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找事男
梨园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檀木味。
后台更是如此。
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混合着胭脂、桂花头油和松烟墨的气息。
屋子里点着两盏罩着纱罩的煤油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都晕染得朦朦胧胧的。镜子是老式的铜镜,擦得锃亮,映出二月红半张上了妆的脸。
他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眉笔,正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着眉峰。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汪明月就坐在他身后的小马扎上。
那是个很矮的小板凳,她坐上去以后,脚刚好能碰到地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乖乖听课的小学生。
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二月红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的。
陈皮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像是守卫宝藏的恶龙。
二月红从铜镜里瞥见了她的影子。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细细地描着眉,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怎么不在前院陪着小吴和小齐?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这丫头平时跟个小皮猴似的,坐不住,哪里热闹往哪里钻。今天居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台,一看就是有事儿。
汪明月闻言,眼睛亮了亮。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把放在门边的一个大大的红木盒子抱了起来。
那盒子看着不轻,她抱在怀里,脚步却很稳,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二哥二哥,你看这个!"
她把盒子放在二月红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伸手打开盒盖,动作很慢,像是在揭开什么惊喜。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戏服。
那是一套正红色的女蟒,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绣得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旁边还配着一顶凤冠,上面缀着珍珠和红色的绒球,看着就精致得不像话。
"二哥,这是我给你定做的!"汪明月的声音里满是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月红,"你看今天要不要穿上试试?我觉得你穿上肯定好看!"
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二月红的目光落在那套戏服上。
他描眉的动作顿了顿。
镜子里,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冰雪融化了似的,连带着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放下手里的眉笔,转过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套戏服的面料。
手感很好,是上等的杭绸,滑溜溜的,金线绣的牡丹也绣得极有章法,一看就是出自名匠之手。
这丫头……倒是有心了。
二月红心里暖暖的,像是揣了个小暖炉。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天就算了,下次吧。"
"啊?"汪明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有点失望地耷拉下嘴角,"为什么呀?"
"临时改戏服是行里的忌讳。"二月红耐心地解释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每一套戏服都有对应的身段和台步,今天的戏码早就定好了,戏服也都备下了,临时换的话,容易出岔子。"
汪明月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失望,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二哥说不行,那就不行吧。
"那好吧。"她有点蔫蔫地把盒子盖上,"那下次二哥你一定要穿给我看啊。"
"好。"二月红笑着答应了,"下次一定穿。"
得到了承诺,汪明月又高兴了起来。她抱着红木盒子,跟陈皮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往外走:"那二哥你慢慢化妆,我去前院等你!"
"嗯,去吧。"二月红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眉笔。
这丫头……
汪明月和陈皮一起回到了前院。
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前院居然已经坐满了人。
戏园子里闹哄哄的,人声鼎沸,茶博士提着铜壶在过道里穿梭,"哗啦哗啦"地倒着茶。
嗑瓜子的声音、聊天的声音、茶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非常热闹。
汪明月抱着盒子,站在入口处,有点傻眼。
她记得刚才出门的时候,前院还没这么多人啊,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坐满了?
陈皮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二楼的雅座,视野最好,能把整个戏台尽收眼底。
他伸手护着汪明月,带着她往楼梯口走,一路挤开了不少人。
上了二楼,进了雅座,汪明月把盒子放在角落里,然后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她的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突然顿住了。
嗯?
她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楼下第一排的位置,坐着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面容冷峻,五官深邃,坐在那里就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是张启山。
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同样穿着军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低声跟张启山说着什么。是张日山。
汪明月有点诧异。
张启山?
张大佛爷?
他居然也会来看戏?
她还以为这种人每天都忙着练兵、打仗、处理军务,根本没时间来这种地方呢。毕竟,张启山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是个会有闲情逸致听戏的人。
汪明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启山又想算计什么?
