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荆湘一统
王敦渡江前去支援夷陵的消息,很快就为汉军所知,一时间义安上下议论纷纷。
夷陵之重要,是众所周知的。毕竟汉军东征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夺取夷陵。可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围绕夷陵而产生的战事,竟然会如此持久,汉军东征至今已经过了近四个月,义安都已初步恢复了秩序,可即使如此,夷陵的战事仍然在持续。
而根据杨难敌的战报来看,自从他收复夷道,北上为夷陵解围以来,夷陵所处的晋军与汉军已来回交手二十五次,其中大战四次,小战二十一次,双方死伤皆有万人,伤亡率已然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就连高层将领也几乎人人带伤。
其中文硕自不必说,与杜曾第一次交战就被击伤,此后他又与杜曾数次交手,各有胜负。杨难敌之弟杨坚头率兵作战,也身中三箭,须饮酒镇痛方能继续指挥,除此之外,更是折损了罗羕、张金苟等数位中层将领。
甚至就连刘朗都上了战场。在得到杨难敌的同意后,他终于达成了自己上阵杀敌的梦想,颇为自豪地给刘羡来信说,自己手杀七人,更亲斩一将。但事后刘羡才知道,刘朗竟然试图与杜曾进行缠斗,结果不敌之下,左臂处为他刺穿,险些落下残疾。
当然,晋军战死的将领同样不少,汉军亦在阵中斩杀石览、王国等数名战将。陶侃、周访同样有挂彩,杜曾作为晋军之中的第一战将,连番作战之下,亦是遍体鳞伤,不得不暂时拒战休养。
可即使如此,双方仍然没有分出胜负,至今依旧在高烈度地对战。
前段时日,陆云接到刘羡的诏令,自建平赶来义安赴任时,是如此对刘羡汇报战况道:「臣坐船过夷道时,闻杨都督驰援夷陵,纵相隔十里,亦闻其声。」
陆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因其有笑疾的原故,一笑便不能自已,因此平时说话非常克制。不只是不笑,就连夸赞与感叹都甚少出口。可他听闻夷陵战事,亦受其触动,又极为罕见地夸赞杨难敌说:「周访、陶侃可谓强敌,而杨都督能舍生忘死,兼而敌之,可无愧于殿下也。」
刘羡当然明白这一点,杨难敌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毫无疑问,确实是自己麾下为数不多的帅才。他与张光联手,是绝不会有所放松的,结果却与陶侃、周访所部僵持如此之久,足可见此处晋军之难缠。
仗打到这个地步,夷陵一战已然成为了荆益战场的焦点,其战况激烈,俨然已经超越了义安之战,成为了东征之最。
故而在这个时候,王敦带兵去江北,无疑牵动了许多人的神经。
因其与刘羡联络倒戈一事还是一件机密,除去当时在场的十数人外,汉王并未广而告之。这使得大部分将领认为,夷陵的战事可能会进一步升级,因此许多将校纷纷上表请战,要么要求去支援夷陵,或是要求趁敌营兵力削弱,再度与敌军展开总攻。
这是理所当然的表现,因为他们并不知情。但话说回来,那些知晓详情的官僚,其实对此事也多半抱有非议。如何攀这等老将,就对王敦很不信任,私下里向刘羡进言说:
「殿下,切不可因请降而放松警惕,您知道守合肥的张特吗?这可能是王敦效仿他而行的缓兵之计啊!」
所谓缓兵之计,实际就是以投降为名麻痹对手,暗中则借机重整旗鼓,恢复战力,以图再战。这确实是战场常有的情形。
东吴建兴年间,孙吴丞相诸葛恪曾在东兴之战后北伐淮南,试图以二十万大军攻克合肥新城,围攻九十余日,并一度要将其攻下。值此破城之际,新城守将张特便遣使向诸葛恪假降,声称为了遵守曹魏军法,希望诸葛恪能够暂缓攻势,让他在城中守满一百日,然后再投降,这样就不至于连坐家人。恰好吴军攻城已疲,诸葛恪便答应了这一请求,谁知张特在此阶段加紧修复城防,百日期限一到,立刻就地反悔,再来与吴军死战。就这样,东吴错失了最后一次拿下合肥的机会。
而今王敦与刘羡联络,声称即将倒戈,却没有再次与汉军进行联系,而是先到江北先行整兵,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很像是要拿下夷陵的缓兵之计。虽说丢掉夷陵不会改变大体的局势,但依旧会给汉军造成不小的麻烦,大家也不想自讨没趣。
