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为了柔然
汗庭皇宫地下,被沈舟当年炸毁的巨大空洞,非但没有废弃,反而在过去数月里被悄无声息地扩建、加固。
十二根合抱粗的玄铁柱取代了原本的石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既有草原萨满的狼神图腾,也有中原道门的云篆雷纹。
穹顶呈浑圆状,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散发着惨淡的冷光。
此刻,这偌大的地宫中聚集了四百余人。
皆是郁久闾氏九脉…实为八脉,除去阿那瑰本支的当家人及其嫡系子嗣。
男人们穿着领口绣着不同毛色狼首的衣袍,女人们佩戴着传承日久的骨饰银器;孩童们则紧紧攥着父母的衣角,大气不敢出。
“来这干嘛?”秃发浑扫视了一圈,“怪恐怖的。”
同样被郁闾穆救下的菴罗辰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二人都在左翼效力过,又曾是生死之交,自然关系最近。
“不对…”秃发浑盯着地宫中央那座三丈见方的血色石台。
台面上雕着无数扭曲的人形,四肢缠绕着一颗狰狞狼首。
石台四周还围着一圈宽达五尺的环形血池。
数十名狼师士卒抬着一桶桶粘稠液体倾倒入池,那些液体在夜明珠冷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偶尔会上浮一两个气泡,并发出“咕嘟”的沉闷声响。
随之弥漫开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既像是陈年血液的腥膻,又夹杂着腐败草药的苦涩。
几位贵妇忍不住掩口干呕,孩童们更是被熏得眼泪直流。
“血祭?”一位“黑狼脉”的耆老屏息道。
“从咱们当中选人?”秃发浑心中打鼓。
大宗师修为诱人不假,可血祭是有失败风险的,况且,他们的武道境界本就不高,即使成功,最终也会慢慢失去神志,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菴罗辰拍了拍胸口,“四百多号人呢,不一定会挑中你我两家。”
“噤声!”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地宫重归死寂,一侧的玄铁门慢慢滑开。
叱罗云缓步踏入。
“俟利发大人!”某位贵族行礼道:“非得选我们不可吗?”
叱罗云充耳不闻,继续向前。
众人见他走上了石台中央,又盘腿坐好。
原来只是观礼?
众人放松几分。
刚刚那贵族再道:“大人,您已成就空明,何必再冒险?!”
他心中是有答案的,苍梧太孙夜闯金帐,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柔然俟利发,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这么问,只是想刷个好感。
“为了郁久闾!”叱罗云褪下上衣,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记录着一场生死搏杀。
秃发浑摸了摸幼子的脑袋,“要听仔细哦。”
“为了面子”换成“为了郁久闾”,气势截然不同!
那孩子不明所以,咬着手指,歪着头。
叱罗云双掌贴着石台,地上阵纹立马被激活,空气中的血腥味陡然浓烈数倍!
“俟利发大人定能功成!”
“大人若成,必入太一归墟境!”
“届时沈舟小儿何足道哉?大人抬手可灭!”
谀辞如潮,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存在。
话音刚落,石台另一侧,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桃木簪随意绾起,手中还托着一方古旧的青铜罗盘。
若不是身处这血腥地宫,倒像是个山野闲散的道人。
“大萨满?”有人认出。
“兀鲁思,你这身衣裳…不合规矩吧?”菴罗辰双目微凝。
兀鲁思抬眸。
只一眼,菴罗辰口鼻中便渗出黑血,软软倒地。
秃发浑唤了两声,却发现好友没有回应,死了?
众人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兀鲁思收回目光,在叱罗云对面三尺处站定,“今夜之仪,非是血祭。”
叱罗云睁开眼。
“而是借你之身,承载部分柔然国运,默啜毕竟差了不止一筹…”兀鲁思一字一顿,“池中之血,取自九百九十九名郁久闾氏族人,皆是各脉中身负气运者。”
“以血为引,以运为薪,燃你躯壳,铸‘国运之身’。”
兀鲁思语气渐重,“此法凶险,尤胜血祭。国运冲刷,如天河倒灌,你经脉可能尽碎,气运中的怨念、执念、亡魂嘶吼,可能蚀你神智,让你永堕疯狂。”
叱罗云坚定道:“兄长有命,不敢不从,柔然存亡,在此一举,我…无悔。”
地宫中,温度再降。
近千名郁久闾氏族人,不足为奇…但身负气运者?!
