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你有点不要脸啊

北平火车站的蒸汽鸣笛声轰隆隆地响着，白色的水汽像一团团棉花糖似的，从车头喷出来，裹着盛夏的热浪，扑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站台上人来人往，拎着行李的、接人的、叫卖报纸的，挤挤攘攘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小贩的吆喝声、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还有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就在这一片嘈杂里，第三车厢的门打开了。

一个少女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青蓝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垂感极好，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旗袍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细的银线，绣的是缠枝莲的纹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才会泛出淡淡的银光，低调又精致。

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却不矮，身姿挺拔，像一株刚抽条的小白杨。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盘了起来，用一支玉簪固定着，两鬓各别着一朵大大的牡丹花绒花发卡，是正红色的，绒花做得极逼真，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最妙的是绒花下面还坠着珍珠流苏，细细的银链子串着圆润的珍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她脸颊两侧晃来晃去，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是牛皮的，擦得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少女站在车厢门口，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站台上扫了一圈。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鼻梁很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一时间，站台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有提着行李的旅客，走着走着就忘了抬脚，愣愣地看着她。

有卖香烟的小贩，举着烟盒张着嘴，连吆喝都忘了。

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先生，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往她的方向瞟。

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人群里，有个靠着柱子站着的"少年"，也在看她。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看着也不错，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又"啪"地一下合上，动作潇洒得很。

"他"的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皮肤白得过分，眉眼精致得不像话，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家的小少爷。

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少年"的耳朵上有耳洞，脖颈纤细，喉结也平平的，根本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尹新月靠在柱子上，折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那个青蓝色旗袍的少女。

啧。

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她尹新月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少，可像眼前这位这样，既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雅致，又透着一股子灵秀劲儿的，还真不多见。

尤其是那两朵红绒花配着青蓝色旗袍，颜色撞得大胆又好看，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么穿。

尹新月欣赏地看着她，眼神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

她就喜欢这种长得好看又有气质的姑娘。

汪明月刚下车，正琢磨着往哪儿走呢，就感觉到了一道炽热的目光。

那目光跟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目光要么是惊艳，要么是好奇，要么就是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可这道目光……很坦荡，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干净得很。

她挑了挑眉，顺着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就看到了柱子后面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

汪明月："……"

她差点没笑出来。

尹新月？

这姑娘怎么又在车站女扮男装？

她记得原著里尹新月就喜欢女扮男装跑到火车站来玩，没想到今天居然让她给碰上了。

汪明月看着对方那双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似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柱子后面的尹新月愣了一下。

哎？

她看见我了？

尹新月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差点掉地上。

她下意识地就挥了挥手，动作有点僵硬，像个被抓包的小孩子。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举到半空了，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很。

她脸上有点发烫。

完了完了，偷看被抓包了，有点丢人啊。

可再抬眼一看，那姑娘已经收回了目光，拎着行李箱，转身朝着车站出口的方向走去了。

青蓝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朵移动的蓝莲花。

尹新月摸了摸鼻子，有点可惜。

还以为能搭上话呢。

汪明月拎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往出口走。

站台上人多，她走得小心，避开了迎面冲过来的几个搬运工，也绕开了地上一滩不知道谁洒的水。

她的脚步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声音很有节奏。

就在她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过来。

"哎呦，闺女儿啊！"

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裤子上还打着补丁，看着穷酸得很。

她一张大饼脸，眼睛很小，鼻子塌塌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妇女冲过来，一把就抓住了汪明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很，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

"你啥时候到的啊，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妇女一脸焦急地说着，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瞧娘都差点错过了接你的时间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一边说，一边就拽着汪明月往外走，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生拉硬拽走似的。

汪明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微微用力，那妇女拽了两下，居然没拽动。

汪明月侧过头，冷漠地看着她，眼神像冰碴子似的，冷得吓人。她的嘴角拉平了，一点笑意都没有，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人贩子？"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妇女心上。

中年妇女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她反应极快，下一秒就苦了脸，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孩儿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声音大得能传出二里地，

"娘知道娘没本事，家里穷，给不了你好日子过！可你也不能不认娘啊！娘省吃俭用，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用，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多惨有多惨。

周围的人瞬间就被吸引过来了。

世人都爱看八卦，尤其是这种长得好看的人的八卦。

没一会儿的功夫，周围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哎，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听那妇人说，是她闺女不认她了。"

"不能吧？这姑娘看着穿得挺好的，怎么会是她闺女？"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嫌家里穷，攀了高枝就忘了本了？"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孝……"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似的，吵得人头疼。

中年妇女哭得更起劲儿了，一边哭一边偷眼打量汪明月的表情，心里得意得很。

她干这行多少年了，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只要她这一哭一闹，再加上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那些脸皮薄的小姑娘早就慌了神，到时候她再连哄带骗的，就能把人带走。

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肯定也不例外。

汪明月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不仅没慌，反而还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

也太老套了。

她顶了顶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妇女，眼神冷得像刀。

"哦？"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你说你是我娘？"

中年妇女赶紧点头，哭得更凶了："是啊闺女儿！娘就是你娘啊！你快跟娘回家吧！"

汪明月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有点不要脸啊。"

中年妇女的哭声一顿。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一下。

汪明月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腰，凑近了她，声音更轻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觉得，就你那样，能生出我这样的长相？"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妇女那张大饼脸，眼神里的嫌弃明明白白。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打量起两人的长相。