但刘羡却并没有这层忧虑,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了解王敦的个性。更重要的是,他更了解战败后晋军内部的气氛。
在经历了王旷等人一系列的治军失误后,陶侃、周访所部可能还没受影响,但在参与义安之战的晋军士卒中,其军心败坏已经到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地步。诸部逃兵不断,各行其是,想要整军再战,寻常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必须要换帅才行。但这却恰恰是不可能的,所以王敦才会有倒戈的想法。
这个情况刚刚好,只要耐心等待,胜利的果实自然而然就会掉落下来。可若是自己加派军队进行提防,这其实就是表露出自己的敌意与不信任,反而让王敦所部生出没必要的顾忌与提防,很可能会逼得对方再次反悔,那就是弄巧成拙了。
故而他让持反对意见的臣子们稍安勿躁,并回复道:「曹操尚能接纳有杀子之仇的张绣,我们为何不能有些耐心呢?」
当然,刘羡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他反而传令给杨难敌,让他立即停止夷陵战事,退回到夷道城进行休整。与此同时,又派斥候不断监视打探江陵城,以此来探知王敦军的种种动向,随时准备应变。
而王敦军的动作也很简单,他一入江陵便遍发军令,声称自己奉朝廷之命去援助夷陵,为求必胜,要求江北各部的将领星夜前来议事。一时间,江北各路人马络绎不绝,襄阳、安陆、夏口、石城、石首……不只是江北的各处军事要地,甚至是每一郡每一县,都要派官吏参与。
这个行为再度刺激到了义安汉军,从江陵城的动静来看,这全然是要在江汉间进行总动员,向汉军发起二次决战了。因此很多人都再次建议刘羡,要求趁荆州军还没有动作,直接向二十里外的晋军营垒发起总攻。
但刘羡依旧不为所动,他用湘南的战报来安抚众将说:「这是前日得来的消息,郗卿与杜湘州已经顺利攻破始安城,生擒晋军荀眺、王机诸将。他们稍作休整,不日就将北上与我汇合。到那时,我军必胜,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一刻呢?」
这个消息一经放出,众将无不松了一口气,继而欢呼雀跃,出战的议论也随之消弭。
湘州的战事终于结束了!须知汉军此次仓促东征,就是为了响应杜弢的起义。可仗打到现在,两军却完全没有见过面,许多人都在私底下诟病,说杜弢此人要么无能,要么是想拥兵自重,在湘州坐观形势变化。不然以广州军至多三四万的兵力,怎么能挡住湘州军这么久?
但到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六万生力军即将北上加入战局,汉军就已经等同获得了胜利。无论晋军还如何作为,汉军已经在荆南站稳了脚跟,不可能被驱逐了。
不过诸将所不知道的是,汉王其实只透露了一半消息。
郗鉴在军报中说,他们在休整时,询问广州军情,意外发现广州竟有张方军活动的痕迹。前段时间,他似在桂林郡休整,吸纳了不少流民,军势重新又恢复到万人规模。而在湘州军与广州军对阵之际,他偷偷在广州攻城略地,重新壮大。因此,为铲除后患,郗鉴向汉王表示,他打算率军深入广州,彻底歼灭张方所部,然后再行北上。
再次听闻张方的名字,刘羡难免有一些意外。此人真是命属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打了这么多败仗都没死成。郗鉴去追剿他,刘羡自然是心中赞许,但同时又有一丝担忧。无论张方如何势微,他也是天下有数的名将,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若是胜利自然还好说,可若是失败,同样会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郗鉴既然已做出决策,自有他的理由。刘羡无力阻止,也只好选择信任。继而暂时将此事隐瞒,等待最后的结果了。
转眼又过去五日,江陵城内不仅依旧杳无音讯,更是进入了戒严状态,汉军对其中变化不得要领。突然在第六日早上,荆州军大开城门,接著浩浩荡荡地往夷陵方向开进。乍闻这个消息,就连刘羡都感到惊讶,王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真的临时变卦了不成?
