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鸭子嘴

红府的后花园永远是热闹的。

不是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慢悠悠的热闹。

比如此刻，日头正盛，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叶筛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那些光影就跟着晃，像是满地流动的碎金。

汪明月就躺在那片碎金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浅粉色的纱衫，整个人陷在藤编的躺椅里，一本线装书倒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她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慢得像是要睡着了。

不远处，木刀相撞的"啪啪"声此起彼伏。

吴老狗手里握着一把木刀，刀风凌厉，招招都带着认真。

对面的陈皮却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手里的木刀使得不紧不慢，看似随意地格挡着，眼神却一直盯着吴老狗的动作，时不时还能抽空点评一句："老吴，下盘稳点，别光靠蛮力。"

"知道了！"吴老狗咬着牙，手腕一翻，木刀带着风声劈了过去。

陈皮侧身躲开，脚下步子轻巧得像只猫："力道是够了，老吴你这准头还要再练练。"

"再来！"吴老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攻势更猛了。

风又吹过来了。

满树的海棠花簌簌地落，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有几片落在了汪明月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白，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花瓣落在上面，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美得像是一幅画。

吴老狗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就是这一错眼的功夫，陈皮抓住了机会，木刀狠狠劈下——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陈皮皱眉，冷冷的看着吴老狗：“你跟我战斗还敢分神？”

吴老狗耸了耸肩，没法反驳，他的确是走神了。

他默默后退一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半截木刀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非常自然地退到了旁边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嗯，这个位置不错，视野好，还安全，非常适合看戏。

陈皮敏锐的听力让他早早的就听到了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声音，是那个烦人鬼齐铁嘴的声音。

陈皮懒得看吴老狗了，转身看过去，一道身影远远的朝着汪明月跑了过去。

"月月——小月月——你想我没有？"

"小月月～我来找你玩啦～"

那声音清亮又上扬，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荡漾劲儿，隔着大半个花园都能听见。

汪明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本扣在她脸上的书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动了动，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捏住书的封皮，把书拿了下来。

阳光一下子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眼神还有点没睡醒的茫然，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青年穿着青蓝色的大褂，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得急，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可不就是齐铁嘴嘛。

汪明月还有点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齐铁嘴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她跟前，那欢快的样子，活像是一只见到了主人的小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月月！"他凑到躺椅旁边，脑袋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你借给我的那本书也太棒了吧！"

汪明月："……"

她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转得有点慢，看着齐铁嘴近在咫尺的脸，一时没说话。

齐铁嘴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依旧兴高采烈地说着："月月，那书你学过了没有？就是那本讲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我跟你说，里面有好几个阵法我之前都只在古籍里见过残篇，没想到这本书里居然有完整的记载！"

他说的那本书，是汪明月前阵子从空间里翻出来的一本古书。说是古书，其实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纸页都泛黄了，上面写的全是些奇门遁甲、阴阳五行的玩意儿。汪明月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了。

前阵子齐铁嘴来红府玩，无意间看见了这本书，当时眼睛就直了，捧着书翻了半天，爱不释手的样子。汪明月见他喜欢，就随手送给他了。

没想到这小子拿到书以后，居然宅在家里七八天没出门。今天这么兴冲冲地跑过来，看样子是把那本书啃得差不多了。

齐铁嘴还在叭叭叭地说个不停，越说越兴奋，脑袋也越凑越近，几乎都要贴到汪明月脸上去了。

汪明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嗯，好像还有点桂花糕的甜味儿。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精准地揪住了齐铁嘴的后脖领子。

然后，往上一提。

齐铁嘴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像是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瞬间卡壳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茫然。

陈皮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碴子似的，声音也冷得掉渣："我说，你说话就说话，有必要贴这么近吗？！！"

齐铁嘴："……"

他讪讪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虽然是被拎着的，但姿势居然还挺端正。

他冲陈皮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态度那叫一个温和："哎呀，陈皮啊，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来，多大点事儿啊。"

陈皮冷笑一声，没松手。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转了转，然后……非常自然地无视了陈皮冰冷的眼神，转过头又去看汪明月了，声音瞬间又变得甜腻腻的："好月月，小月月～那书里的东西你会不会呀？"

"#！！！"

