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金国忍,因为打不过;宋国怕,因为早晚要打
第546章 金国忍,因为打不过;宋国怕,因为早晚要打
丰王府。
白幡还没来得及挂,灵堂已经设了起来。
正堂中央停著一具棺木,棺盖半开,里面躺著完颜术。
他身上那些箭矢已经被拔去,但密密麻麻的箭孔还在,像蜂窝一样触目惊心。
换了干净衣裳,可血还是从那些箭孔里渗出来,把寿衣染得斑斑点点。
丰王妃扑在棺木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我的儿啊!我的术儿啊!」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和脂粉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你让娘怎么活啊!你才二十三岁,还没娶正妃,还没给娘生个孙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抚摸著完颜术冰冷的脸,手指触到那些箭孔边缘的伤痕,浑身都在发抖。
「你身上这些窟窿,十三个啊!十三个,那个天杀的曹正阳,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丰王完颜贞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看著儿子的尸体,看著那满身的箭眼,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王爷,你要给术儿报仇啊!」丰王妃猛地转过身来,扑到完颜贞面前,抓住他的衣襟,眼睛瞪得血红。
「你是丰王,你是大金的王爷!你的儿子被人当街射成了筛子,你连个屁都不放吗?」
完颜贞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你要是不给术儿报仇,我这就去陪术儿。」丰王妃说著就要往棺木上撞。
「我死了算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够了!」完颜贞一把拽住她,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以为我不想报仇?术儿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
「那你倒是去啊!」丰王妃歇斯底里地喊道。
「去把那个曹正阳抓来,把他千刀万剐,灭他九族,九族!」
完颜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丰王妃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绝望,声音也低了下来:「就因为他是————是明人?」
完颜贞闭上了眼睛。
丰王妃愣了片刻,忽然又爆发出一阵哭喊,比之前更加凄厉:「我不管什么明人不明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里是开封,是大金国的地盘,那些明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朝廷请来的客人,他们凭什么在大金的土地上杀大金的王爷的儿子。」
完颜贞睁开眼睛,声音苦涩:「凭人家在黄河北岸陈兵百万,随时都能南下进攻汴梁「」
丰王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愣愣地看著完颜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新扑到棺木上,哭得比之前更加撕心裂肺。
但这一次,哭声中多了一种东西—那是绝望。
完颜贞转身走出了灵堂,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般的人要是敢这样杀他儿子,他早就灭了那人九族了。
哪怕是皇帝,他也要拼一拼,把皇帝拉下马,换自己坐上去。
可杀他儿子的是明人,是那个连大金朝廷都要仰人鼻息的大明。
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也办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丧子之痛更让他室息。
「备马,进宫。」完颜贞沉声说道。
完颜贞刚来到皇宫外面的时候,就见街道另一头也来了一匹马。
马上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灰败,眼眶通红,正是枢密副使蒲察陈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怒、悲伤和无力。
「陈僧兄。」完颜贞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丰王。」蒲察陈僧回礼,声音同样沙哑,还带著一丝颤抖。
「泰儿他————身上十一箭,十一箭啊。」
完颜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蒲察陈僧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咬了咬牙,把泪水逼了回去:「进宫吧。
3
「让陛下给我们一个说法。」
两人并马而行,一路无言。
开封的皇宫比不上中都的宏伟,也比不上大明的紫禁城,但好歹也是一国之都的气象。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只是墙漆有些斑驳,瓦片也有些残缺,透著一种力不从心的破败感。
宫门口,两人下马,并肩而入。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低著头,脚步匆匆,没有人敢多看他们一眼。
丰王的儿子和枢密副使的儿子被明人当街射杀的消息,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整个开封城,没有人不知道。
完颜珣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们。
金国向大明称臣纳贡之后,名义上已经不再是皇帝,而是「金王」。
但在这开封城的皇宫里,在金国的文武百官面前,所有人依旧称他为陛下。
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默契地维持著—这是金国最后的一点体面了。
完颜珣今年五十六岁,但看起来像是六七十岁的人。
他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眼袋沉重得像两个小布袋,眼白浑浊,透著一种纵欲过度后的虚浮。
穿著一件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毫无威严可言。
