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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戏落幕的余韵还在戏园子里飘着,掌声叫好声混着茶水瓜子的香气,热烘烘地裹着人。

汪明月扒着二楼栏杆,手都拍红了,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星星。

她看着台上那个水袖垂落、微微鞠躬的身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二哥也太厉害了吧!"她转过头,一脸兴奋地跟陈皮念叨,"你听见没?最后那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唱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嗯,师傅唱得好。"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听戏。

整场戏下来,他的目光大半都落在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

看她一会儿紧张地攥着小手帕,一会儿又笑得眉眼弯弯,一会儿又跟着轻轻哼调子,比台上的戏还好看。

"走走走,"汪明月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楼下走,"我们去找老吴和老八那两个家伙!戏都散场了,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陈皮被她拉着,脚步不自觉地就跟着她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手腕——小姑娘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幸好有头发挡着,没人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汪明月走得急,像阵小旋风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陈皮跟在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替她挡开了周围拥挤的人群,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又像个护着小鸡崽的老母鸡。

一楼第一排的位置,张启山还没走。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军装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落在二楼那两个一前一后下楼的身影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那道银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银针。

出手又快又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让那个闹事的家伙瞬间失声瘫软,又不至于伤了性命。这份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而且……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汪明月蹦蹦跳跳的背影上,眼神深了深。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想到手底下居然有这么硬的功夫。

还有她身边那个叫陈皮的年轻人,那个二爷的徒弟,看着也不简单,周身那股子戾气,藏都藏不住。

有意思。

张启山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旁边的张日山也站了起来,正准备跟着佛爷一起走,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句淡淡的吩咐。

"日山。"

张日山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低头:"佛爷?"

张启山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汪明月和陈皮离去的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和二爷有要事商谈,你也该去找你的同龄人交流交流感情了。"

张日山:"……"

他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朝着汪明月离去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姑娘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扎着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只快活的小兔子。她的背影……

张日山的眼神晃了一下。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张家老宅门口见到的那个女人。

那时候他还小,只有十几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劲装,站在老宅的朱红大门外。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微微侧着头,跟门口的张家本家人说着什么。

她的背影也是这样,纤细却挺拔,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风吹过来,吹动她旗袍的衣角,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张家的一位很特殊的存在,据说是现任族长的抚养人,却因为一些事情,很早就离开了张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后来,他听说那人消失了,张家人再也没人提起她,甚至是她抚养长大的小族长都忘了她的存在,他甚至还听说……她已经不在了。

而眼前这个叫汪明月的小姑娘……

张日山抿了抿嘴,眼神沉了沉。

她们两个,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名字差一个字,甚至是背影,连眉眼间的那股子灵气,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张日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想知道,这个汪明月,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佛爷。"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沉声应了一句,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太突兀。

张启山看着张日山的背影,手指转了转中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对劲。

日山这反应,有点不对劲。

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向来是沉稳得像块石头,什么时候见过他因为一个小姑娘就走神成这样?刚才他说让日山去找同龄人交流的时候,他居然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这可不像是平时的张日山。

张启山摸了摸下巴,低声呢喃着,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担忧:"日山啊日山,你可争点气啊,别……"

别到最后,人没打探出来,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那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张启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想多了。日山那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动心的人?说不定就是觉得那姑娘眼熟,好奇罢了。

"佛爷。"

一个穿着短衫的青年走到他面前,弯腰恭敬地说道,"我家二爷有请。"

张启山收回思绪,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军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前面带路。"

"是,佛爷这边请。"

青年转身,带着张启山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后台。

二月红已经卸了一半的妆。

脸上的脂粉擦去了大半,露出了原本清俊的眉眼。他身上的大红戏服也脱了,换了一件素色的长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正慢慢擦着脸上剩下的残妆。

铜镜里映出他半张脸,眉眼温润,带着点刚下场的薄红,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二月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放下手里的毛巾,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佛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启山走了进来,随手带上门。他的目光在后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二月红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二爷客气了。刚看完二爷的戏,《锁麟囊》选段,唱得真好。"

"佛爷过奖了。"二月红笑了笑,伸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

张启山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支细长的眉笔上,又看了看二月红卸了一半妆的脸,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二爷卸妆了。"

"不妨事。"二月红拿起茶壶,给张启山倒了杯茶,"反正也卸得差不多了。佛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戏园子听戏?我还以为你天天忙着军务,根本抽不出时间。"

张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他抬眼看着二月红,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再忙,也得来捧二爷的场啊。更何况……我今天来,还有别的事。"

二月红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张启山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深了深:"二爷,你府上那位叫汪明月的小姑娘,是什么来头?"

二月红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张启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怎么?佛爷对我家丫头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张启山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就是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刚才戏园子里闹事的那个人,是被她用银针对付的吧?这份功夫,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能有的。"

二月红沉默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毛巾,转过身,正对着张启山,眼神认真了几分。

"佛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月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二月红的妹妹。她是什么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个好孩子。"

张启山看着二月红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二爷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姑娘身手不错,有点好奇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家副官好像对她挺感兴趣的。"

二月红:"……"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微妙了起来。

张日山?

