容平和的人,既看不到早年的那种锋芒毕露,也看不出当年的阴鸷深沉。他也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反倒轮到以往春风得意的江统他们来思考这些了。

    故而刘羡对江统道:「做事无愧于心即可,世上的是是非非,又哪里说得那么明白呢?不如不妄谈,顺时而动即可。」

    岂料此语为一旁的周嵩听见了,他是周𫖮的三弟,精于读佛,此时便双手合十说道:「善哉,殿下如此说,已然是勘破了万法无常,唯心所造的真义,距离佛性已经不远了。」

    此言一出,诸葛恢、颜含几人顿时笑道:「周仲智又来传教了!」  

    周嵩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释学乃天下最广博之学问,无所不包,谈论一二,有何不可?」

    诸葛恢乃是诸葛诞之孙,平素好玄学,不喜释学,当即就贬斥道:「你这话说得轻巧,释学可以治国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竖起耳朵来旁听,显然,两人是开始谈玄论战了,这是几十年来形成的风气,刘羡也不好阻拦。

    诸葛恢提出来的问题确实是一个经典疑问,佛学乃是修心之学,又不能拿来治国,谈来何用呢?远不如儒道皆有治世之学问。

    不料周嵩回说道:「当然可以治国,释学亦乃圣人之学,儒释本为一体也。」

    此言大是稀奇,还不等诸葛恢发问,一旁的阮孚先问道:「这如何见得?」

    周嵩道:「君岂不读《论语》乎?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以圣人知佛性,以世人难以晓悟,故而不传也。而世尊既知夫子传名教,便晓喻众生以佛法,并无矛盾。」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大为喝彩。周嵩这个反驳确实巧妙,诸葛恢攻击佛学不能治世,周嵩便攻击儒学不能修心,进而用《论语》的原文将两者合为一体。

    但诸葛恢当即反驳道:「此言岂非荒谬?夫子讲究克己复礼,释学讲究明心见性,这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怎能混为一体?」

    说罢,他见周嵩瞑目不语,笑道:「怎么?是不是无话可说了?」

    周嵩睁眼道:「不过是你的言论不值一驳罢了。」

    「哦?那你说说看?」一旁的乐道融起哄道。

    周嵩道:「郭子玄曾说:『夫仁义,自是人之性情,但当任之耳』,孟子亦有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所谓克己复礼,其实就是去除烦恼,勘破无常,拒绝诱惑,自然而然,就会明心见性,何来背道而驰呢?」

    「你是说人性本善?」

    「佛性非善恶可言。」

    「……」

    言语之间,两人渐渐从最初的孔释之争,偏离到人性论上去了。周围的士人又时不时跟著插话,导致现场的气氛异常热烈,渐渐没人用膳,甚至也没人关注汉王了。

    刘羡则在一旁听得老大没趣,尚未成年时,他也和小阮公一起与其余名士清谈过,但那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刘羡也不感兴趣。眼下复国才进行到不足一半,谈这些话题与国家有何益处呢?还不如自己当年和陆机进行辩论,好歹也是正经的政论。

    他回想这些年来,晋军在战场上的种种拙劣表现,难免有些嗤之以鼻。晋廷之所以崩坏至今,固然有司马氏诸王自相残杀的影响,但何尝又没有官员名士们空谈误国,不关注实务的因素呢?

    但话说回来,刘羡也不好发作,毕竟清谈也只是清谈。虽然在阮籍嵇康之时,他们是以此来讽喻朝廷。可发展至今,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政治属性,只是单纯地消磨时间罢了,这算什么错误呢?而且不管怎么说,治国还是要用士人文人,他们在此处清谈,总好过无事生非,争权夺利。

    不过江统倒是了解刘羡,眼见众人旁若无人地谈玄,他便悄悄打量刘羡的神色,眼见他神情高深莫测,就低声转移话题道:「殿下,不知您打算何时正式定都啊?」

    刘羡闻言一愣,随即转换心情,回答道:「等秋后发兵,拿下扬州与淮南之后吧,怎么,应元有话要说?」

    江统摇首笑道:「不是,我只是好久没见卢子道了,当年在邺城,我和他经常谈《汉书》、《三国志》,颇有所得,听说他还在益州留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刘羡恍然,随即道:「那不用等到定都,上一次他上表,益州诸事都安排妥当,已经准备上船,大概这个月月底,就会前来义安了。」

    说起这个话题,刘羡也有些怀念卢志。去年的这个时候,卢志正在和他推行新政,他和卢志常常秉烛夜谈,说得都是治国平天下的王霸道理,卢志提纲挈领,颇能启发自己的思路,两人相互补充,一连几个时辰都还意犹未尽,感觉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但现在自己到了义安,又要自己处理政务,就又感到有些捉襟见肘了。纵使何攀德高望重,陆云擅长民政,李凤擅长军事,但都不能从整体框架上来提出建议。看来等卢志到来后,自己还要和他重新讨论一次治国大政。

    再想到,与卢志同来的,还有许久没见的妻小家人,刘羡的心情又更好了些。就在他稳定荆湘的这段时间,阿萝也来信告诉他好消息,阿蝶和她都生产顺利。阿蝶生得早一些,是个龙凤胎,男孩先出来,是哥哥,小字车子,取名刘奋,女孩后降生,则取小字樱桃,名刘爱亲。阿萝生了一个男孩,小字石奴,起名刘逊。

    而此时的汉世子刘承,也已经四岁了,按理来说,该提前给他找个老师了。一念及此,刘羡转头笑问江统道:「应元,有没有兴趣再去东宫任事?」

    江统愕然,不知汉王是什么意思,毕竟眼下的义安连东宫都尚未修建。但刘羡心中却已拿定了主意,江统才学兼备,既当过晋廷的太子洗马,也当过国子博士,是当世的经学大家。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沾染上谈玄的风气,还敢于直言,作为刘承的老师,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羡越想越觉得合适,心想:嗯,就这样,待阿萝他们搬入宫中,就任命江统为太子少保,兼领太子詹事,让他总揽东宫事务,并负责教导一事!于是当即就准备对江统下旨。

    而江统本来无此意愿,毕竟当年他担任司马遹的太子洗马时,与司马遹关系甚好,孰料最后然眼见太子被废被杀,此事令他甚是伤心,不想再但任类似的官职了。但汉王意见坚决,对江统再三请求,他推脱不过,也只好再次应允。

    这一日是在汉启明四年四月辛巳,也就是在同一天,齐汉历经三月苦战,终于攻破许昌。

    (汉启明四年四月形势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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