他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听到两人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陛下,臣要为犬子讨个公道。」蒲察陈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我儿他死得冤啊!十一箭,十一箭活活射死,那曹正阳根本就没把大金放在眼里,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完颜贞也跪了下来,声音低沉但有力:「陛下,术儿也是。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曹正阳,给臣一个交代。」
完颜珣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报纸。
「你们还没看过这一期的大明公报吧?」
两人一愣,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自从大明公报诞生以来,金国上下都想方设法地从大明境内买一些回来,以此打探大明的消息,了解大明的最新动向。
尽管能登上报纸的都不是什么绝密,但也比金国以前当瞎子强。
这份报纸,就是完颜珣让人刚刚从河北买来的,纸面还带著新鲜的油墨味。
「拿去看看。」完颜珣把报纸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又递给了蒲察陈僧。
蒲察陈僧接过报纸,完颜贞凑过来,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头版头条,赫然写著大明西征大军凯旋的消息。
「大明皇帝敕谕中外:西征之师,自前岁出塞,转战万里,先后破康里、钦察、罗斯诸部,斩首百万级,俘获牛羊驼马不可胜计。」
「今王师凯旋,拓土三千里,置州县、设卫所,永为华夏之疆。」
「呜呼!日月所照,皆为明土;江河所至,皆为明臣。」
「钦此。」
蒲察陈僧的手开始发抖。
报纸上还有详细的报导:四万明军骑兵,由征西大将军率领,从碎叶行省出发,一路向西。
康里人集结了十万骑兵迎战,被明军一个冲锋就打垮了,康里可汗被斩于马下。
钦察人更惨,明军用火器开路,钦察人的弓箭连明军的边都够不著,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罗斯人据城坚守,明军用红衣大炮轰了三天,城墙塌了,城破了,城中军民被屠了三天三夜。
四万铁骑,征战万里,屠戮百万。
蒲察陈僧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报纸哗哗作响。
完颜贞的脸色也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康里、钦察、罗斯,这些地方他们有些都没听过,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很远很远。
但报纸上说,那些地方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强盛时期的突厥汗国的版图范围。
突厥帝国最鼎盛的时候,东起辽东,西至里海,纵横万里。
而明军的这次西征,打到的地方比突厥人还远。
而且,四万明军铁骑,多么庞大的一股力量啊。
金国现在全国能拉出来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三万,还都是缺马少甲、士气低落的残兵。
明军随随便便就能拉出四万精锐铁骑去打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打完之后还能全须全尾地班师回来。
更可怕的是,这支战斗力强大的远征军,也不过是明军野战军战斗序列的一部分。
明军还有其他镇兵,辽东、漠北、关陇、河北、关西,到处都驻著兵。
黄河北岸还陈兵百万,随时都能南下。
一旦南下,金国就真的完了。
蒲察陈僧手中的报纸滑落在地,他瘫坐在那里,脸上的愤怒已经被恐惧取代。
完颜贞也沉默不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完颜珣看著他们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而无奈:「所以,咱们只能忍。」
「陛下————」完颜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忍到拿下宋国。」完颜珣从御案后面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宋国富庶,江南水网纵横,粮产丰富,只有拿下了宋国,凭借江南的财力和水道咱们才有资格和明军叫板。」
「在那之前,不管明人做了什么事,不管多过分,咱们都得忍。」
他转过身,看著完颜贞和蒲察陈僧,目光中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清醒和坚定。
尽管那坚定只持续了片刻,就被疲惫和麻木取代了。
「你们儿子的仇,朕记下了,但不是现在。」
「现在去惹明人,就是找死。」
「朕不想死,大金也不想亡,你们明白吗?」
完颜贞闭上了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蒲察陈僧跪在那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良久,完颜贞睁开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明白。」
蒲察陈僧也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嘶哑:「臣————也明白。」
完颜珣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窗外,开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只巨大的恶魔手掌,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千里之外的临安。
临安的六月比开封更难熬,空气中仿佛能拧出水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街巷间的青石板被连日来的雨水泡得发亮,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著一股霉味和湿气混合的古怪气息。
丞相府坐落在临安城最好的地段,朱门铜钉,石狮镇宅,气派不凡。
但府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书房里,韩侂胄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著一份大明公报,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今年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老树皮,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
但他的眼睛还亮,腰杆还直,坐在那里,依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报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四万铁骑,转战万里,拓地三千里,屠戮百万。