张启山身边那个副官?

他倒是见过几次,看着是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就是年纪大了点,比明月大了不少吧?

况且,有陈皮那小子在,那张副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二月红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老父亲般的警惕。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哦?是吗?那可真是巧了。"

张启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担忧又冒了出来。

完了。

看二月红这反应,他怎么感觉,日山这趟过去,凶多吉少呢?

与此同时,前院的角落里。

汪明月拽着陈皮,终于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找到了吴老狗和齐铁嘴。

吴老狗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刚做好的糖人,正逗着脚边的一只小狗。

那小狗是只土黄色的小土狗,圆滚滚的,叼着吴老狗的裤腿,使劲儿地摇尾巴。

齐铁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签筒,正摇头晃脑地给糖人摊子老板算命,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把老板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跟你说,你这摊子,风水好啊!你看啊,这位置,坐北朝南,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齐铁嘴捋着不存在的胡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算定了,你今天的生意,肯定比昨天好三成!"

老板被他说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哎呀先生您说得太准了!我今天确实比昨天多卖了不少!"

"那是!"齐铁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齐铁嘴的卦,什么时候不准过?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这个糖人,就当我给你捧场了,你看行不行?"

老板赶紧摆手:"哎呀先生这说的什么话!一个糖人而已,您尽管拿!算我请您的!"

"那多不好意思啊。"齐铁嘴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很诚实地伸了出去,拿起了一个最大的龙形糖人。

汪明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就知道。

这两个家伙,肯定又在蹭吃蹭喝。

"呦,齐八爷,您忙着呢!"

她喊了一声,抱着胳膊走了过去,一脸嫌弃,"你也真是没谁了,又不是没带钱,怎么随便给人送卦象!"

齐铁嘴正准备咬糖人,听见这声音,手一抖,差点把糖人掉地上。他赶紧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哎呀明月!你怎么来了?戏看完了?二爷唱得怎么样?"

"少转移话题。"汪明月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把他手里的糖人抢了过来,"你怎么随便给人送卦,这时候不怕天机泄露了?"

"哎哎哎我的糖人!"齐铁嘴心疼地伸手去抢,"我这不是新得了你的书嘛,练练手,再说了我这卦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你就说,我齐八的卦,什么时候不准过?”

"得了吧。"汪明月咬了一口糖人,甜丝丝的,味道还不错,她含糊不清地说,"你上次给我算,说我这周有血光之灾,结果呢?我连根头发都没掉!"

“而且,老八,你不担心反噬了?你不担心泄露天机带来的后果了?”

齐铁嘴:"……"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那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吴老狗蹲在地上,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摸了摸脚边小狗的脑袋,抬头看向汪明月,笑着说:"明月,你看这小狗,可爱不?我刚买的。"

汪明月低头一看,那只小土狗正歪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黑葡萄。

"哇!好可爱!"

她瞬间就被吸引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它叫什么名字啊?"汪明月抬头问吴老狗,眼睛亮晶晶的。

"还没起呢。"吴老狗挠了挠头,"要不你给起一个?"

汪明月想了想,看着小狗圆滚滚的样子,脱口而出:"叫馒头吧!你看它圆滚滚的,像个小馒头似的!"

"馒头?"吴老狗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挺好听的,就叫馒头。"

齐铁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什么破名字,还不如叫糖人呢,至少还能吃。"

"你懂个屁。"汪明月瞪了他一眼,抱着馒头站了起来,"馒头多可爱啊,比你那个糖人好听多了。"

陈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小狗笑得一脸开心的样子,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狗身上,心里莫名有点羡慕——如果他也能这么小,是不是就能被她这样抱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皮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不远处的柱子后面。

张日山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那个抱着小狗、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眼神有点复杂。

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似的,跟记忆里那个女人对着小族长笑的时候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跟齐铁嘴斗嘴,看着她蹲下来摸小狗的脑袋,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又有点痒。

这姑娘……

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本来以为,能使出那样一手银针功夫的人,应该是个不好接近的性子,毕竟上次在大街上的时候,就看的出这姑娘不是个善茬。

没想到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一副活泼跳脱的样子,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兔子。

张日山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汪明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张日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就想躲,但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汪明月挑了挑眉,柱子后面好像躲了一个穿着军装的,有点眼熟。

咦?这不是那谁吗?

张启山身边那个副官,张日山那小子?

他站在那儿干嘛?

汪明月歪了歪头,有点好奇。她抱着馒头,朝着张日山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皮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着转过头,看到了柱子后面的张日山。

他的眼神瞬间警惕了起来,上前一步,挡在了汪明月身前,像只护食的狼崽子。

张日山:"……"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气息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好奇的小姑娘,嘴角抽了抽。

这……

佛爷,他好像,被当成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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