可不是嘛！

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似的，皮肤白得发光，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再看那妇女，大饼脸，小眼睛，塌鼻子，皮肤黝黑粗糙，两个人站在一起，半分相似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母女了，说是亲戚都没人信。

"噗嗤——"

一声轻笑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

是尹新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靠在一根柱子上，折扇半遮着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憋笑憋得辛苦。

这姑娘也太有意思了。

骂人都骂得这么直白，这么损。

汪明月抬眼，刚好对上她的目光。

啊，是尹新月啊。

汪明月的思绪飘了一下。

她走神的这几秒，中年妇女抓住了机会。

中年妇女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汪明月面前，攥着袖子在汪明月脸前挥来挥去，做势要打她一样，一边挥一边哭天抢地地喊：

"闺女儿啊！你不能跟你那没良心的爹学啊！是娘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你不能因为贪图你爹的富贵，就不要娘了啊！你这个白眼狼啊——"

她的袖子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刺鼻，随着她挥动的动作，往汪明月鼻子里钻。

汪明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哟。

这老太婆，居然还给她下药？

真是不知死活。

汪明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看看这老太婆还能耍什么花招，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汪明月懒得跟她废话，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挥过来的袖子，然后抬起腿，一脚就踹在了中年妇女的肚子上。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干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嘭——"

一声闷响。

中年妇女像个破麻袋似的，直接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妈呀"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谁也没想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这么能打！

中年妇女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汪明月。

汪明月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姑奶奶忙着呢，没空跟你在这儿过家家。"

她蹲下身，凑近了妇女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你脑残吧？挑谁下手不好，挑姑奶奶下手？活腻歪了？"

中年妇女吓得浑身发抖，捂着肚子在地上蹭着往后退，嘴里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你别过来……"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这分明是个煞神啊！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阵喧哗声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

几个穿着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挤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挺着个大肚子，一脸凶相，手里还拿着个警棍，耀武扬威的。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开散开！"他挥了挥警棍，驱赶着周围的人群，然后看向地上的中年妇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汪明月，眉头一皱，"怎么回事？谁在这儿闹事？"

汪明月轻啧了一声。

麻烦了。

这些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大多跟人贩子蛇鼠一窝，真要闹起来，她倒是不怕，就是麻烦得很，耽误时间。

她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呢，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了。

一只温热的、带着点薄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

汪明月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是尹新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挤到了她身边，还拉住了她的手。尹新月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表情有点严肃，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上前一步，走到了那几个工作人员面前，不知道掏出了个什么东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几个工作人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这会儿立马点头哈腰的，跟个孙子似的。

"是是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几位慢走，慢走……"

尹新月没再看他们，拉着汪明月的手腕，转身就往车站外面走。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月白色的长衫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展翅的白蝴蝶。

汪明月任由她拉着，也不挣扎，就这么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往外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还挺有意思的。

出了火车站，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就清新了不少。

盛夏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树叶绿得发亮，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尹新月拉着汪明月，走到一棵大槐树下才停下脚步。

她松开汪明月的手腕，转过身，脸上重新扬起了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上下打量了汪明月一圈，一脸好奇地问：

"哎，你怎么问都不问，就跟我走了？你就不怕我也是坏人啊？"

汪明月摸着下巴，故作沉思地看着她，表情一本正经的，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过了几秒，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认真得不行：

"可能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吧。"

尹新月："……"

她的大眼睛瞬间瞪大了，一脸呆萌地看着汪明月，嘴巴微微张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啊？

她说啥？

因为我长的好看？

这姑娘……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尹新月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好看，而且还是个看起来比她小几岁的姑娘。

她看着汪明月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乱糟糟的，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这、这姑娘看起来好认真啊……

不会是说真的吧？

汪明月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耸了耸肩，解释道："逗你的啦。你看起来像个好人，还是个长的好看的好人。况且……"她顿了顿，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带着点自信的笑意，"我自认身手还不错，真要是坏人，我也不怕。"

尹新月："……"

她看着汪明月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她一脚把人贩子踹飞两米远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是。

就这身手，她能打得过她？估计一九开吧，汪明月一拳下来，她安详九泉。

尹新月松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她伸出手，豪气地拍了拍汪明月的肩膀，力道有点大，拍得汪明月都晃了一下。

"你说话还挺好听的！"尹新月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行，你这个朋友，我认了！我叫尹新月，新月饭店的尹新月！你叫什么名字？"

汪明月被她拍得肩膀有点疼，却也没说什么。她歪了歪脑袋，像一只正在思考的小猫咪，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看着尹新月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我叫汪明月。"

"三点水加一个王字的汪，明月几时有的明月。"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满天的星星都装进去了似的。

尹新月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心跳又漏了一拍。

汪明月……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人也好看。

她回过神，也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可爱得不行。

"汪明月，好名字！"她一把搂住汪明月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走，既然咱们这么有缘，我请你吃饭去！北平城好吃的我都熟，我带你去吃最地道的北京烤鸭！"

汪明月被她搂着，也不反感，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她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好啊，那就多谢尹大小姐了。"

"哎，叫什么尹大小姐，多见外！"尹新月摆了摆手，一脸豪气，"叫我新月就行！以后在北平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罩着你！"

"好啊，新月。"汪明月顺着她的话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甜得像蜜。

尹新月的心又颤了一下。

完了。

这姑娘怎么连喊人名字都这么好听。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的不自在，拉着汪明月就往街对面走："走走走，吃饭去！晚了烤鸭就卖完了！"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说说笑笑地走在北平的街道上，青蓝色的旗袍和月白色的长衫交相辉映，像一幅鲜活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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