康里、钦察、罗斯,这些陌生的地名背后,是大明铁骑踏出的一个又一个胜利。
韩侂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明军的铁骑排山倒海般涌来,黄尘漫天,马蹄声如雷鸣,敌人的溃败如山崩。
大明是华夏第一个打到那么远的地方的王朝。
汉唐虽强,也未曾将铁骑推进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大明的强盛,已经追赶上了汉唐,唯独在疆域上缺失了完整性。
那就是宋国的江南、金国的中原和大理的西南。
大明想要成为一个超越汉唐的强大帝国,就必须要拿下这三个地方。
想到这里,韩侂胄不禁绝望:「可为什么偏偏与大明在同一时代?」
悲哀啊。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苦涩和无奈。
虽然如今宋国与大明关系看似融洽,是盟友,也进行了联姻,共同对付金国,但韩侂胄知道,这都是暂时的。
三国鼎立才是最稳定的局面,可如今金国只剩下了中原一隅,虽然还在不断地对襄阳、对淮南发起猛攻,摆出一副要鲸吞宋国的架势,但那是回光返照,是最后的疯狂。
金国的国力消耗得太厉害了,看似凶猛,实则后劲不足,不足为惧。
真正让韩侂胄恐惧的,是大明。
那个庞然大物,才是宋国真正的敌人。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几年中,明明宋国有好几次机会反攻金国,都被他压了下来。
那些主战派们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说他韩侂胄老了,胆子小了,大权在握之后腐化堕落了,变成了投降派。
还有人说他当年北伐失败之后就怂了,被金人吓破了胆。
那些人哪里知道,他韩侂胄真正怕的是大明,真正顾忌的也是大明啊。
灭了金国,宋国和大明就直接接壤了。
到那个时候,大明的大军随时都可以南下。
有金国这个缓冲在中间,宋国还能多活几年。
没有金国,宋国就得直面大明的刀锋。
以宋国现在的实力,拿什么去挡?
韩侂胄越想越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一把锤子在敲。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后脑勺,可那疼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像一条蛇一样从后脑勺爬到了整个脑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
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当年的那些老朋友,陆游、辛弃疾、陈亮等人,基本上都死了。
陆游死的时候八十五岁,临终前还写下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辛弃疾死的时候六十八岁,临终前还喊著「杀贼!杀贼!」
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著大宋这艘残破的大船继续走多久。
这艘船到处是窟窿,到处在漏水,他一个人拿著瓢,这边舀一下,那边舀一下,勉强不让船沉下去。
可他总有舀不动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这艘船怎么办?
韩侂胄想到这里,头更痛了。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当天晚上,临安下起了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啦啦地往下倒。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个临安城照得惨白,雷声滚滚,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第二天一早,一个丫鬟端著参汤走进韩侂胄的卧室,发现他躺在床上,嘴歪眼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口角流著涎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丫鬟吓得把参汤摔在了地上,尖叫声划破了清晨。
整个丞相府乱成了一锅粥,家丁们冒著大雨去请大夫,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给韩侂胄擦身、换衣,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雨水里,扑哧扑哧地响。
大夫来了,诊了脉,看了舌苔,又翻了翻眼皮,脸色凝重得像是灌了铅:「中风。」
「风邪入络,气血逆乱,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管家脸色煞白:「能治吗?」
大夫沉默了片刻,提笔开了一个方子,说道:「先吃三剂看看。但韩相公年事已高,这病————不好说。」
消息传到宫中,赵扩正在用午膳,听到太监的禀报,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韩相公中风了?」赵扩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
「快,快备辇,朕要去看他。」
丞相府里,赵扩大步流星地走进韩侂胄的卧室,看到躺在床上的韩侂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韩侂胄躺在床上,左边身子完全不能动了,嘴歪著,口水不停地流。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看到赵扩进来,眼眶也红了,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爱卿,爱卿你这是怎么了。」赵扩扑到床前,握住韩侂胄的右手,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朕离不开你啊!大宋离不开你啊!」
韩侂胄费力地抬起右手,颤抖著拍了拍赵扩的手背,嘴巴一张一合,终于憋出了几个勉强能听清的字:「陛下————臣————不中用了————」
「不,你不会有事的。」赵扩用力摇头,声音哽咽。
「朕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给你看病,朕让他们用最好的药,你一定要好起来。」
韩侂胄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些年来,他送走了太多人,他知道人死之前是什么样子,他现在就是那个样子。
「陛下————」韩侂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
「臣有————有话说————」
赵扩擦了一把眼泪,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韩侂胄嘴边:「爱卿你说,朕听著。」
韩侂胄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臣举荐————参知政事苏师旦————接替臣————