王敦当然没有变卦,就在这十日内,他以商议军机为由,已经将何松、刘盘等荆州大小官僚一网打尽,然后以沈充等亲信牙门前去接管军事要地。但他最重要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夷陵的晋军。
此刻他率兵西进,以朝廷名义号召陶侃、周访等人前来议事。因封锁信息的缘故,夷陵的晋军也感到欣喜,陶侃不知王敦暗中的所作所为,只道是主帅认识到夷陵的重要性,自己主动要求增兵。于是他们毫不设防,快马前来相见,结果刚一入营门,随即就被王敦侍卫所拿下,几人用绳索将其五花大绑,如粽子般押送到王敦面前。
就在两人晕头转向之间,王敦这才暴露了本意,要求他们传令麾下部曲,放下武器,向夷陵城内的汉军投降。陶、周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王敦已经改换阵营了!
周访顿时对王敦破口大骂道:「小贼,我岂如尔等贾竖,不知廉耻为何物耶?」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王敦痛点,他闻言大怒,当即就要下令将周访推出去斩首。好在陶侃和周访是儿女亲家,他较为识时务,立刻就为周访求情道:「明公,士达虽愚钝,但素来与士卒同甘共苦,在军中甚有声望,明公若将其斩首,恐军中生出怨气,还请您容忍一二,我愿替他执笔。」
此语令王敦生出些许顾忌,再三衡量之下,还是同意了陶侃所请,留下周访一条性命,将他羁押在槛车之中。而后陶侃传书江州军各部,令其打出白幡,卸甲弃兵,至夷陵城下向张光所部归降。
与此同时,王敦下令,自江陵城华容一带的城池,尽数换上汉军幡旗。并向晋军大营处派出使者,正式宣告自己脱离晋朝,改投汉室。
王旷等人闻讯大惊,这一刻战场形势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得他们连咒骂王敦的想法都没有了,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撤军。于是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晋军营垒便不留一人,荡然一空。
能做到如此迅速,是因为晋军直接扔下了所有辎重与粮秣,直接蜂拥般出营东走。而一路上,士卒们精神紧张到了极点,怀疑前有伏兵,后有追兵,结果路上仅仅偶遇了一次水鸟高鸣,军心竟为之崩溃,以致于无端形成了一次大溃败,各部不复秩序,四散而走,踩踏而死者数千人。
但不得不说的是,在死亡的恐惧下,活著的晋军确实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其撤退的速度之快,令汉军的斥候也瞠目结舌。仅仅一日夜的功夫,晋军溃兵仅靠双腿,便狂奔近三百里,抵达到洞庭湖北口。接著他们乘船东去,沿路不停,如流水般离开了荆州。
只是到了这时,晋朝苦心汇聚而成的二十万大军,仅剩下了八万余众。
这是在汉启明三年腊月二十八发生的事情,次日二十九,年关在即,王敦率军三万,再次南渡长江前来义安。义安城上下张灯结彩,百姓们箪食壶浆,都前来马头城北欢庆。
等到荆州军上岸的时候,码头处早已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灯红酒绿。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荆州军还是益州军,都为这股氛围所感染了。过江的时候,荆州军将士还有些迟疑与隔膜,但等到为民众们拥护著到城前时,所有的顾虑都已悄然褪去。
刘羡此时著一身简单干练的戎服,头戴貂皮风帽,外披鹤氅大裘。他见王敦远来,领著蜀汉的一众文武上前迎接。王敦见状,当即跪拜在地,行君臣大礼。刘羡连忙将他扶起,笑道:「这几年的一切都不用再提了,你我还可像二十年前一样。」
王敦叹道:「怎能一样呢?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殿下既然能大获全胜,我自然甘拜下风。」
「我看未必,大获全胜的并非是我……」刘羡摇头道:「应该说,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王敦有些诧异。
「是啊,今日过后,是希望远离兵灾的南国苍生得胜了,这是人心所在,大势所趋啊!」
说到此处,刘羡的眼光扫向四周,王敦也随之扫向四周,他们身处在一片喜庆快乐的海洋之中。数之不尽的笑脸和笑声,直叫人沉醉。
刘羡不再多说,他拉著王敦的手,上了准备好的车舆,长长的队伍中,拉车的八匹骏马装饰得煞是耀眼,走起路来,项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孩童们在一旁点起了爆竹,噼啪作声。而后刘羡下令,命城中大赦,并解禁七日,百姓尽欢。即使数十年后,此时情景之热烈,都叫所有经历者记忆犹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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