陈皮额头上"唰"地就冒出了一个井字符号，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节都发白了。

好家伙，这姓齐的是故意的吧？！

居然敢无视他？！

就算他齐铁嘴是九门的八爷，那又怎么样？在这红府里，还轮不到他这么放肆！更何况……更何况他还离汪明月这么近！

陈皮越想越气，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眼看就要炸毛了。

汪明月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身上的纱衫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一点，露出纤细的肩膀。

她睡眼惺忪的，眼神还有点迷离，但动作却很熟练——第一时间伸出手，按在了陈皮毛茸茸的头顶上。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像是棉花糖，"别生气啊皮皮，气大伤身。"

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淡淡的花香，揉在陈皮的头发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

陈皮浑身一僵。

刚才还气得快要炸毛的人，瞬间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猫，浑身的戾气都散了，连耳朵尖都悄悄地红了。

他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但揪着齐铁嘴后脖领子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松。

嗯，看在月月的面子上，就先放过这小子。

齐铁嘴终于得以落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然后看向汪明月，眼神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什么答案。

汪明月对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波澜："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完全不会。"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

他耷拉着肩膀，像是一只被雨淋了的小狗，连声音都变得蔫蔫的，尾音拉得老长："啊～那很可惜啦～我还以为月月你也会呢，本来还想跟你探讨探讨的……"

他那副失落的样子，看着还真有点可怜。

汪明月还没说什么，旁边的陈皮先忍无可忍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齐铁嘴的衣领子，把人往旁边一拉，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小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的说话？大男人家家的，动不动就撒娇，有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齐铁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以后，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瞥了陈皮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你不懂"的优越感，还有点"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的意味。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表情温和，语气却带着点老气横秋："陈皮啊，话可不能这么说。还有，我再怎么说，也是和你师傅是一辈的人，对待长辈，要有礼貌，知道吗？"

陈皮："……"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冷哼一声，松开了手，抱着胳膊，眼神上下打量着齐铁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似笑非笑地说着："长辈？呵呵。"

那两个"呵呵"，嘲讽意味拉满了。

齐铁嘴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样子。

汪明月："……"

她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看看陈皮，又看看齐铁嘴，有点懵。

她完全不理解，这气氛是怎么在一瞬间变得这么古怪的。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针锋相对起来了？

至于一旁的吴老狗……

吴老狗端着茶杯，靠在石桌旁，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兴致。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砸了咂嘴，心里想着，这戏不错，比听戏还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发展出什么花样来。

汪明月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气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呢。

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然后，她伸出两只手，分别伸向了两边的人，精准地捏住了陈皮和齐铁嘴的嘴。

她的手指软软的，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捏在两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嘴都捏成了鸭子嘴的形状。

"唔——"陈皮瞪圆了眼睛。

"呜——"齐铁嘴也愣住了。

两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都睁着眼睛看着汪明月，眼神里满是错愕。

汪明月对他们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快地提议道："别闹了，我听二哥说，今天他有一场戏，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梨园看二哥唱戏？"

陈皮："……"

齐铁嘴："……"

两人被捏住了嘴，说不了话，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她。

汪明月就当他们是默认了，又看向旁边的吴老狗，歪了歪头："吴小狗，你去不去？"

吴老狗挑了挑眉，放下茶杯，摊了摊手，一脸"我随便"的表情："我没意见啊，反正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哪里都能看热闹。"

去梨园看戏？好像也不错。

尤其是，还能顺便看看这两个家伙接下来还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既然没人反对，那我们走吧！"

汪明月高兴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捏着两人嘴的手，然后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纱衫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被松开以后，陈皮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汪明月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在路过齐铁嘴身边的时候，他还特意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齐铁嘴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非常明显：离月月远点！

齐铁嘴却毫不在意。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褂，然后慢悠悠地跟在了两人身后。他的嘴角一直扬着，那弧度，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得意劲儿。

吴老狗看着前面这三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红府的后花园又恢复了安静。

风吹过，海棠花依旧簌簌地落，只是那片躺椅空了，石桌上的凉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而不远处的前院，二月红正站在廊下，看着那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叹了口气，捂着眼，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感觉……齐铁嘴这家伙，跟月月似的，都没长大啊。

不过……

二月红放下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温和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齐铁嘴为什么这么黏着汪明月，但是总归没有坏处。多一个人能护着小姑娘，他也能多放心一点。

更何况，小姑娘最近……好像确实开心了不少。

这样就好。

二月红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看来今天这场戏，得好好唱才行，毕竟多了几个小朋友观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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