担任平章政事————」
苏师旦早年是韩侂胄的心腹幕僚,替韩侂胄办了很多事情,甚至代表韩侂胄前往大明和金国谈判,对大明和金国的情况非常了解。
如今已经成为了参知政事,平日里都是他帮著韩侂胄处理政务,接替最合适。
赵扩连忙点头:「朕答应你,朕让苏师旦做平章政事。」
「对大明————要防备。」韩侂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它才是我大宋————最大的敌人。」
「一旦金国被灭————那么我大宋就将直面大明的刀锋,它就像是一头饿狼————永远不知道满足。」
赵扩握著韩侂胄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连连点头:「朕明白,朕明白。」
「对金国————也要暗中联盟。」
「切记不要和大明撕破脸,虽然金国是————咱们宋国的仇敌,靖康之耻————犹未雪,但是————」
他猛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赵扩连忙让人端来温水,喂了他一小口。
韩侂胄咽下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明————比金国更可怕,金国要的是钱粮、岁贡————它想吞并咱们,但没那个力气「」
O
「大明它要的是————一切,它要咱们的土地、百姓、江山,它要的是————整个天下。」
韩侂胄说到这里,眼中涌出两行浊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滑落,没入斑白的鬓角。
「臣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当年北伐,操之过急,害死了多少好儿郎————但臣对大宋的心,天地可鉴。」
赵扩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哽咽道:「爱卿,朕都知道,朕都知道的,你是大宋的柱石,是朕的肱骨。」
「你不会有事的,朕还要你继续辅佐朕,看著大宋中兴的那一天————」
韩侂胄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中兴?
大宋还有中兴的那一天吗?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或许赵扩也看不到。
或许大宋永远也看不到了。
在大明这头饿狼的阴影下,大宋能活著,就已经是万幸了。
三天后,韩侂胄死了。
他死得很安详,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一生,毁誉参半,功过是非,任人评说。
但他至少寿终正寝,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身边有家人,有皇帝,有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大宋江山。
历史上,韩侂胄本该在十五年前就因为北伐失败被朝臣们抛弃,被杨皇后和史弥远算计,在上朝的路上被禁军拖到角落里乱棍打死,死得憋屈,死得窝囊。
但在这个时空里,因为大明的存在,形势发生了变化,当年的北伐不算完全失败,他反而继续执掌大权,一直走到了今天。
寿终正寝。
这对韩侂胄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韩侂胄的死讯传出,宋国朝野震动。
百官们对韩侂胄毁誉参半。
有人说他是权奸,专权跋扈,打压异己,把持朝政十几年,让大宋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大宋。
有人说他是能臣,在大明和金国两大强敌之间周旋,保住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功不可没。
有人说他功过相抵,有功也有过,不好评说。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韩侂胄死了,大宋的天塌了一半。
而最高兴的人,在后宫。
杨皇后坐在自己的寝宫里,听说了韩侂胄的死讯,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多年未曾有过的笑容。
那笑容很美,却也让人脊背发凉。
杨皇后本名杨桂枝,出身低微,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宫女,凭借手段一路爬了上来,从宫女到才人,从才人到贵妃,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韩皇后去世后,赵扩有意封她为皇后,她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可韩侂胄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在朝堂之上公开反对。
说她工于心计、手段狠辣,不是贤后,不配母仪天下。
虽然赵扩最终还是强行封她为皇后,但从那一天起,杨皇后就彻底恨死了韩侂胄。
这些年来,韩侂胄一直执掌大权,她无可奈何。
她虽然是皇后,但在朝政上插不上手,只能在后宫里咬牙切齿地看著韩侂胄呼风唤雨,看著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看著他把持著大宋的命脉。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死了?」杨皇后靠在凤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眼中却闪著兴奋的光。
「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
韩侂胄临死前举荐苏师旦接任平章政事。
赵扩那个软耳朵,肯定会答应的,苏师旦是韩侂胄的心腹,让他做了平章政事,不就等于韩侂胃还活著吗?
哼哼。
想得美。
杨皇后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锋。
她要让苏师旦滚下去,彻底清洗韩侂胄一党,把朝政大权握在自己手中。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来人。」杨皇后唤道。
一个太监连忙小步跑进来,跪在地上:「娘娘有何吩咐?」
杨皇后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却让人不寒而栗:「去永宁郡王府传个话,让兄长将这些人都召集起来。」
太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全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大臣。
而永宁郡王名为杨次山,是杨皇后的义兄,因为是外戚的缘故,且本身能力出色,两年前被封为郡王。
是杨皇后在外朝的最大助力。
如今皇帝的身体也不怎么好,恐怕也时日无多,他们兄妹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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