汪明月的目光又在戏园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齐铁嘴和吴老狗的影子,估计是跑到哪里凑热闹去了。那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肯定坐不住。
汪明月耸了耸肩,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陈皮坐在她身边,就在这时,戏园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这是关场前的最后一刻。
汪明月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中等,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进来,汪明月就皱起了眉。
不对劲。
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他的眼神很贼,滴溜溜地转,一进来就四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目标。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戾气,藏得很深,但汪明月还是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见过血的味道。
汪明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天是二月红登台的好日子,她可不想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毁了这场戏。
她招了招手。
守在雅座门口的一个打手赶紧走了过来,弯腰恭敬地问道:"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汪明月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楼下那个刚进来的男人,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到那个人了没?去检查一下他的票。"
打手愣了一下。
他顺着汪明月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男人,心里有点疑惑——不就是个普通的看客吗?但他不敢多问,赶紧点头:"是,大小姐。"
说完,他转身就走,还叫上了另外两个伙计,三个人一起朝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汪明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一直盯着那边。
没一会儿,那几个打手就回来了。
为首的那个对着汪明月摇了摇头,一脸困惑地说:"大小姐,他看起来没有异常。票是真的,座位也对,身上也没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
他顿了顿,有点犹豫。
"就是什么?"汪明月挑了挑眉。
"就是他身上有股子怪味儿,"打手挠了挠头,"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反正闻着不太舒服。"
汪明月:"……"
她沉默了一下。
怪味儿?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具体是哪里,她又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错觉吧。
汪明月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了:"行了,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盯着点,别让他闹事。"
"是,大小姐。"
打手们退下了。
汪明月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说不定就是个普通的看客,只是长得比较凶而已。
她放下茶杯,重新把目光投向戏台。
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随着一阵锣鼓声响起,戏园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就没了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戏台上。
嗑瓜子的停了,聊天的住了嘴,连茶博士都放轻了脚步。
戏,开场了。
二月红一出场,台下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戏服,凤冠霞帔,脸上画着精致的旦角妆,眉眼弯弯,顾盼生辉。
他的身段极好,台步轻盈,水袖一甩,像是天上的仙子下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汪明月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哇……
二哥也太好看了吧!
她虽然经常看二月红唱戏,但每次看,还是会被惊艳到。
台上的那个人,跟平时那个经常跟她斗气的二哥,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陈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脸欣赏的样子,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可惜,他语音不全,唱不了戏。
戏唱到一半,正是最精彩的地方。
台上的二月红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唱得荡气回肠,余音绕梁。台下的观众都听得如痴如醉,连大气都不敢喘。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唱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声音又粗又哑,带着股痞气,在安静的戏园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咿咿呀呀的,难听死了!别唱了!"
"他大爷的,老子叫你别唱了!!"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地从楼下传上来。
戏园子里瞬间就乱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台上的二月红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唱着,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汪明月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她猛地转过头,朝着楼下看去。
是那个男人。
就是最后进来的那个。
他正站在座位上,叉着腰,一脸嚣张地骂着,唾沫星子横飞。他周围的人都吓得往旁边躲,生怕被他波及。
汪明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似的,寒气逼人。
她的感觉果然没出错。
这狗东西,果然是来找事的。
陈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就要往下冲:"月月,我去把他扔出去!"
"别急。"
汪明月抬手,一把握住了陈皮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道却很稳,硬生生地把陈皮给拉住了。
"这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汪明月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咻"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闪过,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下一秒,楼下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男人,突然就没声音了。
他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惊恐。
然后,他"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座位上,浑身软得像是没了骨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戏园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还在骂人的家伙,怎么突然就哑巴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银光。
张启山眯了眯眼睛。
他坐在第一排,刚才那道银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银针。
而且,是从二楼的方向射过来的。
他抬起头,朝着二楼的雅座看去。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汪明月的脸,但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那里,姿态悠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启山的眼神深了深。
果然。
这姑娘,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微微抬了抬手。
张日山立刻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佛爷?"
张启山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张日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佛爷。"
然后,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瘫坐在座位上、嘴里还在污言秽语的男人。
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戏还在继续唱着。
台上的二月红像是完全没受到影响似的,唱腔依旧婉转,身段依旧优美,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根本不存在。
台下的观众们也渐渐回过神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戏台上。
刚才的小插曲,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泛起了几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直到整场戏唱完,也没有再出现任何一个人捣乱。
那个闹事的男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戏落幕的时候,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二月红站在台上,微微鞠躬,水袖垂落,美得像是一幅画。
汪明月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用力地鼓着掌,手都拍红了,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她就知道,二哥唱得最好了!
陈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刚才的那个小插曲,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心情。
毕竟,跳梁小丑而已,不值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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