“大萨满!”秃发浑踏前一步,声音发颤,“你是要断我郁久闾传承?”
他也顾不得躺着的菴罗辰了,论起气运,草原上谁有他们这些人浓厚?
兀鲁思没有回答,而是道:“仪式将启,喧哗者死。”
语毕,他左手掐“子午诀”,扣天地枢机,右手捏“莲花印”,引阴阳二气,口中念念有词。
“上告九霄,下告黄泉。天律地轨,今暂悬停。山河为凭,众生为证。”
“不祭三牲,不奉玉帛。唯以此身精魄血,重铸社稷经纬线。血浸坤舆,魂补苍天。脉络通于川岳,气息接乎云烟。”
“天命不仁,以万物为秤;吾心不甘,以孤血为砣。”
血池开始沸腾!
红雾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变幻,朝着石台中央的叱罗云蜂拥而去!
“啊!!!”
叱罗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身体剧烈颤抖,裸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虫在钻爬蠕动。
“还不够。”兀鲁思瞥了一眼血池,摇头道:“血未满,运未聚。”
随即,他把目光投向地宫中那些郁久闾贵族。
“大萨满!您不能这样!”一个老者扑倒在地,老泪纵横,“我们都是郁久闾氏的子孙!”
“我要见大汗!大汗不会允许您这么做的!”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
哀求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兀鲁思恍若未觉,抬手指向最先哭喊的那个老者。
老者眉心兀地出现一个血洞,眼中神采瞬间熄灭,鲜血如箭,从血洞中喷射而出,又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血池!
“不够…”兀鲁思轻声道。
然后,他手指连点。
噗、噗、噗…
每一次轻响,就有一人眉心洞穿,不分男女,无论老幼。
试图逃跑的,刚迈出两步,便扑倒在地;跪下磕头的,撞得鲜血淋漓,换来的也只是一指;运气好,窜到门口的,亦被驻守的血祭大宗师乱刀砍成碎肉,鲜血同样汇入血池。
地狱。
这是真正的地狱。
秃发浑挣扎着爬起,将儿子抱在怀中,呲牙道:“兀鲁思!你修的是中原道法!道门讲究天道慈悲!你如此滥杀,就不怕天谴吗?!”
兀鲁思动作迟疑一瞬,但仅仅也就是一瞬。
五指,猛然握紧!
屠杀,正式开始。
石台上,叱罗云已完全被浓稠的血雾包裹。
他的身形在剧烈变化,骨骼爆响如炒豆,肌肉膨胀收缩,皮肤下透出的光芒从暗红转为赤金,又渐渐染上一层不祥的紫黑。
兀鲁思站在血雾外,手中罗盘指针疯转。
“承此万钧,身化地轴。”
“业火焚我,换得清宁佑山河。”
血液宛若岩浆般翻滚,冲起数丈高的血浪!
所有尚未死去的郁久闾族人,无论藏在何处,都被无形之力拽出,抛向血池!
他们在空中惨叫着、挣扎着,落入血池的刹那,顷刻间便化为白骨,继而连白骨都被完全消融!
数百人的鲜血、魂魄、气运,在这一刻,被强行抽取、熔炼、灌注!
石台中央,血雾骤然收缩!
露出其中的身影…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尊三丈高的怪物!
皮肤如血玉,布满蛛网般的紫黑纹路;头生弯曲双角,如狼似龙;双目赤红,没有瞳孔,只剩暴虐!
它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周遭玄铁柱嗡嗡作响,夜明珠接连炸裂!
…
地上皇宫,月色正好。
阿那瑰与吐贺真并肩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回廊上,夜风清凉,带着草原特有的清香,吹散了些许沉闷。
天狼殿是炸了,后宫被波及的倒是不多。
“你小时候…”阿那瑰开口,声音温和,“学走路特别晚,别的孩子一岁就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你到了一岁半,还总是爬。”
吐贺真一怔。
“你母妃着急,天天抱着你去求萨满,求狼神。”阿那瑰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吐贺真从未见过的温情,“后来有一天,你自己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三步,又‘噗通’摔了个大跟头,额头磕在青砖上,肿了个大包。”
“你母妃吓坏了,冲过去抱你,你却自己爬起来,摸了摸头上的包…咯咯傻笑。”
阿那瑰的眼神有些恍惚,“从那天起,你就再也不让人抱了,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磕破了就自己擦擦,继续走。”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倔劲,像我。”
吐贺真鼻头一酸。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听过父汗用这种语气说话?记忆中,父汗对他总是严厉的、失望的、不耐烦的。
他一度以为,自己在父汗心中,永远只是个不成器的废物。
“父汗…”吐贺真声音哽咽,“是孩儿不孝,辜负了您的期望。”
“不提了…”阿那瑰拍拍他的肩,动作笨拙,“人这一生,谁能不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你看你二弟,小时候也顽皮,逃学、打架、顶撞先生,没少挨我的鞭子,现在不也成了柔然的栋梁?”
“况且,输给沈舟,不丢人,我也输过。”
阿那瑰停下脚步,语重心长道:“真儿,你记住,输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蹶不振。”
“能从中学到东西,就是收获。”
吐贺真重重点头,“孩儿明白了!这次守城,孩儿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父汗丢脸!”
“嗯。”阿那瑰欣慰问道:“听亲卫说,你跟穆儿要了三千兵?”
“是!”吐贺真破涕为笑,“孩儿以前好高骛远,总盼着一步登天,现在想一步步来。”
“好,有志气!”阿那瑰带着长子走到一处偏殿前。
两名狼师亲卫躬身行礼,随即在可汗的示意下,缓缓推开殿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幽深,黑暗,有阴冷的风从下方倒卷而上。
吐贺真心中莫名一跳。
“父汗,这里是…”他迟疑地问。
“带你看看,父汗为你准备的…礼物。”阿那瑰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慈祥。
他率先迈步,踏入黑暗。
吐贺真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父汗难得的温情,让他不愿也不敢怀疑。
石阶很长,墙壁上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勉强照亮周围。
越往下,气味越难闻。
吐贺真加快脚步,紧跟在阿那瑰身后。
“父汗…”他嗓音发颤,“下面有什么?”
阿那瑰没有回头,声音在通道中回荡,“真儿,我再问你一句,你是否想为柔然效力!”
二人走到石阶尽头,面前是一道与入口类似的玄铁门,只是更大,更厚。
阿那瑰手掌按在门环上,等着长子的回答。
吐贺真自是不犹豫,右拳砸胸道:“愿为父汗,愿为郁久闾,愿为柔然,死而无悔!”
“不愧是我儿子。”阿那瑰微微发力。
咔、咔、咔…
机括转动声响起,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滑开。
吐贺真后退半步,却被阿那瑰牢牢抓住了手腕,“真儿,这里面藏着我柔然的未来,也藏着我郁久闾一族必须付出的代价!”
吐贺真瞪大眼睛,看向门内!
血池!沸腾的血池!漫天血雾!满地残肢!还有石台上那尊三丈高的、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怪物!
“父汗…”吐贺真双膝一软,险些跪地。
“别怕,报效柔然的路,不止一条!”阿那瑰笑容不减,“去,跟你二叔打个招呼。”
“二叔…”吐贺真咽了口唾沫,“父汗,要不我们还是先出去吧,二叔看上去脾气不好。”
阿那瑰眼神一狠,将长子往门里一推!
大门再次合拢!
隐约的,阿那瑰听见有人砸门的动静,自嘲一笑,“谁又不能死呢?都是为了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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